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話 飛頭蠻 後篇

壬氏目不轉睛地看着籠子裏的鳥。

「沒想到竟有一種鳥長成這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衆人來到壬氏的房間，觀察捉到的鳥。

壬氏坐主位，周圍是水蓮、桃美、雀以及侍衛馬閃等老面孔。馬閃的哥哥馬良感覺似乎也在附近，但應該不會現身。

高順不知是休假還是另外有事，不在房間裏。

不知爲何天祐也待在同個房間裏，笑咪咪的。

（找藉口說另外有差事，推託掉不會啊？）

氣氛看起來有趣就愛跟，這就是天祐。

「妳爲何會認爲這隻鳥就是鬼怪『飛頭蠻』的真面目？」

對於壬氏的詢問，貓貓閉上眼睛。講話時必須小心，不能讓天祐得知一些不該知道的事。

「回殿下。起初是『面具』這個形容讓小女子覺得奇怪。聽到一些人說在樹上或屋宇上看到『面具』，我就先去看了看樹木周圍。之前我看到的，也是一張宛如面具的扁平臉孔。」

她在雀也注意過的樹木周圍，發現鳥類的糞便。不是小鳥，是大到某種程度的肉食性鳥類。

「白日，宅子裏總能看到小鳥飛來飛去，因此假設宅子裏有猛禽，小女子猜想八成是夜猛禽。」

「嗯。妳似乎從這一點，即已判斷鳥兒正是鬼怪的真面目，但妳有何根據？」

「只要知曉此鳥的習性，竊以爲誰都想像得到。小女子也是初次親眼看到，但以前早就知道有種鳥的長相如同戴了面具。小女子從前在藥鋪做生意時曾得到一冊生物圖錄，書中即繪有此鳥。只是小女子第一次看到牠時，還未曾反應過來。」

壬氏聽她這麼說，應該就知道是哪本圖錄了。正是他們從子字一族的城寨帶走的圖錄之一。那些書如今應該歸壬氏保管，假如有帶來西都就能查閱。

「圖錄是吧。」

壬氏對桃美使個眼神，桃美便拿來了數冊書籍。太多拿不動的，則由雀幫忙拿來。除了藥草圖錄之外，也有蟲魚鳥獸的圖錄。有些是子字一族的圖錄，但另外還有些貓貓沒看過的書。

（昨天剛提到，今天就準備齊了？）

貓貓大感佩服，覺得他手腳真快。

貓貓不把話說得太肯定。

傳說「識風之民」懂得使喚鳥禽。

雀一邊講得開心起勁，一邊喝庸醫悄悄端給她的茶。點心是極具西都風格的果乾。

「貓貓姑娘。雀姐雖然容易得意忘形但不是傻子，貓貓姑娘的看法我只會當作參考，不會盡信的啦。」

「答對了。」

「看來是捉到犯人了。沒有對人家動粗吧？」

姑且不論貓貓的假設猜中了沒，總之有了一項收穫。

「人的眼睛，生來就是僅僅看到幾個點排在一塊就覺得像人臉。就像常常聽到有人說柱子上浮現出人臉是一樣的道理。」

「什麼事呀？姑娘有事找雀姐嗎？」

「就說了只是假設嘛。」

「正是如此。育雛人也許原本想讓那梟迴歸山野，所以用這種方式不讓牠認得人的長相。」

除此之外，想到他們是用何種方法驅除蟲害，就能推論出一個答案。

「黑衣可疑人正是養梟人，這點千真萬確吧？」

「結果早該逃走的梟，好死不死竟然在玉袁國丈的別第築巢定居。然後皇族又要在這兒暫住，這下可好了。」

「面具與腦袋？此話何意？」

「雀姐可有聽過印痕作用？」

關於奇怪的裝扮，貓貓心裏有點頭緒。只是，還不算是明確的答案，只不過是貓貓的一項推測罷了。

「只是到頭來，牠似乎還是養成了讓人餵食雞肉的習性呢。長相有趣的梟如果習慣與人相處，富豪會視爲珍禽而購買，也可以作爲貢品獻給貴人。」

壬氏拿起子字一族的圖錄，翻開記載的那一頁。先不論顏色，圖畫上那張宛如詭異面具的臉孔，確實與此時的籠中鳥長得一樣。

「兩位姑娘在說什麼呀？我一點也聽不懂。」

貓貓決定再說一遍，兼做複習。

雀直率地問了。

「若是兩個月前，我在想會不會就是玉葉後那位侄女準備出發赴京的時候。」

庸醫自始至終都被排擠在外，但貓貓懶得解釋，就請他繼續調藥。藥調合完了之後，應該會幫她們泡茶吧。

桃美用筷子夾起雞肉遞過去，梟溫順地喫了。讓人餵食一點也不抗拒。

貓貓在紙上畫四個點，正好排成一雙眼睛與口鼻的位置，拿給壬氏與天祐看。

貓貓咧嘴一笑，摸了摸長相詭異的梟。

「面具」的目擊消息是始自兩個月前，「腦袋」則是始自大約二十天前。兩件事有個共通點。

「猴面梟是吧。就是這個吧？」

雀用雙手比出一個大圈圈。

「但育雛人不同意，就把鳥放了，或者是鳥自己逃走了？」

「我想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了。只要設個小圈套就行。」

「真沒禮貌。雀姐這幾日都跟貓貓姑娘待在一塊兒呀。」

「我說是假設。」

貓貓從懷中取出紙張。正要借用筆墨時，雀一伸手就遞給了她。真是辦事俐落。順便還擺出看了讓人火大的表情，有事沒事就去逗一下沒捉到梟的馬閃。

「啊！」

「小人可以問個問題嗎？」

「這鳥長得確實像戴了面具，但這臉不會太小了嗎？以人臉來說未免小巧可愛過頭了吧。」

「此事從兩個月以前就有目擊消息傳出，當時大家都說看到的是『面具』或『臉孔』。但是大約在這二十天以來，目擊消息似乎多爲『腦袋』，而且說是飄浮於宅子的外頭。我看到的碰巧是『面具』，沒看到過『腦袋』。」

「而且目擊消息當中，有件事令我在意。」

「名稱似乎就直接叫做『猴面梟』。若是一般的梟，看起來應該不會像是面具浮在半空，更重要的是此梟的顏色較爲稀奇。」

育雛人大概是用吹哨子或其他樂器的方式呼喚梟吧。梟起了反應但出不去。

貓貓跟壬氏談過，也許那部族以鳥禽作爲互通消息的手段。順暢無礙的聯繫手段，到哪裏都派得上用場。

（我不認爲只掌理祭祀能餵飽自己。）

假設正如貓貓的假設，那人懂得育雛之道，某個問題的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雀眼睛直眨巴着說了。

雀聽了貓貓所言，偏了偏頭。

雀是在拐彎抹角地說：「有話快說。」她都這麼說了，貓貓也只能從實招來。

「因爲那梟顯然是被人飼養的。腳上戴環，在籠子裏也不吵不鬧，又毫無戒心地喫下處理得易於入口的雞肉。所以我猜想牠並不是一時被捉住，而是長年被養着的。」

貓貓想起那梟的特徵。

也就是名喚念真的前農奴述說過的「識風之民」——戌字一族供養過的部族。

「妳是想說『面具』與『腦袋』是兩個東西吧。那麼假設這隻鳥是『面具』，那『腦袋』又會是什麼？」

正是如此，雀跟貓貓一起耕田去了。

「沒想到竟然真的打扮成那樣。」

天祐把手伸進籠子裏，戳戳那梟。梟也沒怎麼反抗。桃美端着小碟子過來，裏面盛着生雞肉。

「哦哦。那麼，之所以事到如今纔想捉回，是因爲皇族蒞臨所以想重新進獻了？戴那種奇怪面具，是爲了避免被人看見長相嗎？」

「我想面具與黑衣，大概是在模仿梟的親鳥外形。」

聽到事情果真一如預料，貓貓也不禁大感驚訝。

總之，貓貓決定先去會一會那個被逮到的可疑人。

「……哦。」

「貓貓姑娘爲何會想到，裝神弄鬼的犯人就是養梟人呢？」

雀當成自己家似的拉了把椅子坐下，等着庸醫端茶點來。給人的感覺就好像談話只是順便。

翌日，雀來到了藥房。

「有，雀姐有聽過。就是雛鳥在破殼而出時會認看到的第一個東西爲親鳥對吧？我那小叔現在被家鴨黏着，也是因爲如此嗎？」

「哦哦。」

「問題就在這裏。」

天祐不是傻子。貓貓說過的話他記得很清楚。

「這下夜裏飄飛的面具真面目就搞清楚了。」

貓貓瞄了一眼雀。

天祐看着籠子裏的梟。梟乖巧安分，表情看似昏昏欲睡。若是幫牠放些巢材進去也許就會睡着了。

壬氏的講話口氣比起平素更高高在上一些。

就梟的糞便來看，食物是牠自己捉來的。牠懂得如何獵食。

桃美對家鴨似乎並不寬容，對梟卻很溫柔。莫非是同樣身爲猛禽，因而惺惺相惜？

貓貓與雀露出邪笑。庸醫對事情一無所知，害怕地看着打壞主意的兩人。

天祐舉手發問。

「說來聽聽。」

雀似乎也聽懂了。

「我想是的。」

這隻梟的羽毛顏色偏黑。貓貓以爲一般的梟即使羽翼是黑色，腹部也應該都是白的，但這隻梟除了臉孔之外幾乎全是焦茶色。容易藏身於夜色之中。

「那麼，那個可疑人物就是養梟人了？」

（好奢侈啊。）

「假設梟原本是要帶去京城的貢品之一，卻因爲某種原因而讓牠逃了呢？」

「不會是雀姐吧？」

「我知道啦——」

壬氏要求說明。

「是呀。我們照貓貓姑娘說的，整夜盯着梟籠。結果梟忽然開始躁動吵鬧，我們抓準這時機到宅第周圍一看，哎呀不得了，可不是找到了一個戴着奇怪面具、全身黑衣的女子嗎？」

「面具的真面目是搞清楚了。可是，那腦袋又是什麼？妳方纔說一半是如此，所以應該是認爲腦袋另有來源吧？」

「只是做個假設罷了。不過看着這隻梟，我好像看出些端倪了。」

貓貓看看正在啄食雞肉的梟的爪子。她看到了一隻精雕細琢的金腳環。

「貓貓姑娘莫非是先知？」

「育雛人急着早點捉住梟，只要穿起育雛時的衣服，梟自己就會過來。捉到之後，就把梟帶去遠方放生吧，以免被別人發現。」

「人的眼睛其實是很曖昧的。我想光是一個白色的東西看似浮在半空，就夠搶眼的了。再說——」

「這只是我的假設。」

貓貓收拾了早膳，正在和庸醫一起調藥。她看了壬氏準備的藥草圖錄，得知自農村回程採集的草可作爲生藥，現在正在試作。

貓貓試着思考了一下時日順序。「腦袋」的目擊證言大約始自二十天前。這似乎與貓貓等人來到西都的日期不謀而合。再加上他們當中，有個人似乎什麼千奇百怪的事都做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