十五話 醜事 下篇

「我無法理解。」

對於砸下重金購得的書籍，貓貓只能給予如此評價。她想過也許是自己看漏了有趣的部分，爲了不至於血本無歸還重讀了兩遍，但還是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於是從頭抄了一遍。

結果卻是如此。

「我無法理解。」

貓貓認爲這已經無關乎有不有趣，而是感受性的問題。她試着拿給綠青館的娼妓們看看，結果大家爭相閱讀，看得是兩眼發亮。即使內容錯字連篇又有幾處明顯誤譯，卻似乎並未減損故事的魅力。

故事描述互相仇視的兩大家族，雙方女兒與兒子在宴會上邂逅。兩人雖就此一見鍾情，誰知男方與女方家裏的人起了口角，不慎殺死了對方。這件事成了禍端，使得兩家之間的爭執越演越烈，然而兩個當事人卻愛得狂烈如火，結爲夫妻。

雖然一方面也是因爲翻譯文字有些生硬，但兩個主角在青澀情意的推動下行事的態度實在令貓貓無法理解。看到兩人最後因爲計劃傳達有誤而殞命，貓貓認爲他們行事應該要更有計劃，徹底做到報告、聯繫與商量的三步驟。

她把此種想法告訴那些看過故事的娼妓，結果……

「妳不懂啦，這就表示他們的愛戀就是如此熾熱啊！」

娼妓手握拳頭熱烈地論述，還說：

「跟妳說，所謂的悲劇呀，就是要有這種上天作弄的誤會才耀眼啦！」

娼妓搖晃着貓貓的肩膀說。

真是一點都無法理解。

裏樹妃抄寫的就是這本書，不曉得她對這話本是否也心有所感？

貓貓已經將關於此書的事報與壬氏知道。此時貓貓手邊的這本，是她花一晚上抄寫下來的。雖然沒有插畫等等，但簡單地穿線成冊後倒也有點像本書。只是因爲她找趙迂幫忙，紙張大小形狀參差不齊，有種樸拙的趣味。

「我都說了願意給妳畫插畫了。」

「下次再請你畫，總之你先把紙切整齊點再說。」

貓貓就這樣跟趙迂閒扯淡，等了又等，裏樹妃的事情卻毫無進展。豈止此事沒有進展，就連其他問題也幾乎停滯不前。

只是，羅半聯繫過她。

「不久之後，我將與西方人士會晤。妳要參加嗎？」

這個似乎就不行了。貓貓只得仰躺在壬氏的大腿上聽他說話。她想呼救，但門窗都是關着的。就算有人聽見她呼救，綠青館裏的大夥兒也只會賊笑着看好戲，恐怕叫也是白叫。

然而，貓貓現在只要敢再推薦她做人選，一定會重蹈上回的覆轍。她可不想再被勒喉，更何況這次搞不好真的會勒死她。

壬氏臉上浮現苦笑，看來壬氏也與貓貓有同感。他也明白血統尊貴之人若是不愛江山愛美人會有何種後果。否則，又如何能夠長年在後宮那樣的地方當差？

（別來壞我的好事！）

「孤本來是有此打算。」

野狗般的兇猛目光，變成了小狗乞憐般的眼神。世上總有些人愛問喜不喜歡，非得黑白分明不可。爲什麼就是不肯給個灰色的選項？

怎麼這樣折騰人？貓用兩隻手拉扯那塊布。壬氏好像看她越焦急越要逗，把鹿茸舉到了頭頂上。貓貓兩腳直蹦跳，但身高差了將近一尺，想也知道構不着。

（都不用忙公務的啊？）

多的是其他美姬供他挑選。在大朵的牡丹或薔薇圍繞下，何必非得選上酢漿草這種雜草？該有人比貓貓更適合他纔對。

「這、這樣很髒的，請總管放手。」

「但妳不是其中之一吧？」

蹦蹦跳跳的身體一個傾斜，倒了下去。貓貓一瞬間看見天花板，接着壬氏的臉出現擋住了它。與剛纔那柔和的笑容截然不同，刀鋒般的銳利眼光射穿了貓貓。

（這死傢伙！）

即使如此，脫口而出的還是這種話。毋寧說不這麼講就不是貓貓了。

「還請總管將『考慮』改成『行賞』。」

「久疏問候了，壬總管。」

那樣竟然就看出來了，水蓮真是可怕。

每次總能破壞氣氛的可愛壞小子，今日外出了。好像是到那個繪畫大家那裏學所謂的素描，右叫或左膳誰有空就會去接送他。看老鴇願意讓他們這麼做，可見一定是確信趙迂的畫技將來能派上用場。

「……孤會賞給妳的，妳好好聽孤說話。」

修長的指尖撫摸着貓貓的足弓搔她的癢。她的身子一做出抖動反應，壬氏就改摸另一隻腳的腳跟。指尖不等被搔癢的部位習慣就移至下個部位，不只腳底，還一路移動到腳尖、腳背、腳踝以及小腿。

架子上放了三個小盆栽，只有一個冒出了小指前端大小的綠芽。她把仙人掌的種子種下了。由於是乾燥地區的植物，她沒澆多少水。若是長大了感覺可以做很多用途，但一想到不知得花上幾年就感到一陣頭暈。

那是鹿角，而且不是普通的鹿角。不是脫落替換的枯枝般鹿角，是仍然柔軟而留有絨毛，長約一尺的角。這東西就是……

貓貓兩眼發亮，連嘴裏都直冒口水。商人偶爾來賣的鹿茸都是粉末，號稱是最高級的貨色，但貓貓看得出來裏面摻雜了前端以外的部分增加份量。然而即使如此，藥效還是有的，因此一些造訪煙花巷的貴客在與娼妓相會前，總會上門求購。這是因爲鹿茸的藥效能讓各位官人變得像是一尾活龍。

「總管夜裏有好好安睡嗎？」

「不知怎地又不想給了。」

「卑鄙？怎麼個卑鄙法？」

壬氏注視着貓貓的臉進入正題。那種野獸般的視線，好像隨時會咬貓貓一口。

「……就這樣？」

貓貓在那個年紀時早已習慣了煙花巷的世故思維，所以一定做不出同樣的事來。壬氏在那年紀也早已進了後宮。

豈料──

「妳就這麼嫌棄孤嗎？」

「小女子想要鹿茸。」

貓貓雖心裏咒罵，但也稍稍放了心。因爲這你來我往的動作，跟以往的兩人並無不同。

「獲賜冬蟲夏草讓小女子非常高興。」

「覺得如何？」

「不可。」

「……」

「我想我並不嫌棄總管。」

「順便可否請總管放了我？」

「最近都沒做些什麼像樣的活兒呢。」

「劈頭就問這個？還有，妳這隻手伸過來做什麼？」

貓貓懊惱地擺動雙腳，卻換成小腿被抓住了。正在疑惑他要做什麼時，壬氏用抓住小腿那隻手的小指指尖輕輕地撫觸了她的腳底。

「那就請賜與小女子。」

「只是聽聽的話可以。」

是剛剛新長出的鹿角。鹿茸以初生爲貴，於初春採收，尤其是頂端部分稱爲臘片，最爲珍貴。這枝鹿茸前端完整，儘管長度很長，從絨毛的生長形態與質地軟硬來看，藥效猶存。

「假如孤在另一種境遇下長大，是否就敢做出這樣的行爲？」

貓貓雖然覺得那怪人平時搞不好不去官府才能讓大家好好做事，但至少他窩在書房裏比較能讓貓貓放心，所以還是希望他認真點幹活。

原來是正在蹦跳之間，被壬氏勾住了腳摔一交又被他抱住，纔會變成如今這個狀態。

別看他這外貌，這位至尊至貴之人其實是個勞碌命，總是給貓貓一種勞神過度而精神不濟的印象。

「嗯。」

壬氏用他平素那種傻眼的口吻說話，看向貓貓的手。貓貓的指尖緊緊拉着包起鹿茸的布，不肯放開鹿茸。

壬氏笑得遊刃有餘，俯視着貓貓，看着雖然儘量忍耐，但身子卻像鮮魚般一抖一抖的貓貓取樂，還挖苦般的撫摸彎成弓形的腳背。

「上次那件事，妳願意接受了嗎？」

他是這麼說的。既然說是西方，想必是與那金髮女使節的會談了。貿易，或是庇護；女使節要求朝廷從中擇一，行事可說相當大膽。

壬氏拿起放到背後的布包。貓貓伸手去拿，但肚臍被壬氏的手按住坐不起來，構不到。

壬氏臉上故意裝傻，看了真討厭。他究竟是從何處得知貓貓的弱點？知道她這弱點的只有老鴇、白鈴，還有……

「鹿茸！」

貓貓偶爾也想試試奇特的藥品。想調製珍奇藥品，檢驗它的效用。她有慢慢試過一點在西都購得的藥物，但她很想試試更珍奇有趣的藥品。

壬氏不服氣地眯起眼睛。但他沒說不，於是貓貓擅自判斷他是答應了。

萬萬沒想到上次的事情會被壬氏用這種形式報復。貓貓終於忍不住了，不禁大笑出聲。她手腳亂打亂揮，身子扭來扭去時不慎踢到了桌子。放在桌上的書掉到地上，那是貓貓抄寫的話本。可能是覺得做得太過火了，壬氏放過了貓貓。

「應該有更好的做法纔是。」

娘娘如今雖然因爲不貞嫌疑而受到軟禁，但只要洗脫冤屈就成了。也許會有一些人說些欠缺同情心的話，但壬氏想必不會聽信。

（要是趙迂出現就好了。）

在西都的宴會那夜，壬氏說出了他帶貓貓同行的真正理由。他並未直接點明，但應該可以理解爲求婚。

因此她回絕了。搞不好怪人軍師還會聽到些什麼，跑去露臉。不過講到這點，據說怪人軍師最近鼓足了勁要編圍棋書，正在四處奔走。只是還會忙裏偷閒，去叨擾尚藥局就是了。

這點貓貓無法否定。不過，那終究只是可能性之一。

自從貓貓先從西都回京以來，可能有大約兩個月沒見到他了。雖然有書信往來，但都只是公事聯繫，來到煙花巷的不是差役就是馬閃。

「妳且聽孤把話說完，孤再考慮。」

「壬、壬總、管……這樣，太卑鄙，了……」

可能是這陣子天氣悶熱的關係，那輪廓看起來添了點銳角。或許是瘦了。

壬氏一邊如此說道，指尖一邊又滑過了該處。

貓貓迴避問題，低喃了另一句話：

（例如裏樹妃。）

「……還有呢？」

貓貓扭動身子，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長年以來的藥品試驗減緩了她的痛覺，而且可能拜小姐們的教育所賜，在房事方面也成了性冷感。但即使是這樣的貓貓也有弱點，就是腳底與背後，她就怕這兩處被人用指尖輕撫遊走。

他雖說「那件事」，但他從未具體跟貓貓說過什麼。只是，貓貓也沒愚鈍到聽不懂他所指爲何。

「壬總管也看過了嗎？」

「總管這樣說，會遭到世上的姑娘家駁斥的。」

就在貓貓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望着盆栽時，她聽見房門被打開的喀答一聲。她纔剛轉頭想看看來者是誰，就看到有個東西掉在來訪者的腳邊。那個用布包着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樹枝。貓貓輕輕伸手過去，兩眼變得炯炯有神。

就在貓貓一邊幻想，一邊神情恍惚地輕撫着鹿茸時，從旁伸出一隻大手擋住了她。那隻手把鹿茸用布蓋住，從貓貓面前搶了去。

貓貓大嘆一口氣。她還是會做些平素用得上的藥備用，但比較少嘗試奇特藥品或調製新藥了。畢竟常常有人拿她本行以外的事情叫她去辦，使她經常得離開藥鋪，有點拖延到平日的工作。另外她一邊調藥的同時還得教導左膳，這必定也是原因之一。

「牛黃幫上了忙。」

壬氏彷彿流露心聲般說了。

貓貓想起那位從容不迫的垂老侍女，睜大了眼睛。她曾經受過一次那位侍女的羽毛刷搔癢之刑。不過水蓮只是跟她開開玩笑，很快就罷手了，貓貓也忍住了，卻沒想到弱點已然暴露。

「孤不介意。」

貓貓調整呼吸。她拉好凌亂的衣物，擦掉眼角泛出的淚水。壬氏見狀，咕嘟一聲吞吞口水，以一種難以言喻的表情移開了視線。他視線朝向那本話本，伸手將它拿起。

「小女子以爲總管要賜給我。」

究竟是怎麼回事？是什麼時候暴露的？壬氏怎會知道貓貓的弱點？

（要是有河豚肝掉在地上該有多好。）

貓貓滿臉不悅地抬頭一看，一張久違了的容顏就在眼前。乍看之下是有如婉約天女的微笑，但一道傷疤劃過右頰，顯示出此人並不只是空有臉蛋。

作品中提到女主角年方十三，不過考慮到是西方譯文，在這裏該是十四、五歲。即使如此還是太年輕了。想到她是因爲這樣纔會感情用事，就會覺得無法否定整個故事情節。

（首先燒熱水，殺蟲凝血……）

聽說雙方已經談過一次，但懸而未決。這種狀況就算讓貓貓加入，她對政事與經商都一竅不通，實在幫不上半點忙。難道只是要她去充場面？

甚至可以說對壬氏或許有點好感。從最早的邂逅來想，她對這位貴人的觀感已經改善許多。

人家說正因爲是年輕氣盛的行動才叫熱情，而正因爲是悲劇結局，才成就了美麗的悲戀。

「……壬總管，請賜小女子鹿茸。」

「！」

貓貓一邊咬牙切齒，一邊因爲腳尖被搔癢而渾身扭動。她把嘴巴抿得像是用線縫合了似的，以免叫出聲來，但無法完全憋住。

（真是個口味獨特的人。）

居高位者的「考慮」太含糊了，教人害怕。比起不知何時會反悔的約定，她比較想要一個保證。

曖昧的回答讓壬氏略微噘起了嘴。也許貓貓得清楚回答「喜歡」才能令他滿意，但坦白講，貓貓對他的感覺還不到能稱爲「喜歡」的地步。只是貓貓對他多少還是有那麼點好感，於是她努力尋找壬氏的優點。

現實中的成婚不像故事寫的那樣，非得來段男歡女愛才能成立。掌權人將婚姻視作權力鬥爭的工具，即使是市井小民也會爲了生活而成家，農民則是爲了獲得人手而成親。其中只有一致的利害關係，不是爲了其中一方的嗜好，或是兩情相悅而成婚。所以除非厭惡對方透頂，否則就應該接受。

有這麼大一枝角，不知道能做出多少藥來。

那些屢屢遭到他跑去捂亂的醫官實在可憐。

就某種意味而言，可說兩人都在類似的境遇下度過了多愁善感的時期。

「我不想與她爲敵。」

壬氏目光轉來看着貓貓，神情就像要問「是誰」。

「與玉葉後爲敵。」

不曉得壬氏明不明白她所指何意。貓貓覺得不明白也好，他也有他不知道的事。

「……這話是……」

壬氏正要問貓貓時，外頭傳來了馬嘶聲。

接着是一陣激切的腳步聲，以及急迫的聲音呼喊着：「壬華大人！」貓貓記得那是壬氏以前用過的化名，來到這兒時似乎常用這個名字。

「何事？」壬氏皺眉開了門。門外男子神色慌張，是壬氏或馬閃經常帶上的一位隨從。

「恕小人冒昧。」

男子來到壬氏面前先跪下行禮，然後走近他身邊。可能是有話不想讓貓貓聽到，男子略瞥了她一眼。

「是關於白花的事。」

「那麼讓這姑娘聽到無妨。」

這是某種密語嗎？貓正在偏頭時，隨從主動說出了來意。

「裏樹妃逃出寶塔獨房，目前人在最高的一層。」

他神情苦澀地說了。

○●○

且說稍早發生的狀況。

甜中帶苦的香氣飄散。裏樹裹着被子，坐在房間一隅的五斗櫃前不動。

「最近房裏是不是有股怪味？」

對於河南此言，裏樹搖搖頭。管子沒從天花板上伸出。方纔素貞還在同她說話，但一聽見河南的腳步聲就結束了對話。

河南看到毀壞的天花板，說要找人來修，但裏樹拒絕了。她不想讓陌生人進來房間。她說反正其他地方也都破破爛爛的，不差這一處，河南就作罷了。

她猛扯頭髮，吸着鼻水，淚流滿面。

從以前就是……

樓上比裏樹待着的樓層更老舊。裏樹待着的樓層至少還有人打掃，這裏卻感覺滿是灰塵。裏樹穿起鞋子，往四下窺探。這裏有幾個房間，其中只有一間的房門開了條縫。

『看守很快就要下樓了，妳要不要上來？』

她會不會在背後跟其他侍女通同一氣，取笑裏樹？不會是假裝親切地爲裏樹出主意，其實是拿來當話柄取笑？

可是，父親的態度並未改變。對，父親是懷恨在心。因爲他是旁支血統，纔會對母親的直系血統懷恨在心。

是裏樹拿盤子丟她嗎？南臉頰留下一道紅色血痕，害怕地窺伺裏樹的臉色。

「奴婢立刻去換一碗來！」

「欸，我很怪嗎？」

「裏樹娘娘……」

裏樹的疑心一天天加重。

裏樹究竟有哪裏做錯了？

還是說怎樣？他們只是想讓裏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她痛苦的模樣取樂？

『我跟妳說，裏樹。』

「娘娘恕罪，奴婢似乎是忘了拿了。」

「妳出去，別再回來了！」

「素貞？」

父親也是，異母姐姐也是，侍女們也是，下女也是，河南也是，全都一樣，全都一樣，全都一樣……

裏樹心兒怦怦跳地敲門。

「素貞？」

她原本就沒有食慾了，不想再多喫一口涼掉難喫的粥。

「請娘娘恕罪，奴婢去換了衣服再回來。」

隔壁房間傳來了聲音。天花板上冒出一根管子，素貞對裏樹說話了。她耳朵靈，剛纔那丟臉的場面想必全被她聽見了。

「裏樹娘娘……」

裏樹搖頭拒絕，然後把桌上的膳食掃到地上。粥碗與盤子鏘啷一聲砸在地板上，配菜或湯汁都四處飛濺。

粥碗底下沉着數量無法用偶然解釋的石子。

細瘦的指尖捏住了裏樹頭髮上的米粒，順着髮絲慢慢將它拿掉，然後往地板上一丟。她的指尖有幾處發紅，帶有燙傷般的痕跡，如今看起來像是即將痊癒。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一直在盼着妳呢。」

裏樹聽見了腳步聲。她將耳朵貼在門上，等着下樓過來的人走遠。心臟怦咚怦咚地響，她一邊擔心這聲響會被走過的看守聽見，一邊憋住呼吸。她現在就算發出聲音，看守也不會起任何疑心，但裏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造成她的情緒極度緊張。

先是聽見那人下樓的聲響，然後是開門關門的聲音。裏樹一面按住狂跳的心臟，一面走出了房間。

裏樹雖滿心疑問，腦袋卻轉不過來。只是，素貞的力道減弱了。裏樹轉過身去，與一直以來只有聲音接觸的人面對面。

裏樹沉醉在甜香之中，點頭同意素貞所言。對，大家總是欺負裏樹，蔑視裏樹，利用裏樹。

「爲什麼！爲什麼總是我！」

她的聲調甜如蜜糖。

「……去。」

直到聽不見河南的腳步聲，裏樹才雙腿虛軟地坐到了地板上，淚水盈眶地看着天花板。她並不想這麼做，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可是，她怕不攻擊別人，就會再次遭受別人攻擊。此種不安竟然讓她拿河南出氣。

一直以來都是。

真是如此嗎？

「什麼事？」

有股甜中帶苦的獨特香氣。就是那種總是從天花板飄來的香氣。

這兒哪有什麼明亮的地方？不過比起裏樹待着的房間，隔壁房間在靠走廊處多裝了扇漏窗，好一點罷了。就算到了走廊上，在樓梯與樓梯間那一小段距離走走，又有什麼意義？

裏樹受到父親冷落，被異母姐姐虐待，又兩度被當成政治工具送進後宮。她雖然不情願，但忍了下來。她以爲只要乖乖聽話，也許父親就會對她多點關愛。自從聽到指稱她爲私生子的傳聞後，她認爲希望落空了，卻又得知他們其實是親生父女。

兩顆，三顆，四顆。

裏樹的臉此時想必扭曲得不能見人。她很想放聲大哭，但在這種地方哭可能會引來旁人。她緊緊抱住膝蓋。

河南急忙想把粥碗端走，裏樹攔下了她。

「大家都好過分喔，看裏樹溫柔就欺負妳，逼迫妳。」

河南一邊歉疚地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間，一邊離開了。

「裏樹娘娘，膳食已備妥了。」

感覺身體就快要陶醉地融化。

「裏樹，妳皮膚好漂亮喔。沒曬過太陽，卻有着健康的膚色。」

縱然當上了侍女長，河南的權力依然有限，也常常受到其他侍女的輕視。即使如此，裏樹以爲她仍然爲了自己盡心盡力。

對，正是如此。

裏樹心裏一涼。她無意如此。可是除了裏樹之外，沒有人會把房間砸成這樣。她頭腦變得一片空白，直冒冷汗。

「真的好可憐喔，沒有人願意體諒妳。爲什麼每一次都是妳這麼不幸呢？」

裏樹把嘴裏的東西吐到手絹上。在帶有血絲的米粒之中，夾雜了小指指尖大小的石子。

不知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裏樹用力拍打牆壁，一邊跺腳一邊吼叫。她不想這樣做，嘴裏冒出的卻盡是這種話。

沒有反應，裏樹心想也許是走錯房間了，甫一轉身，某個東西纏摟住了她的身子。

「別待在房間的角落裏，娘娘不妨到更明亮點的地方來如何？」

她感到疲懶無力。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坐到椅子上，把湯匙探進幾乎凝成一坨，有如漿糊的粥裏。今日是白粥，雖然帶點鹹味但很淡。她想淋烏醋，卻發現沒附上。

河南神色驚慌地湊過來關心裏樹。也許沙子會偶然掉進粥裏，但以沙粒來說太大顆了。

既然不要她這女兒，又何必生下她？

裏樹霧濛濛的腦海浮現一個疑問。她怎麼知道？裏樹何時提過父親的事了？

裏樹兩眼無神地用湯匙把粥攪拌了一下。

真要說起來，河南以前也曾跟其他侍女一起愚弄裏樹。自從過去在遊園會發生過毒殺未遂的事後，河南對裏樹說她已經洗心革面。後來她對裏樹總是關懷備至，這讓裏樹好高興，於是硬是將她從試毒侍女拔擢成了侍女長。

平素的裏樹即使猶豫，但仍會拒絕。然而，此時的裏樹沒有那份多餘心力。

裏樹移動到隔壁房間，又在五斗櫃前坐了下來。甜中帶苦的氣味讓她心靈平靜，素貞模糊不清的聲音令她心情安詳。

「頭髮也好美喔，烏黑亮麗。即使待在這種地方，還是有人仔細爲妳梳頭呀，真羨慕妳。哎呀？不過妳是不是不太會喫飯呀？沾到米粒了喲。」

「哈哈，歡迎妳來──」

『裏樹，裏樹。』

面帶微笑的姑娘，面容呈現着裏樹從未見過的色彩。

所以，他總是指派一些壞心眼的侍女給裏樹。說不定她至今所遭遇的危險，也都是父親教唆的。

可是，她真的是爲了裏樹才那麼做的嗎？

喀滋一聲，她咬到了一個硬物。

河南深深低頭賠罪，看起來滿心歉疚，但一身衣物卻與離開房間時不同。來到這裏之後不知過了幾天，裏樹才發現她每次去取膳食時都會換衣服。而且爲了不讓裏樹發覺，都穿着花紋相同或類似的衣服。

裏樹雙手拎着鞋子以免發出腳步聲，悄悄走在走廊上。她一步一步踏穩樓梯，打開門。開門時動作很慢，以免發出聲響。

說實話，姑娘很美。蜜桃般的臉蛋上，有着豐腴的櫻桃小嘴。但是，她的膚色極淡。西方人民都有着白皮膚，但姑娘的皮膚比那更白，是一種無論撲上何種白粉都無法擁有的雪白。頭髮也如老婦一般，裏樹當成了流蘇的絹絲，原來是她的頭髮，直順地垂落在背後。

素貞的指尖一路滑過裏樹的臉頰。

那是雪白的束素，是一束細柔的最上等絹絲。不知是流蘇還是什麼。

溫柔的嗓音與香氣擁抱着裏樹，白皙肌膚讓她感受到體溫。她好久沒在這麼近的距離內與他人肌膚相親了。

「……我不要喫。」

裏樹的脖子產生一陣寒意，素貞似乎將下巴擱在她的頭上。然後，有某種東西搔弄着裏樹的後頸。

裏樹之所以會待在這裏，是被她抄書贈送的那個下女害的。唆使那個下女的人，恐怕就是前侍女長。裏樹以前還以爲這兩人都在盡心服侍她。

「裏樹娘娘！」

她何時說過飯菜是冷的？

裏樹拚命否定，此種想法卻逐漸侵蝕她的頭腦。她不能搖頭，只好將湯匙送進嘴裏。

碗盤的當當碰撞聲響起，然而桌上只有涼掉的粥或湯，有時候連配菜都少了幾樣。起初裏樹還將用膳當成小小樂趣，但現在已經不在乎了。由於河南在看着，她會多少喫一點，但如今連一半都喫不下。也許是因爲鎮日關在房裏，身子比待在後宮時更沒機會活動的關係。

緩緩低垂的睫毛也是白的。白毛滾邊的雙眼，呈現紅玉般的鮮紅。

「竟然讓妳只能在陰暗的房間裏喫冷飯。」

裏樹坐上她高攀不起的上級妃之位，被人拿來與其他嬪妃相比，只能畏畏縮縮或是虛張聲勢。遊園會的時候也是，父親一句話也不肯跟裏樹說。

姑娘清晰分明的嗓音，落在裏樹的耳畔。從背後繞到前方的手又細又白，浮現出青色的血管。

「好可憐喔。從小就沒了孃親，懂事以來就被當成政治工具。家人都對妳好冷淡，侍女們也把妳當傻子。」

「沒什麼。」

裏樹一回神，才發現周遭已經一團混亂。除了摔破的粥碗之外，桌子整個翻倒，椅子被砸到了地板上。所有東西掉了一地，河南滿身米粒地躲在房間角落，用雙手護着臉。摔破的盤子掉在她腳邊。

她沒有理由回絕素貞的邀請。

『怎麼了？那侍女好像出去了。』

那是不可能的。否則，她何必跟着裏樹一起進塔？

裏樹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妳這是什麼表情？有哪裏奇怪嗎？」

裏樹在前往西都的路上，聽過她的傳聞。說是有個仙女般的女子擄獲了京城權貴們的心，在各地滋擾生事。

「白娘娘……」

「妳聽說過我的事呀。那麼，就跟我一樣了。」

素貞將裏樹的頭髮纏在她的手指上。

「我也聽說過妳的事。沒想到，妳竟然會跟我來到同一個地方。」

素貞笑了起來，然後把裏樹的頭髮一拉。

「真羨慕妳有一頭黑髮。」

「……」

「如此健康的肌膚，就算在大太陽底下也不會燒爛吧？」

「……」

「我呀，就連窗戶透進來的光都覺得刺眼。裏樹妳老是說這兒很陰暗對吧？但我只能夠在這種陰暗的地方生活。」

她眯起眼睛，盯着裏樹瞧。

「我跟妳說，妳會遭人欺凌並不是別人害的，是妳自己造成的。」

細瘦的指尖觸碰到裏樹的臉頰。指尖乾澀粗糙，勾到了肌膚。

「妳一輩子不曾餓過肚子，穿起漂亮衣裳時也不曾抱持疑問。可是裏樹，妳什麼都不敢，只會在那裏磨磨蹭蹭。不懂得保護自己就會被旁人當成目標，這是誰都明白的道理呀。」

包住臉頰的手指陷入肌膚，然後直接用指甲搔抓，在裏樹的臉頰上留下傷痕。

「看了就生氣。」

素貞的臉擠出了皺紋。她那表現出厭惡感的表情與言詞，讓裏樹嚇得縮成一團。

「光是待在我眼前就讓我心煩。」

素貞冰冷的視線，讓裏樹的心臟驚懼地一跳。

不知道她跑了多少圈的樓梯。衣裳的裙襬都髒了，地板的擠壓聲越來越響。

有的是父親，有的是異母姐姐，有的是侍女們……

這是個露臺。畢竟受到風吹雨打，這裏比塔內腐朽得更厲害。鞋子一踏上去，地板便脆弱地軋軋作響。

她看見鳥兒在飛。牠看起來好自由，她伸出手，但自然是碰不到。

「不要……這樣……」

裏樹看到跟之前不同的一扇門。似乎只有那扇門上了鎖，但門鎖已腐壞得慘不忍睹。她握住門把，打開有些沉重的門，一片淺墨色的天空在眼前鋪展開來。看着這片能將京城盡收眼底的景觀，過去的一些達官顯貴想必是手持酒杯，以爲自己的榮華富貴能萬古不滅吧。

大風自下方吹起，撫過裏樹的臉頰，將她的頭髮吹得更亂。

「真的看了就生氣……好像看到從前的我一樣。」

換作是平素的裏樹早已嚇得不敢動彈，但她卻往前走。

素貞嘲諷地歪脣。

裏樹搖了搖頭。她按住想必留下了紅色指甲抓痕的臉頰，用害怕的眼神望着素貞。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在令人不安的地面上。欄杆也破破爛爛的，彩漆剝落得一點不剩。

裏樹已經不在乎她在說什麼了。裏樹只想離開那裏，拔腿就跑。她跑過破破爛爛的走廊，沿着樓梯往上跑。通往樓上的門正如素貞所說，沒有上鎖。裏樹不停奔跑，一路上樓。

裏樹牙關格格打顫，覺得魂魄就快被那紅瞳吸走。頭頂上方，傳來類似沙沙蟲鳴的騷動聲。那是傭人們在背後說裏樹壞話的聲音。

這與她至今看過無數次的視線重疊在一塊。

她只能望着自己的指尖，蠢笨地想抓住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