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話 劉醫官的懸念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3018 字
「貓貓前輩,日誌這樣寫就行了嗎?」
「我想這樣就行了。」
妤跟貓貓在同一個官署當差。她之前就會來幫貓貓的忙,不過這還是頭一次正式上任。貓貓作爲前輩指導她各項細節。
而一看到有年輕姑娘在場,衆武官就會笑嘻嘻地湊過來,貓貓總是把牙齒咬得喀喀作響威嚇他們。無庸贅言,她當然也跟肌肉壯漢李醫官以及汪汪前輩說明過,不讓妤被浪蝶游蜂招惹的防蟲對策做得是滴水不漏。
然而即使如此,還是有傻子硬要闖關。
「我問妳,痘瘡肆虐的地方是什麼氣氛啊?」
歡樂減薪中的天祐十分不識相地湊過來。他躲過天敵李醫官的拳頭,不厭其煩地屢屢跑來騷擾。
「有解剖死者嗎?」
「不只皮膚表層,內側也膨脹了嗎?」
「會不會破裂?」
天祐找妤說話從頭到尾都只想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因此貓貓悄悄把李醫官請來,讓他嚐嚐拳頭的滋味。李醫官還順便追加了些擒拿術,真是位可靠的前輩。
「不用理睬他沒關係喔。」
痘瘡的遺體要是胡亂解剖,會造成嚴重的感染。就算解剖者得過一次痘瘡,也不能保證絕對不會再得。
「是。」
妤很堅強,畢竟她在後宮也當過兩年差。區區天祐擾動不了她工作的心思。
「實不相瞞,好像已經解剖了幾具。」
「……真的?」
意外的回答讓貓貓相當喫驚。
「比方說那位第一個感染的孩子的遺體……」
「結果如何?」
「這麼做並非診察。再說妳在前去西都時,不就常常爲他看診嗎?」
「沒錯。就是在前往其他城鎮時遇到的。又說雖然被割傷,由於傷口極淺,只傷到皮膚表層。」
劉醫官平靜地聽貓貓說話。
「會。」
「是。竊以爲這種可能微乎其微。」
換言之劉醫官應該是覺得不便對妤開口,纔跟貓貓作確認。
克用就住在貓貓去採購藥草的村莊。地方離京城不遠,從過路狂魔出現之處同樣也得走上三天才能抵達。
「那麼照妳的看法,克用並非兇嫌了?」
(算是啦──)
莫非還是犯錯要捱罵了?貓貓暗自心驚膽跳。照理來講,自己應該沒捅出任何漏子──
「要是妳想到什麼,就儘管說出來。我知道羅門對妳的栽培,讓妳不敢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不過現在就算是無聊的臆測也儘管說來聽聽吧。」
人的惡意着實可怕。這是因爲就算再怎麼明白會惹禍上身,爲了傷害對方還是下得了手,不再考慮利害得失。
「理論上不是不可能,可是小女子不明白他爲何要特地挑選需要三天路程的地方。若是想做實驗,心裏難免有愧,小女子能體會想在遠方城鎮動手的心情。不過做實驗的同時,也得確認過程演變。縱然快馬加鞭能縮短時日,小女子不認爲克用這人有多餘的銀錢可以租借驛馬。」
「惡意」二字讓貓貓語塞。
「妳會看地圖嗎?」
劉醫官摸着下巴尋思。
「關於克用這個男人,我想再問妳一遍,此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過路狂魔?您說那孩子當時出遠門……」
(我有做錯什麼事情嗎?)
「小女子與克用立了契約,請他每月在煙花巷的藥鋪幫幾天忙。平素他應該都待在這一座村莊,借宿處有個老人,醫官可向此人詢問事發當時,克用是否正在外出。」
「這樣啊。」
其他多得是優秀的醫官,而貓貓連醫官都不是。
「如果既非實驗,亦非醫治,而是出於惡意呢?」
讓人心裏不舒坦的疑問,意外地很快就得到了解答。散衙後,貓貓被劉醫官叫了過去。見劉醫官神色嚴肅,貓貓不禁緊張起來。
劉醫官的神色異常嚴峻。
「對,這個我知道。只不過,有件事令我掛慮。」
貓貓認爲劉醫官對個人見解多有批判,是基於他過去與羅門旅居西域的經驗。比起有些人毫無緣由地感情用事,像他這般基於理智預測各種可能,作爲上司更來得可靠。
「妳能確定克用是否爲心懷惡意之人嗎?」
而妤看待此事,會比貓貓摻雜更多的主觀見解,所以劉醫官纔會找貓貓來,而沒叫妤。隱瞞剖驗得知的事實想必也是因爲如此。
「前提?」
「關於痘瘡蔓延的村子,妳可聽說了第一個染病者的事情?」
「……我不能確定。不過就目前來說,我認爲我們彼此是平等相看的。」
貓貓聽懂劉醫官的意思了。
醫官想必覺得有蹊蹺,纔會剖檢遺體。他們一定很想知道是怎麼感染的吧。
「妳有何根據?」
貓貓推測換算爲距離約莫兩百四十里一百二十公里,確認了一下地圖上主要城鎮的名稱。
「好像沒有任何異常之處。我也不是能多問的身分。」
「是。」
(不會吧……)
「這點不需要我叮嚀吧?」
劉醫官神情嚴峻。
貓貓聽出這個決定並非劉醫官情願,而是外人施壓要求派遣貓貓。
「克用做錯了什麼事情嗎?」
「只是問問以防萬一。」
「至於如果是想幫助孩子預防痘瘡,大可以在更近一點的地方動手。更何況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其中危險,小女子不認爲他會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做這件事。」
「小女子猜過路狂魔的目的,是要把痘瘡的膿沾到孩子身上。至於用意是做實驗,抑或是想幫助孩子預防痘瘡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妤過去被克用故意感染痘瘡,結果確實獲得了能抵抗痘瘡的體質。劉醫官是否想說,此次痘瘡流行就是克用所引起的?」
話雖如此,這些畢竟是貓貓的個人見解,無法斷定是事實。
貓貓懷着不舒坦的心情繼續當差。
劉醫官等妤回去了,才把貓貓叫來。
「首先,我要妳跟剛剛提到的克用共赴紅梅館。雖然略嫌倉促,妳明天就過去吧。」
「妳現在就過去吧。」
昔日盤踞後宮的惡意,引起了一場叛亂,結果導致一個家族遭逢滅門之禍。
儘管克用對錢有些錙銖必較,從不會敲貓貓的竹槓。貓貓經常因爲個子小又是女子而被輕看,這樣想來,貓貓認爲克用爲人還算溫良。
「另一件是月君的身體狀況,我想讓妳定期去幫他看看。」
畢竟除了貓貓以外無人能爲他檢查腹部燙傷的治癒過程,那是情非得已。雖說是迫於無奈,劉醫官會不服氣也是理所當然。這件事不管誰來解釋,都是壬氏之過。
「就是這裏。步行需要三天才到得了。」
只要能夠讓對方跌落谷底,自己墜入地獄都在所不惜。
劉醫官一開始先問清楚克用的嫌疑,想必也是爲了此事。
「……敢問是何事?」
這樣推測很合理。可是貓貓也有她的觀點。
「是。」
照這樣子看來,恐怕有些事實並未讓妤知曉。
然而她這麼問只是謹慎起見,壬氏本來就無法讓貓貓以外的人爲他看診治病。
「聽聞妤與克用似乎頗有交情?」
「是。」
劉醫官催促貓貓說出看法。
妤搖搖頭。
貓貓慶幸自己沒捱罵,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卻又感到心底一隅淤積了些許愁思。
「……小女子能勝任嗎?」
「我大致上理解了。那麼,換個前提想想吧。」
貓貓向劉醫官低頭領命。
「聽說染病的是個孩子,感染途徑尚不明確。還有,剛纔妤告訴過小女子,說剖驗過了還是查不出來。」
劉醫官拿出地圖。他特地問一聲,是因爲也有很多人從未看過地圖。劉醫官以食指對着京城,接着指尖一路滑向西北方。
「剖驗之後,其實有了一項發現。孩子身上有着被刀割出的傷口。詳細情形由於他本人與家屬皆已亡故而無從詢問,不過根據村人所言,似乎是在出遠門之際爲過路狂魔所割傷。聽說附近一帶發生了幾起類似的事件,有幾個孩子被割傷,然而兇嫌還沒抓到。」
「我無法斷定,但是有這個可能。兇嫌只是隨意找孩童下手,因此無法確實使其染病,只有一人罹患了痘瘡。該名孩童病情加劇並傳給其他人,才演變成目前的狀況。我的推測可有矛盾?」
(真的,究竟是從哪裏染上的?)
「過路狂魔出現於何處?」
她頭一個想到的是雀那張臉,可是雀本身並無這種權力。能下這種命令的人恐怕地位無比崇高,而且一隻手便能數完。雀能做的只有偷偷告密而已。
劉醫官眼尖看見了貓貓表情的變化。
「還有兩件事要跟妳說。」
「……此人在醫療知識方面無可挑剔,這點劉醫官也知情。」
「此事還是別跟妤說比較好吧。」
(勿以主觀論斷,當持客觀視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