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阿多的真相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674 字
孩子們的嬉鬧聲響徹了阿多的宮殿。侍女們追着在寬廣宮殿內到處亂跑的孩子們。
「很危險的,你們等等啊。」
「才~不~要~」
男孩一面往旁邊看,一面吐舌頭。也許是走路沒看路的緣故,男孩撞上了經過一旁的阿多。
「啊,阿多娘娘。」
侍女低頭謝罪。這些侍女全是自後宮時期便伺候阿多至今,將阿多的生活起居打點得妥妥當當。
「哈哈哈,真是活潑。不過,走路要好好看路喔。」
阿多扶起撞上自己的男孩。
「阿多娘娘,對不起。」
男孩向她道歉。
「阿多娘娘,跟我們玩捉迷藏好不好?」
其他孩子也紛紛靠近,拉着阿多的手。
「今天不行,我有客人呢。」
阿多粗魯地摸了摸男孩的頭,也摸了其他每個孩子的頭。
阿多宮殿裏的這些孩子,原爲「子字一族」的遺孤。阿多接受「月兒」──月君的請託,將他們藏匿在這裏。
他們還不知道自己的爹孃怎麼了。阿多還沒告訴他們。直覺靈敏的孩子自然而然地都閉口不提,年幼的孩子則是把爹孃忘了。
他們必須忘記自己是子字族人。一旦自稱子字族人,無論阿多或月兒如何藏匿保護,最終都會被送上絞架。
「不可以爲難阿多娘娘。過來這邊。」
一名個頭高挑的年輕人靠近過來。這人有着能讓姑娘們興奮尖叫的端正容貌,但並非男子。
「翠,拜託妳了。」
「是呀,被妳說對了。」
「還是說我應該服用水銀、毆打肚子,或者是浸泡冷水?」
「百姓大多都一輩子不會離開國內,有些人甚至從未踏出過自己居住的土地。」
昔日阿多與皇太后共同策劃,調換了嬰兒。時光一去不復返,月兒必須在不知道真相的狀態下,用虛僞的身分地位活下去。
貓貓依然保持沉默。阿多心想,她許是心裏已有了底,卻猶豫着不知該不該開口。因此阿多決定把話講明。
「皇上命我以阿多娘娘的命令爲第一。」
「小女子怎麼說也是出身自煙花巷。」
「若是我說以前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出國增廣見聞,妳會覺得我乳臭未乾嗎?」
阿多把烘焙點心推到雀與貓貓面前。雀毫不客氣地拿了就喫,阿多也希望她儘量多喫點。雀可是因爲忠實服從阿多的命令,纔會害她廢了慣用手。她表現得再怎麼旁若無人也必須笑着包容。
「……是。」
阿多喫着桌上的烘焙點心。點心加了大量的
酥
,喫起來齒頰留香。
貓貓擔憂的是引發權力鬥爭。
雀一說完,阿多跟着承認。
「不會。」
「是娘娘多心了吧。」
「是呀,產後纔剛回職場就忽然把我調職呢。不覺得太會折騰人了嗎?」
但是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就變得有趣起來了,真傷腦筋。
貓貓說中了正確答案。
「是了。」
「妳說得對。」
「真的好久沒來問候了呢。」
然而,阿多的視線卻望向遠方。
阿多沒臉現在纔來擺出母親架子。但是,她忍不住要問貓貓:
「我透過雀把信帶給了貓貓妳。這樣妳應該已經猜出幾分了吧?」
茘國女子的一生取決於家世。愈是富貴人家的子女愈是不會遠行,其中想必有人就在宅第裏度過了一生。
「……我比別人知道更多避孕的法子。我會做得不留下後顧之憂的。」
阿多與雀各自承認。
「由我來說這話或許不太恰當,但月兒是個相當麻煩的男人。」
「可是雀姐看起來,怎麼像是一直在爲壬……月君效命?」
「因爲月兒是我的親生兒子。」
「我在收到阿多娘娘的信時,也從雀姐那兒拿到了您說的這種信。」
阿多搖搖頭勸戒自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只有少數幾人知道翠苓的存在。她的存在從未受到朝廷公認。
阿多躺在臥榻上,喝果子露。同貓貓敘舊的話本來會準備酒,但這次要談的內容不太一樣。
翠苓──這名女子也是子字一族的倖存者,同時也是先帝的孫女。她同樣也是不能爲朝廷所承認之人,因此由阿多藏匿於自己的宮殿裏。
「真的狀況一堆呢。阿多娘娘要聽雀姐說說嗎?」
「這我知道。」
「所以妳早已察覺到,我把真正的皇弟與吾子掉包的事?」
雀嘴角沾着烘焙點心的碎屑承認。
「貓貓啊……還是罷了吧。」
「對了,貓貓等會兒要過來,翠妳不想見見她嗎?」
「正是如此。」
不知爲何,雀有點在搶着做事。貓貓似乎覺得奇怪,輪流看着阿多與雀。當雀把阿多的信拿給她時,一定嚇了她一跳吧。
貓貓搖搖頭。
「同時他畢竟還年輕,大概再過不久就會召妳入宮吧。」
阿多一邊抓抓脖子後面,一邊走進宮中。
「哈哈哈。妳們在西都似乎碰上了大風大浪啊。」
貓貓臉上寫着「察覺是察覺了,但真不想直接知道」。阿多偶爾會從各處聽說月兒與貓貓的事,這下才知道兩人感情爲何停滯不前。想必是貓貓一直在裝傻推託。
「遙遠外地有着許多這兒沒有的事物。不只是物品,還有語言、文化,以及藥草、藥劑或治療法等。因爲只要風土民情不同,自然也會衍生出各種不同的病症。」
「也沒什麼,只是聽到了很多事,說是從氣氛感覺得到月兒與貓貓在西都似乎有所進展。」
阿多望向雀。雀裝模作樣地吹起口哨來。
「那樣難道不會輕易奪去數十、數百條人命嗎?」
衆人啓程前往西都之際,阿多讓翠苓與他們同行。那時翠苓還曾經與貓貓一同治療傷患。
貓貓盯着阿多瞧,也許是在猜測阿多接下來要說什麼。而她猜得大概沒錯。
「阿多娘娘對我說,我的任務就是『讓月君幸福』。」
那副神情就像是被迫面對壓根兒不想知道的疑問解答。
「妳知道這次進宮代表什麼意思嗎?」
「沒錯,雀伺候的是我。」
「難得來了能跟妳講講話的人,多可惜啊。」
貓貓很明理。她不是那種只看月兒容貌俊麗就深陷熱戀的女子。她知道既然已經接受月兒的感情,就需要這份決心。
「遵命。」
「阿多娘娘,久疏問候。」
皇后玉葉後有着濃厚的異國血統。有不少朝臣對於東宮的一頭紅髮感到不快。也有人重視血統,請求皇上改立梨花妃之子爲東宮。
「只是覺得有此可能。」
貓貓是個極端實事求是的女子。月兒既是阿多之子,生父便不是先帝而是當今皇帝。皇弟與當今皇帝的長子,在身分立場上大有不同。一個是尚不滿七歲的皇后幼子,一個是早已元服的側妃之子。站在皇后的立場考量,恐怕只能祈禱至少在吾子元服之前皇帝龍體安康吧。
去了足足兩趟西都,等於是完成了一輩子的旅途。貓貓已經比年紀相仿的其他姑娘要見多識廣得多了。
「不只是如此。貓貓妳若接受月兒的情意,就再也不能踏出我國一步了。」
貓貓準時到來。信寄出之後過了這麼久纔來,想必是因爲她不如隱居的阿多來得清閒。
阿多不知月兒把貓貓叫去,是否真是爲了與她結成燕侶。也許純粹只是找她去談天或商量些事情。但是,就一般狀況來想,身分高貴的男子把女子召進宮中,就是要叫她侍寢。
貓貓講到後半,語氣帶着一股莫名的熱情。這個姑娘想必跟阿多一樣,對異邦懷有一份憧憬。
雀也在貓貓身旁。聽聞她在西都受了重傷,但如今依然露出一如往昔的笑臉。
「明明看妳們在西行之旅時關係不錯啊。」
「若是有個萬一,妳可有打算偷偷把孩子養大?」
阿多知道,照貓貓的性子必然不喜歡男女情愛之事被人用這種方式傳揚出去。阿多昔日也曾被人拿她與皇上的關係做消遣,好幾次讓她恨不得掐死周圍的宮女。當時阿多隻把皇上當成同個奶孃喂大的青梅竹馬,還記得這事弄得她心裏非常不舒服。
「我也不見得能一直陪着妳啊。」
之前捎給貓貓的信就是請雀送去的。
「發生了很多事。」
就算使用避孕藥或墮胎藥,要懷上的時候還是會懷上。
「難怪雀姐的行爲與月君有些互相牴觸。」
能見面、講話的時候不跟人講講話,終有一天會被遺忘。
「呵呵,但我的夢想在十四歲就結束了。」
雀裝模作樣地假哭。
「看妳這副樣子,我想妳早已察覺到我與月兒的事了。」
「這與一般的男女夜訪可不能同日而語啊。那小子怎麼說也繼承了我國最高貴的血統。」
茘國皇位採世襲制,基本上由長子繼承。本來最接近君位的,應該是月兒纔對。
翠苓牽着孩子們的手走開。
「娘娘爲何要對我說這些?」
「阿多娘娘,您與雀姐是……?」
「我遷居這座離宮後不久,皇上就讓雀來伺候我了。」
「所以雀姐真正的主人是阿多娘娘,我這麼說對嗎?」
這讓阿多更加憐惜起她來了。
貓貓目光飄遠。
「用針刺?這是煙花巷一般的墮胎法嗎?」
貓貓大嘆一口氣。
「謝謝妳一點就通。」
貓貓恍然大悟似的嘆一口氣。
「與其那樣,不如用長針刺我一人的肚子要來得輕鬆多了。」
阿多之前先寄過信給貓貓。後來收到迴音,約好了等一下就過來。
就阿多看來,貓貓並不驚訝。貓貓將視線從阿多身上調離,低下頭去輕嘆了一口氣。
「正是如此。」
翠苓爲人聰慧穩重,且稍有醫術心得。阿多覺得這麼做是浪費優秀人才,但無可奈何。她註定必須躲躲藏藏過一輩子。
雀覺得自己不用再說什麼,就靠到了椅背上。她平素聒噪多嘴,但深知自己的立場。阿多接下來要對貓貓說的話,她是絕對不會泄漏出去的。
「就叫他壬氏也無妨。我也都叫他『月兒』。」
貓貓立刻瞪着雀。雀裝模作樣地仰望天花板吹口哨。
阿多回想起自己曾經自由過的歲月。那時她是東宮奶孃之女,與當今皇帝作爲奶姐弟一起長大。
「叫我陽吧。」
她的義弟如此說了。月兒之所以是月,是爲了作爲與陽並立,但絕對無法超越他的存在。
阿多穿着打扮像個男兒。她和義弟兩個人一起偷喫東西、爬樹,有時還蹺掉夫子的課,拿兩人共通的大哥高順尋開心,分享歡笑。
假若阿多是男子的話,也許那份情誼能延續至今。
阿多把陽當成了朋友。但是,千萬不能忘記的是,陽是一國之君,阿多隻是臣子。
一旦他要求阿多當「曉事人」,她無權拒絕。
她不只一次想逃走,但自然是辦不到的,結果只能死了這條心。
阿多知道陽是在拖自己下水。
皇帝是打出生以來就沒有自由的存在。如果是忘了職責的昏君還另當別論,偏偏陽是個賢君。他只有到了後宮,才能享有片刻自由。知道自己一旦黃袍加身,就得度過處處受縛的一生。
對阿多而言陽是朋友,對陽而言卻不是如此。
阿多明白男女之間絕無平等,但這對她來說無啻於被斷了羽翼。
沒錯,皇族打出生以來就沒有自由。但是同時,他們也能奪走任何人的自由。
陽沒發現這點。他忘了自己是剝奪的一方,要求阿多來當「曉事人」,命她侍寢。
阿多擔心貓貓會跟她走上同一條路。身爲母親,自當祝福親生兒子的戀情開花結果。但是,阿多懷有的良心……不,可憐過去那個自己的記憶讓她說出了這句話:
「現在還有辦法逃走,我可以幫妳。」
聽到阿多此言,貓貓露出詫異的神情。
「這沒什麼,我多少也還保有一點權柄。」
雖然微乎其微,但應該能勉強想點辦法。
「娘娘請且慢~」
阿多一邊放聲大笑,一邊許下心願。
阿多就這樣一直留在離宮。而且還代爲照料「子字一族」的遺孤們與翠苓。
看起來阿多的一席話反而鞏固了貓貓的決心。
貓貓的想法比阿多所想的更靈活,而且什麼都困不住她。她不會試着逃離或破壞關住她的牢籠,而是會改變自我,爲自己謀求最大的好處。
「妳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就像在告訴她,即使妳作爲曉事人與嬪妃的職責已經結束,還有事情要讓妳做。
「真的嗎?妳不後悔?」
「這麼問我,我一時也答不上來。」
「這有什麼?一個男人若只因爲一名女子離去就變得不幸,那他也就只有那點器量了。身爲一名良臣,難道不該努力另找法子彌補主子嗎?」
「最多請喫十顆就好。」
「哎喲,這樣啊。喫個一百顆應該不妨事吧~?」
雀銜着手指說:「我也想要。」於是阿多塞塊烘焙點心到她的嘴裏作爲代替。
這是十四歲那年的阿多想都沒想到的人生態度。
「喜歡什麼儘管拿去吧。要不要再來點珊瑚?」
「珍寶嗎?莫非娘娘有珍珠?」
「原來也有這樣的人生啊。」
貓貓與雀似乎很合得來,面臨這種情況依然能互開玩笑。
阿多從前,曾在西都參加過壬氏近似相親的宴會。當時到場參與的所有人,都巴望着能成爲皇弟之妃,月兒無論選誰都是如了對方的意,因此她無意置喙。
由於阿多雖被逐出後宮但破例獲賜了宮殿,沒有人敢輕視阿多。
而她的兒子,也要束縛貓貓嗎?
「在溫室裏或許種得起來喔。不過喫太多荔枝會上火,對身體不好。」
雀代替貓貓發聲了。
『但願月兒不會走上與陽同樣的道路。』
阿多以爲貓貓是個活得自由奔放的姑娘。這會可得爲了擅自誤會人家道歉纔行。
「啊~好浪費喔。」
「我不懂生藥,但嬪妃時期的珍寶可以給妳。只要拿去變賣,總能買得起一、兩種藥材吧。」
貓貓兩眼發亮。
「我打算儘量請他讓步,免得我日後纔來後悔。」
要是能索性被放逐,肩膀還輕一些。
阿多想起自己以前向陽許過的願望。
阿多的飾品好歹也是皇帝御賜的東西,她卻以弄壞爲前提想伸手要。
後來,她一時誤會月兒有着奇特癖好,但當她聽說月兒的心上人乃是貓貓時,她才確定月兒絕不會爲惡女所誑騙。
阿多笑了起來。
貓貓定睛注視阿多。
「什麼事?」
她如此心想。
可是,阿多認識貓貓,不禁拿自己與貓貓做了比較。
「阿多娘娘。我不在乎雀姐有何使命,但您說的我都明白,所以我纔會處於現在這樣的立場。」
「反正都要磨碎,比起品質,數量多我更高興。」
想到這些,就讓阿多對自己的無能爲力感到焦急,纔會向貓貓做出那種提議。
雀雙臂抱胸偏着頭。
「娘娘願意給我的話!」
阿多提出這個想法,作爲把她叫過來的補償。雖然用財物掩飾內疚欠缺格調,但貓貓的話必定不會介意。
本來以爲這麼說,他就會還阿多自由。那只是一句渾話,說是玩笑也行。
陽是否不只阿多,就連她的兒子也要束縛?
但是,她太小看對方了。貓貓比阿多更能隨機應變,是個不好惹的頑強姑娘。
「真是會強人所難呢。」
做下那個約定後過了二十幾載,如今阿多仍然無法離開陽的身邊。即使出了後宮,陽仍然對她有特別待遇,將她藏在離宮裏。本來縱使是失去了上級嬪妃之位,也必須繼續留在後宮纔行。
「呵呵,讓他在宮中修築個大型溫室如何~?」
「順便再來座果園怎麼樣?雀姐好想喫新鮮荔枝喫撐肚子喔~就像傳說中的那位美女一樣。」
「真是個好主意。」
阿多忍不住開懷大笑。
阿多長吁一口氣。
「珍珠嗎?真意外,妳喜歡嗎?」
「貓貓。」
「哈哈哈哈!」
雖然只是隨口閒聊,阿多聽着卻感到心情莫名地變得安穩。
「喜歡。可治眼疾、皮膚病,其他還有很多用途。」
「阿多娘娘,您這樣是自相矛盾了~這麼一來,我就無法實行我接受的命令了~阿多娘娘不是命令過奴婢『要讓月君幸福』嗎~?」
她真應該抱着一線希望這麼說的。應該說出阿多的真心話纔對。
阿多說錯話了。
「怎麼了?」
『讓我繼續做你的朋友吧。』
『讓我成爲國母吧。』
「我是否壓得你們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