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兔與龍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657 字
聽到老夫人承認是自己所爲,辰家年輕人與親隨都難掩內心的動搖。
「母親,這是怎麼回事?請您解釋清楚!」
自始至終保持冷靜的親隨嗓門大了起來。看來他們是母子。
「祖母,您在說笑吧?」
孫子說話反而變小聲了。
對於這兩個自家人,老夫人僅只是搖搖頭。
「要說誰背叛了辰字一族,那應該是我纔對,而不是別人。」
老夫人黯然垂首。
「四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能否請您將真相告訴我們?」
「我說。」
老夫人點頭回應貓貓的請求。
「既然如此,大家不妨先坐下吧?」
聽到羅半這句話,孫子與親隨才稍稍鎮定下來,各自落坐。
「那麼……」
老夫人開始娓娓道來。
「如同辰家前任家主與卯家主人曾爲知己,我與卯家大夫人也是閨中密友。」
老夫人露出緬懷過往的神情。
「我與她都是嫁入賜字豪門之人,三不五時就會聊些彼此的煩心事。以前我們常常會小聚茶敘。」
衆人無不屏氣凝神專心傾聽,就怪人軍師在那兒自顧自地大嚼山楂糖葫蘆。他已經嗑掉了好幾根,喫剩下的鐵籤都讓二號去一一收拾。
「由於我家夫君性情火爆而屢屢與女帝派發生衝突,我那閨友又有個女帝派的丈夫,使得我倆日漸疏遠,別說不能茶敘,連書信也得儘量少點往來。只不過是所屬的黨派不同,竟弄得辰卯兩家形同陌路,我倆都爲此傷心不已。」
能不能解決辰字一族的問題是未知數,搞不好還會留下新的禍根。
(雖然也不是沒有例外。)
貓貓也瞪着這個假惺惺的捲毛眼鏡。
她將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裏面是一尊令人歎爲觀止的黃金龍雕。
卯家主人坐在輪椅上,讓人推着進入房間。
「我們所說的這些終究只是臆測,不見得是真相。」
羅半裝模作樣地捶了一下手心。
只見布簾後方有個小房間,裏面坐着幾個人。
(我的老天爺啊!)
「四十年前受您照顧了。」
「請收下。」
隨着羅半一句話,聽完整件事的那些人紛紛從小房間走過來。
「是。晚生覺得這正是解決雙方長年恩怨的大好良機,纔會下這帖猛藥。」
「這、這就是我們家的傳家寶嗎?」
「您說的她,就是卯家大夫人吧?」
「在同一個房間見面?好故意讓他們聽見談話內容?」
四爪龍手握黃丹寶珠。萬一被別人發現並上告女帝,辰字一族哪裏還有今天?他就這樣帶走了燒得火燙的龍雕,並將它藏起來。
「怎麼會有這個房間!那我們剛纔的談話豈不是全被聽見了!」
貓貓的腦中,浮現出一個人抓住被火燒熱的龍雕的景象。
「對了,日前我想起貴府有個東西交給我保管,現在拿來還給你們。」
「不會的,我瞭解我家夫君。說不定反而是他向您下跪磕頭呢。只是遇到我的話大概就會把我念一頓,怪我不該貿然行事吧。呵呵,誰教我把傳家寶連倉庫一起燒了呢?」
孫子逼問祖母。
「雖然傳家寶失而復得,但還是不便公諸於世。」
「本來是想在那小子還活着的時候歸還的,可又擔心物歸原主之後,那小子也許又會圖謀叛變。我明明知道那小子雖厭惡前代皇太后,其實比誰都更尊崇皇室,然而……」
「我也知道這樣有失禮數,還請見諒。他無論如何都希望我先別出面。」
貓貓沒辦法負責到那麼遠的事情。
服侍在側的女子從輪椅底下取出一包東西。布包雖小,看起來卻頗爲沉重。
「那、那麼,放火燒掉倉房的人是……!」
「卯家主人是爲了保護辰字一族免受女帝怪罪,纔會假裝成爲女帝派。否則女帝的密命不可能走漏風聲,能作爲叛變證據的傳家龍雕也不會被挾帶出去。因爲他們若真是徹徹底底的女帝派,應該會把擺飾當成證據上呈給女帝纔是。」
「祖母您之所以處處維護卯字一族,是因爲對整件事全都知情嗎……既然如此,您爲何不把事情告訴祖父?」
怪人軍師盯着房間的牆壁瞧。
「那麼,我們豈不是……」
「這麼好奇的話,直接確認不就得了?」
怪人軍師身體趴在桌上,腦袋滾來滾去。看來是把點心全喫光了,閒得發慌。他依依不捨地看着剩下的最後一顆山楂。
羅半問問做個確認。
老夫人說笑的同時,也落下了一滴淚水。
「可是卯字一族不予理會吧?」
羅半掛起彷彿別有用心的笑臉,深深低頭致意。
貓貓斜眼看看大嚼山楂的怪人。豈止拔劍尋釁,某某人都鬧到試圖炸燬宮牆擅闖後宮了,最後卻能夠只是賠錢了事,真令她感到十分費解。
「都怪我不學無術。那小子成天和我炫耀傳家之寶,我卻沒認真聽清楚東西的長相。所以那天初次看到擺飾時,我心中大驚,以爲圖謀反叛是真有其事。」
(不過暗殺皇族純粹只是傳聞。)
「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老夫人對孫子慈祥地說了。
「我那夫君聽了非常傷心。以前他說過,他本以爲卯家主人是個不願做牆頭草的剛毅之士,誰知竟淪落成爲女帝的走狗。所以夫君一直希望能跟卯家主人大打一架,彼此心裏有什麼話全都說個明白。」
他只是希望能像昔日那樣以拳交心,然後言歸於好罷了。
貓貓覺得這個心願不可能實現。如果都是孩子還另當別論,但兩人都成了家族之長,之間的糾紛換個說法就是內亂。
「那就請他們進來吧。」
貓貓代爲回答孫子的質問。
「那妳說,傳家寶究竟消失到哪裏去了!」
卯家主人的眼中似乎泛着淚光。
當時辰家的前任家主之所以說不用再尋找傳家寶,想必就是因爲得知了真相。
之所以答應監察辰府,或許也是因爲相信絕不可能找到那種證據。
「是呀。你們一直以來的所作所爲,都是在鄙棄唾罵家族的恩人。」
「女帝自兒子先帝即位後,依然繼續懲治心有不服之人。辰字一族以皇族旁系爲起源,可能縱然是女帝也難以嚴懲。反女帝派看準了這一點,企圖將拙夫拱爲黨派首腦。」
「拙夫是個直性子,聽人說女帝暗殺皇族好讓親生兒子坐上帝位,自然是感到相當不齒。是因爲我那夫君對皇族忠心不二,反感纔會格外強烈。可是女帝的治績是近代以來第一善政,世人無不讚頌女帝爲明君。爲了社稷安康,我能理解卯家爲何選擇支持女帝。」
「如、如此說來,傳家寶可是祖母您拿去了?」
貓貓身旁傳來一個聲音。
貓貓先把話說清楚。
「我說啊──」
「是呀。」
老夫人帶着難爲情的神色說。
孫子渾身無力地靠着椅背。
「我也和卯字一族約好了要見面!」
想不到竟有如此扭曲而笨拙的友誼。
「怪不得羅字族人遲遲未到,原來做的是這種打算啊。」
貓貓覺得現在挑這語病很不知趣,於是保持沉默。
「啊,我忘了。」
老夫人長嘆一口氣。
辰家老夫人也像是效法羅半般從椅子上起身,低頭致意。做孫子的似乎爲了講話被偷聽而氣不過,但被親隨按住腦袋,也只能乖乖聽話。
「不,她沒有拿。」
也搞不好是卯字一族的哪個人財迷心竅而偷走了龍雕,若是這樣,龍雕老早就被鎔成金塊了。
「卯字一族爲何選擇支持女帝?那件事分明是女帝的密命,卯家主人的妻子又爲何要暗中向我通報?那時,我才終於明白這一切的答案。只是我從來沒想過他是把傳家寶給偷去了,不過聽了此位姑娘的一席話,竊取傳家寶的動機也水落石出了。」
孫子似乎還沒聽出來,但老夫人早已知曉答案了。
最重要的是,怪人軍師判斷老夫人並未撒謊。
到哪裏都有人不願自己變成衆矢之的,硬要吹捧別人當擋箭牌。
貓貓不懂他在說什麼。她掀開掛在牆上的隔音用布簾。
「夫君之所以堅稱是卯字一族偷走了傳家寶,說不定也是爲了引發爭端。」
「您是說,東西是卯家主人偷走的?」
與其說是對立,不如說成唱獨角戲更貼切。辰家的前任家主爲了再次與摯友共話衷腸,只能不斷地尋事挑釁,卯家主人則爲了保全摯友而選擇默然不語。
「就某方面來說,卯家主人真是個不凡的人物。身爲一族之長,卻還充當起間諜背叛了一國的萬乘之尊。」
聽老先生佯裝毫不知情,貓貓判斷此人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老夫人低垂着臉,又以團扇掩面,看不清表情。
貓貓本性難移,忍不住計算看看東西值多少錢。羅半肯定也在腦中敲着算盤吧。從擺飾的大小與形狀粗估其重量,光是黃金用料就價值不菲了。再把雕工之精細計算進去,賣這一尊就能蓋得起一兩幢宅第。
老夫人面露淺笑。
兩人感動之餘,表情也寫着「家裏有這樣的奇珍異寶,就算被人指稱謀反也莫可奈何」。
「她告訴我卯字一族奉女帝之命,將對辰家進行監察,一旦發現任何意圖謀反的可疑證據,就有可能以此爲由下詔滅族。」
(怎麼會有人這麼大膽妄爲?)
「是我。你祖父向來都把重要書信藏在倉房的書庫裏。縱然絕無半點叛心,只要找到那些倡議合謀的書信,家族仍躲不過滅門之禍。我知道那些信藏在倉房的書庫裏,只是不知詳細的位置。」
「是呀。本來有書冊記載了獲賜擺飾的軼事,書中也明記了龍爪數量,但都消失在火中了。」
但可怕的是龍爪有四根爪子,而且握着泛紅的黃色寶珠。
卯家主人──疑似裏樹祖父的人物顯得相當不以爲然。貓貓曾聽說此人體弱多病,現在一看果然瘦如枯枝,並蓄着長鬍須。老先生坐在輪椅上,讓一名中年女子推着走。
「等我到了那邊,他也許還會揍我一拳,怪我不該妄下結論呢。」
兩派的說法,老夫人都能理解。正因爲如此,纔會無法反對卯辰兩家分道揚鑣。
「當時辰家男子都爲了此事鼓譟起來,嚇壞了女眷們。我急於傾訴心中不安,便忍不住找她商量此事。」
孫子看着龍雕擺飾。親隨想必也是初次目睹,看得連連眨眼。
「確認?」
「……老夫人說的是什麼事?我只知道也許是內子管了些別人家的閒事。」
「……你祖父性情頑固,我若是輕率地吐實,事情也有可能走漏給女帝知道。要一直等到女帝駕崩,你祖父臥病不起,有一日我忽然懷念起從前,才終於把實情說了出來。」
所以老夫人才會採取放火燒倉房的強硬手段。
卯家主人露出手掌心示衆。雙掌留下了像是抓過高溫物品的燒燙舊傷。
對於孫子的疑問,老夫人搖搖頭。
「老夫人一直以爲傳家擺飾被火燒熔得一點不剩。」
「正是。她並未回信給我。當時我心想她也有她的苦衷,兩家如今已是政敵,不是我說想見面就能見面的。就在我死了這條心時,誰知她竟偷偷過來見我。」
貓貓由衷感到佩服。
親隨瞪着羅半。
「龍雕本身倒還好,只是爪數與寶珠得想想辦法。」
「想辦法改改就是了吧?」
怪人軍師硬生生岔進來。
「您有什麼主意嗎?」
卯家老小也與怪人軍師稍稍保持距離。真不知道這人至今究竟給多少人惹過麻煩?
「把爪子與寶珠拿掉就是了吧?」
怪人軍師從手裏的鐵簽上,拔掉最後那一顆山楂。接着,把鐵籤深深插進龍雕的兩根爪子之間。

『……』
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所有人措手不及。只見怪人軍師把鐵籤一扭,雕像發出不祥的斷裂聲。
爪子這樣一折就斷,讓衆人一時都沒能理解狀況。甚至還無法相信黃金竟然如此容易斷裂,而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龍的細爪比其他部位來得脆弱,底下支撐寶珠的一根爪子就這樣變成桌上的碎塊。同時,黃丹色的寶珠也滾落了下來。
「這樣就行了。」
怪人軍師拿剩下的山楂紅果,代替寶珠讓龍拿着。黏答答的糖漿在怪人軍師的指尖牽絲。
時間當場凍結。
方纔明明還在上演着感人的場面,但老夫人的眼淚瞬間乾涸。親隨與孫子嘴巴張大到下巴都快脫臼。
卯字一族也都瞠目結舌,眼睛睜大到極限。
至於羅半,眼看事情原本全照着計劃進行,最後卻被怪人跑來搞破壞。他整個人變成一團死灰,甚至彷彿能夠看見眼鏡迸出裂痕的虛像。
護衛們也都無法動彈。誰也料不到有人會在事情如此進展時冷不防弄壞傳家寶。
因此第一個恢復行動能力的是貓貓。
「你這笨蛋──搞什麼東西啊!」
他永遠只會壞事。
羅半的如意算盤打錯了。
這男的天生就是個災星。
貓貓不顧衆人目光踹了怪人軍師一腳。筋骨毫無靈活度可言的老傢伙,直接被她一腳踹飛。
這本來是粗鄙無禮至極的行爲,但沒有人責怪貓貓。說不定反而應該再多踢幾腳纔好。
根本就不該把怪人軍師列入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