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話 慶典將至

時值盛夏，京城處處洋溢着喜慶氣氛。來自異邦的人羣，有助於招財利市。結果戲娛活動自然增加，就漸漸形成了慶典。

貓貓並不討厭慶典，說來說去總是能夠活絡周遭的氣氛。而這在宮廷內也出現了明顯的效果。

說到如何出現……

「此乃積勞成疾。」

板着一張臉的醫官，只給臉色慘白的文官這一句話。文官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兩眼空洞無神。

「睡眠必須充足，否則是真的會要人命。」

睡眠很重要。常常有人大言不慚地說一、兩天不睡死不了人，等到上了年紀之後才突然暴斃。有一段時期，壬氏也缺乏睡眠到了危險的地步。每當壬氏來到煙花巷，貓貓都會想法子讓他睡覺。

在京城開店需要得到官吏的許可。雖然也有些地方會擅自擺攤，但若是想認真開家大店，出於納稅問題，這道手續不可少。一旦被抓到別說罰金，還有可能被關進大牢。

每當吉慶將至都會引來人潮聚集。異邦人會前來參加盛會，使得貿易品比平時流通得更多，也有不少人會趁此機會在京城定居。

多虧於此，讓文官必須沒日沒夜地忙於整理公文。

武官也很忙。多虧於此，貓貓很慶幸最近怪人軍師比較少來。或許更正確來說是因爲他引發了食物中毒騷動，迫使下屬們對他佈下了包圍網。

進京人潮一多，治安也會變壞。維護治安正是武官的職責。遺憾的是比起文官，武官只需把練武時間拿來當差即可，而且腦袋裝肌肉所以沒人累倒。

只是，傷患倒是增加了。

「好痛！就不能再輕點嗎！」

姚兒在替武官的手臂塗藥。傷口是金創，留下了約莫三寸的血痕。

（不就是破皮嘛。）

似乎是有個商人擅自擺攤，還賣起可疑的藥品。武官要取締，對方卻惱羞成怒地亮出了刀子。

「請見諒。」

姚兒語氣如常地回答，嘴脣卻微微噘起。與其說是在生氣，看起來比較像是忍着不哭。

燕燕悄悄去幫主子的忙。她端出一碗冰涼的茶說是鎮痛劑，但貓貓記得那應該只是普通的冷泡番茶。

「……青蛙少許。」

「這是姚兒小姐最愛喫的。」

被醫官一罵，貓貓她們便不再閒聊，繼續幹活了。

至於講到貓貓在做什麼……

這麼一來，性情彆扭的貓貓就會想來點惡作劇。

此外貓貓還向她說明，花柳病傳染起來一次不是一種，而是好幾種一起傳染。

雖然細骨頭有點多，喫起來麻煩，但只要酥炸了就不妨事。嫌腥的話用香草或蔥蒜什麼的蓋過就是了。

「喫過飯後就可以喫。」

醫官還不常將傷患交給女官醫治，但好像很欣賞燕燕的這種細心之舉。傷患對尚藥局的怨言似乎因此減少了一些。

貓貓問診到後來，女官臉色鐵青着不見人影了。也許自己不該把她當成娼妓一樣看待。只是若不及早求醫，最後甚至可能讓鼻子腐爛脫落。

「……」

「只因小女子聽說在異邦會以蛙油入藥。」

貓貓聽聞蛙油可增進藥膏效用所以試了一下。但實際上從青蛙身上取不到多少油脂，好不容易纔做出現在手上這一份。

不管在後宮還是煙花巷，女子都只會暴露本性給女子看。在沒了男子眼光的食堂一隅，鄙賤下流的話題此起彼落。

「有送就不錯了，反正還不就是拿去典當？」

燕燕瞄一眼姚兒。姚兒歪臉掙扎了半天，這纔開始喝粥。

「小女子不懂醫官的意思。」

去過西方就會知道，當地的飲食文化與這兒不同。貓貓之前被帶去西都時深有體悟。雖然沒能遊覽到什麼地方，但她發現攤販賣了不少古怪食物。還記得怕蟲子或蛇的翠苓縮成一團，真令人懷念。

「居然把那種東西加在藥裏，我看你是瘋了！」

姚兒臉色鐵青地看着，表情在訴說着：「真不敢相信。」

姚兒微微繃着臉對燕燕說道。燕燕一副傷腦筋的表情，拿出了一隻布包。裏面是竹筒制的水壺。姚兒正值胃口好的年紀，食堂的膳食不夠她喫，每次都會帶點心來。

貓貓悄悄拿出藏在懷裏的藥膏，跟本來要給燕燕的藥膏掉包。

姚兒再次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她看向燕燕尋求意見。

「喂，你們幾個，不許偷懶！」

她如此做確認。

（也不過就是提醒了她們一下罷了。）

（嗯，我沒這麼說。）

「我可不是在學你喔。」

聽到「蛇」這個字，姚兒臉色鐵青。

自從烘焙點心那件事之後，燕燕對貓貓的說話方式親匿多了。只是，每當看到燕燕表現出此種態度，姚兒都會稍微嘟起嘴巴。有時候貓貓會懷疑燕燕是想看主子稚氣未脫的反應纔會這麼做。

「羅門有叫我管你管嚴一點。」

「是，庶民平常會喫青蛙。偶爾還會有人把蛇肉片僞稱爲魚肉拿去賣。」

正巧貓貓帶了蛇肉乾來，當墊肚子的點心。她從隨身物品中拿出蛇肉，問姚兒要不要喫；她不支地靠到牆上，虛軟地拒絕了。

她正在嘎吱嘎吱地磨藥。醫官認爲她能做些簡單的藥膏，就交給她了。只要剋制住想做些特殊藥品的慾望，這差事還不壞。貓貓不適合招呼傷患，長得又沒另外兩位漂亮，這樣安排最恰當。

理由是因爲有貓貓在，那種人……尤其是敵視醫佐此一新衙署女官的那些人都不會靠過來。

至於竹筒裏裝了什麼，只見燕燕拿出碗來，把裏頭的東西倒進去。一股甜香與半透明的彈嫩物體從竹筒流出。

換個觀點就會覺得這種反應很可愛。自從貓貓開始換個角度看姚兒，就漸漸對這名女官抱持起好感來了。比起愛來八面玲瓏那一套、摸不透心思的人，姚兒要容易相處得多了。

「喂，我看這裏頭摻了別種材料吧？」

貓貓等人的午飯，都是在食堂裏喫。這裏不但有飯喫還能添飯，不過想喫其他菜餚的人，會自己帶飯或點心來。

「加了什麼？」

「總之這我沒收了。」

結果搞得她們都不接近貓貓了。讓貓貓想起在水晶宮那時的情形。

「小女子也敢喫蛇。」

對方矢口否認，但貓貓告訴她關於花柳病潛伏期的知識。還有，即使對方沒有患病，只要對方的其他對象患病，就很有可能傳染病源。不見得只有自己擁有好幾個對象。

（真會應付主子。）

對方是阿爹的舊識，貓貓很難偷雞摸狗。這位醫官就是之前懷疑她走後門的那一位，尚藥局裏最嚴厲的人就屬他了。

「對了，說到來自外國的大人物……」

「……我沒胃口了。」

貓貓只好把蛇肉收回隨身物品裏。

「小女子什麼都不知道。」

（看她一副保護過度的樣子……）

有人從背後呼喚貓貓，把她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老醫官眯着眼睛看着她。

「貓貓，把藥膏拿給我。」

燕燕悄悄以食指抵住嘴脣。之所以這麼做，必定是認爲貓貓知道這涼點心其實是什麼。

被沒收了。枉費她趁假日到田裏去捉了半天青蛙。

女官有很多都是良家子女，但並非所有人的性情都像家世一樣好。

平素的貓貓在食堂角落找好位子後只會默默喫飯，但今天不同。

「啊——雖然有點不夠涼，但真好喫。」

最近的話題都在聊這個。

爲了姚兒好，材料是蛙類生殖器的這件事就別說出來了。

姚兒輕輕放下調羹。看來是惡作劇玩過頭了。

「恕小女子冒昧，姑娘似乎不只有一位如意郎君，但您對疾病問題是否有所瞭解？」

「貓貓。」

菜餚貓貓拿了蒸雞涼菜。肉類菜餚很受歡迎，不早點來就沒了。兩人也拿了一樣的菜。

看在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眼裏，這種現實似乎令她難以接受。貓貓一坐到食堂的角落，姚兒就會悄悄跟來。

「這是……」

貓貓掏着一邊耳朵，把姚兒的話當耳邊風。大概是態度實在不可取，燕燕用手肘頂了她一下。

看看其他菜色，還有魚肉與醋漬菜餚。魚片換個方式看會有點像蛇，她大概就是因爲這樣才避開了魚肉。

貓貓其實頗認真看待此事，但姚兒卻聽得滿臉通紅。燕燕似乎不具備性傳染疫病的知識，在做筆記。

「你方纔是不是把藥掉包了？」

正是，貓貓也沒聽過。她只是覺得或許會有某種效用所以試了一試。她仔細挑選了無毒的蛙類，還以自己的身體試過，確定過沒有異狀才試。貓貓還沒狠毒到會拿人嘗試不知有無毒性的藥。

此種點心名爲「雪蛤」。

「聽說蛇或蜥蜴在沙漠是珍貴的滋養食物，那兒的人也會喫。」

貓貓裝蒜，要拿給燕燕的藥卻被搶了去。醫官眯着眼睛，用指尖檢查藥膏。

想不到所作所爲這麼殘酷。這或許也是爲了讓姚兒能成長得豐潤美麗吧。

「我說啊，武官實在是不行呢。忙歸忙，薪餉卻不怎麼樣。食量又大，飯錢可是嚇死人了，而且連頓好喫的都不肯請。」

雖然說過膳食的份量少，但平常本來都是早晚兩頓。這裏的中午時段是以飯代替點心。

貓貓發現那個女官的嘴巴四周起了疹子。

「點心的話就喫得下。」

「姚兒小姐，飯還是得好好喫纔行。」

貓貓是認爲既然那麼有精神，當成新藥膏的實驗對象也不會有問題……

官員與女官喫飯的地方是分開的。姚兒平素不愛理睬貓貓，但只有這時候會稍微坐得離她近一點。理由是因爲周圍的氣氛。

姚兒喫着口感彈嫩的點心，一副銷魂的模樣。

「我想姚兒姑娘可能跟那些東西沒緣分，但對庶民而言可是常見的食材呢。」

不愧是富貴人家。這是高級點心，是最適合夏日食用的涼點心。食之可滋補強身、養顏護膚，玉葉後的消夜裏偶爾也有這一道。

「喂，你在做什麼？」

燕燕用略帶責難的眼神說道。姚兒手拿着調羹不動。

「你這姑娘，居然用青蛙……」

「話說在前頭，我可沒聽過這種事。」

「天啊，太可惡了。可是，文官也不是什麼都好吧。上次有個文官約我是很好，但根本是個閒官。真的，就是把發黴的文牘整理整理而已，一看就覺得沒前途。簪子也不是隨便送一支就行了好嗎？都過時了，真討厭。」

「請小姐放心，奴婢不會把蛇端上飯桌的。」

「最近姑娘可曾感覺過身體沉重？還有陰部可曾出現潰爛、腫塊，或者是出血？」

「我纔不會跟有病的男人來往呢！」

事情是這樣的，當時有個女官找上門來，要給她們這些乳臭未乾的醫佐一個下馬威。那人帶着一羣跟班，給人的感覺就像一開始的姚兒。不同的是那些姑娘不像是爲職責而活，倒像是爲了貪逐男色纔來到宮廷的。她們給人一種「我們成天換官人」的感覺，屬於反而把這種淫亂放蕩引以爲傲的類型。

貓貓再度裝蒜，結果腦袋捱了一拳。

「藥膏是吧。」

「啊啊！」

（這樣正好。）

話說回來，今天的膳食是粥品、羹湯配上一道菜餚。菜餚有幾種，雖然可以選喜歡的喫，但來得晚了就會被搶光而沒得選。

貓貓正想把藥膏拿給燕燕時，偷看了一眼傷患，就是剛纔大聲嚷嚷的武官。又不是多嚴重的傷，卻鬼吼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