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家主之N 前篇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519 字
這次壬氏也決定一道前往皇太后的孃家,因此馬車上只坐着壬氏與貓貓二人。麻美與雀則坐另一輛馬車,馬閃騎馬跟隨。不用說也猜得到是雀安排的。
「孤先和妳解釋一下皇太后孃家的情形。」
「是。」
壬氏在馬車上開始解釋。其中也包含了一些之前聽過的事情,大概是想順便幫健忘的貓貓複習複習吧。
很遺憾的,貓貓和壬氏已經把心思完全切換到公事上,不會出現雀期望的那種發展。
「皇太后與她孃家的關係十分複雜。」
皇太后乃是前任家主的妾室之女,當今家主是她的異母哥哥,單名一個豪字。
家族原爲經營各色染織品的商賈,約於一百年前成爲御用商家。藉由這層關係,家中時有男眷得以入朝爲官。唯有皇帝能夠穿着的禁色赭黃,據說也是由皇太后的孃家生產製造。
要說是突然發跡也對,但是年歲一久就成了歷史。到了先帝時期,家族已被視爲地位穩固的名門了。
同時也兼營衣飾買賣,發展到後來就開始經手後宮相關的事業。
之所以能夠將當時年幼,日後卻成爲當今皇上生母的安氏送進宮中,想必也是利用了後宮的消息來源。
如今家族的地位應該已是屹立不搖,然而──
「女皇對於前任家主懷有戒心,因此只給予家族成員皇族外戚相應的官位,卻從未恩賜『別字』。」
「是。」
換言之,他們並非「賜字」家族,皇后的孃家卻先獲賜「玉」字,看在那家人眼中想必不是滋味。
「現在當家的豪跟皇太后相處不睦。皇太后似乎也都不直接與豪往來書信,大多是與他的夫人通信。」
(與夫人通信?)
貓貓偏頭不解,不過還是先不去理會此事。
所以皇太后的孃家無法隨心所欲地把弄權柄,是有原因的。
(即使如此,家族仍然具有足以攪亂宮中局勢的力量。)
雀在貓貓的耳邊呢喃。都被她看穿了。
「小人單名一個來字,代替家父爲月君帶路。」
「就是這裏。抱歉位置很難看得清楚,請各位見諒。」
做父親的喜歡強出頭,但是兒子只會回答被問到的事情。儘管長得像父親,性情也許是像到夫人。
女子顯得柔心弱骨,卻散發出一種獨特的媚氣。
豪的府邸並未遠到需要以馬車代步。令人頭痛的是離怪人軍師的府邸也不遠。
豪飛快地給貓貓不悅的一眼,但是沒再作出更多反應。壬氏說得對,怪人軍師的名號從好壞兩面都能用來防人接近。
至於說到下毒的兇手,就算罪證確鑿也不能處罰。有些事情可能不宜張揚。
「東西是怎麼找到的?」
儘管京城幅員廣大,能住的地方難免有限。高官的府邸都會聚集在同一塊區域,彼此住得近無可厚非。而土地的大小也有影響,後來才建造的宅邸總是容易比其他家來得小間。
「是牛舍。蒙皇上恩賜先帝在後宮代步的牛,已經生孫子了。」
「都把被詛咒的壺拿來給孤了,何必再說這些?」
「正是。那壺埋在土裏,地上放着那邊那個架子。」
「……這個,妳要嗎?」
聽到貓貓這麼問,壬氏別過臉去。
貓貓看了看壬氏。壬氏輕輕揮了揮手,意思是想問什麼但問無妨。
貓貓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另外還有一名三十五歲上下的美女。雖然內斂地站在後方,衣飾品級僅次於夫人。以傭人來說似乎太懂得打扮了些。
「我當然知道這點。」
(屬於沉默是金的個性啊。)
「是埋在地底下吧?」
「願盡綿薄之力!」
就在貓貓沒根據地瞎猜這家或許躲不過「富不過三代」的命運時,一行人抵達目的地。
「別問了。更何況若是視若無睹,就會葬送妾室母女的一生。恐怕是無法不聯想到自身的際遇吧。」
豪的臉孔歪扭了一下。
謙虛是好事,但是會令人擔心今後繼承豪的家業會不會被旁人蠶食殆盡。還是說另有其他野心勃勃的兄弟?
(挖土工具從架子上拿就行了。)
「對了,我今日是否就跟平時一樣,假裝成壬總管的使女就行了?」
(太難了。)
三、設法保女兒周全。
隊伍當中有個五十來歲的清瘦女子。臉色黯沉卻只有鼻子發紅,宛如塗了胭脂。當中就屬這女子穿着最好的衣飾,想必是豪的夫人了。
貓貓忍不住重申了一遍。
「家裏的貓嗎?」
(那位就是姨娘吧?)
架子被移動到了一旁,是放在屋外使用的,架子上擺了些園藝工具。四方形的痕跡必定就是這個架子壓的。
一、證明豪的女兒並未下咒。
以貓貓最近的見聞來說,西域的玉字一族也有類似的狀況,不過那邊多得是優秀的後代子女。
聽說除了那個女兒以外,其他全是兒子,所以纔會是豪的甥孫女進入後宮。
「夜裏攪擾貴府,失敬。」
雀代替貓貓提出疑問。
「那件事是安氏擅作主張。」
迎候的隊伍當中沒有年輕姑娘,少數幾個光看衣服也都知道是傭人。至於姑娘們都用什麼眼神望着壬氏,就省略不提了。
「是碰巧找到的。那時家裏的貓弄得渾身泥巴,不知道在做什麼,原來是在這裏的架子底下挖洞。」
「這是何物?」
「孤只跟對方說妳熟知蠱毒。但是,妳的身分恐怕也無法再隱瞞多久了。醫官之間大概都知道妳是誰,只是沒特別提起罷了。」
貓貓抽動鼻子往氣味傳來的方向望去,看到一間頗有規模的牛舍。
現在的皇上嫌牛車慢,不再坐了。貓貓覺得人家只是找藉口把不要的東西塞給他們,但是不會說出來。
既然獲得了壬氏的准許,貓貓就發問了。
壬氏把一個木盒拿給她看,裏面放着尾巴捲起的某種乾貨。
(是是是。)
豪似乎一步都不想靠近疑似被詛咒的場所,叫了另一個人來帶路。
做兒子的對壬氏倒還算恭敬有禮,似乎無意突顯自己的身分。
(之前說過他們是男系家族吧。)
貓貓要做的事情很多。
四、然而不能讓她做壬氏的側室。
大門上有着紅花與黃梔相合的圖紋。兩者都能作爲生藥使用,但是最爲人所知的還是染料。赭黃是黃中帶赤的顏色,應該是取紅花的赤紅與黃梔的黃色,兩者混合而成吧。
「總得有個限度。」
都說第一代積攢的家產到了第三代就會敗光,看樣子這傢伙也不例外。
「那麼臣來帶路。只是那屋子裏有病人,月君不妨在此等候。」
海馬,又名龍落子。雖是海洋生物,外形比起魚類更像是無腳蜥蜴。
講得好像自己跟皇太后感情有多融洽似的。身爲當事人大概想假裝一家和睦,但是兄妹鬩牆早就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怎麼說也是皇弟蒞臨,門前早已排滿迎客之列。
(父母沒教好。)
「還有我知道妳不喜歡,可是坦白講,拿軍師閣下的名字暗示兩下在很多方面都能帶來好處。」
帶路人是個二十五歲上下的青年,長相就像年輕時的豪一樣。考慮到家族都有童顏血統,年紀說不定還要再大一些。
(難怪還給我準備了海馬。)
至少他是確定壬氏並未對沉默感到不快,才選擇不說話。
貓貓兩眼發亮地往壬氏伸出手去,卻被閃了開來。
「那是什麼呀?」
「……盡妳所能吧。」
「好歹待在這裏的時候要記住人家的名字喔~」
(想維持中庸還真難啊。)
與其讓朝廷的勢力過於傾向「玉字一族」,這樣或許還比較健全。
貓貓覺得她大可不必特意派壬氏前來。然而不讓貴爲皇弟的壬氏出面,皇太后身爲異母妹妹卻也無法強硬要求哥哥做什麼,實在教人頭疼。
(是田地的氣味。)
皇太后也是生得一副娃娃臉。
貓貓覺得這句話說得一點也沒錯。
「海馬!」
豪的府邸絕對不算小。只是以皇太后的孃家這個頭銜而論,着實太過平凡了。
「那壺原先就放在這裏。」
雖然事前已經聽說,她再問一遍以確認雙方說詞吻合。
「就算叫人去當救星,也總得有個限度。」
貓貓一邊嫌麻煩,一邊眺望窗外。
後來,來沒再特別說些什麼。一般來說應該會跟客人介紹引以爲傲的園林,或是說說家族歷史纔是。也許只是因爲天色黑暗看不見纔不說話,可是還真是默然無聲。雀一副按捺不住想講話的模樣,麻美用手肘輕輕頂她。
「快爲月君帶路,不可有所怠慢。」
壬氏對一名年約四十……不,也許有五十歲的男子出聲說道。從衣着與站立的位置看得出來此人是家中尊長,所以必定是當家的豪了,可是總覺得有些欠缺威嚴,可能是長得韶顏稚齒的緣故。若是能留鬍鬚,或許看起來會成熟些,卻不知是否體毛稀疏之故而並未蓄鬍。
貓貓覺得豪這個男人也有他的強處。雖說是張娃娃臉,相貌五官其實堪稱端正,只是臉皮厚得可以。貓貓簡直可以想像日後這人一定會關於詛咒隻字不提,只顧跟人吹噓皇弟蒞臨家中之事。
貓貓心想,壬氏也還是這麼喜歡強人所難。然而壬氏似乎心裏不免有愧,從手邊摸出了一個東西。
貓貓按照平素的毛病,忍不住觀察起宅子裏的一切。就着月光看不分明,不過她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臭味。
壬氏想說的是什麼?
貓貓覺得此人從好壞兩面來說,都是個容易理解的人物。將皇太后送進後宮的前任家主或許足智多謀,兒子卻不若父親那般識見敏銳。否則眼看皇弟屈尊俯臨府邸,應對態度哪裏還能這麼不當一回事?
「總之請到屋內談吧。外邊天冷,臣在家中備下了筵席爲皇弟取暖。」
來指着找到那壺的屋檐底下,拿着燈火幫大家照得清楚些。北邊一塊潮溼土地似乎被挖出了寬約一尺三十公分的洞,地面的顏色不一樣。周圍有四方形的痕跡,原本可能擺過什麼東西。
「妳能盡力嗎?」
(我八成記不住這名字──)
「孤已經用過晚膳了,還是早點談正事吧。」
「……」
「豈敢,臣才應當謝罪。此事本來應該在家裏自行解決,卻還勞煩皇弟費心。哎呀,安氏那人從以前就是愛操心。」
(皇太后也真是會爲難人。)
貓貓也不是不能體會這種心情。只是如果這樣會引發更大的問題,那就應該懂得割捨。儘管宛如冷酷無情,貓貓可不願爲了解決一件事而引發十起騷動。
二、假若這個女兒受了毒害,那麼就得找到下毒的兇手。
既然是潮溼的廂房屋檐底下,平素想必不常有人過來。就算有誰來,大概也就是把工具擺在這裏的園丁吧。
貓貓豈會不懂這個道理?換言之,她今日是作爲怪人軍師的女兒前往。
「既然相處不睦,皇太后殿下爲何不選擇漠視不管?」
(想不到竟然會在這方面感受到皇太后的血統。)
「是的。小人的姑表甥女入宮之後,養的貓就由敝宅領養了。」
所以只要留心園丁的出入,誰都有機會埋下那壺。
「聽說府上的麼妹就住在這廂房裏,能否讓小女子見見她?」
「……舍妹久病纏身,年紀又相差甚大。她年方十四,性情乖巧卻時常食不下咽,也極少外出。」
「能否讓小女子看看她的身子狀況?」
聽到貓貓的提議,來看了一眼壬氏。
「人都來了,就讓她看個診吧。這姑娘是宮中醫佐,醫術可是比城裏隨便一個大夫都更要了得。」
「那就不推辭了。」
來原本就無法回絕皇族的提議,但是貓貓感覺他似乎並不特別反對。
(看起來不像是他下的毒。)
貓貓細看來的一舉一動。
「我就在這裏等着吧。男子進入姑娘家的房間總是不好。」
壬氏在房門口佇足。對女子來說,男子能有這份顧慮實屬細心。事實上壬氏是怕自己輕易露臉,萬一讓對方心生愛慕就糟了,很像是壬氏會有的疑慮。
同時這麼做也是在強調:「我絕對不會把她娶回家做側室。」
「那麼請月君在隔壁房間稍候。」
壬氏在隔壁房間和馬閃等人一同等候,貓貓則有雀跟着。
「我進去了。」
來打開房門。
「來少爺,怎麼了嗎?」
方纔在門口相迎、三十來歲的美女也在屋內。對方手裏提着茶壺,似乎正在準備茶水。
姨娘輕輕摟着女兒嗚咽着說。女兒眼神呆滯地握住母親摟抱自己的手臂。
「這位小姐嗎?」
「萬萬不敢。只是這孩子的病至今尋遍醫生,都未能治好……」
他似乎想問:「你們不是爲了詛咒之壺而來的嗎?」
貓貓握住梔子的手。梔子氣息奄奄,任由貓貓碰觸。
姨娘堅稱不能對客人失禮,重新泡了茶。
房間裏一片陰暗。畢竟時辰晚了,慘白的臉龐被燈光一照,甚至像是懸空一般。
往牀上一看,一名稚氣未脫、面色發白的姑娘就躺在那裏。剛纔說她年方十四,可是發育得相當不好。
姨娘盯着貓貓上下打量。
姨娘滿臉憂心地看着貓貓。
(這人出身煙花巷。)
怎麼看都不像年方十四。貓貓爲她把脈,同時檢查眼睛與舌頭等處。
貓貓抽動幾下鼻子。
索性來戴個假鬍子好了?貓貓胡思亂想。然而就算長出鬍子,庸醫還是庸醫。搞不好哪個後宮醫官此時正在打噴嚏呢。
(不知臨走前會不會送我些東西?)
可能因爲眼睛能看到的東西少,貓貓的鼻子變得愈發靈敏起來。蠟燭散發蜂蜜的甜香,茶壺裏則飄出湯藥的味道,似乎含有催眠的成分。
「謝謝姨娘。」
「我自然求之不得……只不過──」
(果然。)
貓貓自出生以來就一直看着這些,所以很清楚。
「關於那件事,小女子覺得還是日後再說吧。」
「不了,這位姨娘不用費心。此茶聞之極香,許是有安眠效果吧。」
「失禮了。」
貓貓寄予淡淡的期許。
雀笑眯眯地出言威脅。
貓貓指了指飄出湯藥味的茶壺。
(一副了無生趣的表情。)
放下茶壺的纖纖玉指、柳枝般的體態……臉孔總是維持在客人看了覺得最美的角度。
「與月君同行的小姐表示願意幫梔子看看。」
貓貓轉向來說道。
姨娘想去換掉茶壺裏的茶。
「那麼妾身這就去重泡一壺。」
「……抱歉,小女子可以要一杯茶嗎?」
「她可是有皇弟殿下擔保的藥師呢~這位姨娘有何疑慮嗎?」
(倘若我是更正統的醫師,也不會惹得人家不安了。)
除此之外,眼前美女也讓她有種莫名的懷念之情。
「小女子回去就爲令妹開方治病,日後能否再來府上叨擾?」
(梔子!)
貓貓接過藥草茶,含一口在嘴裏細細品嚐。
「不過還是請讓我幫她看個診吧。看看也不至於讓病情惡化。」
「還是不要吧,這茶都泡乏了。反正熱水也燒好了,妾身給您新泡一壺。」
衣飾再怎麼變得樸素無華,衣裳的穿法與氣質可沒那麼容易改變。再加上房間昏暗,醞釀出一種讓人聯想起香閨娼妓的媚氣。不過這點沒必要多提,貓貓保持沉默。
貓貓確認梔子的口腔時,彷彿嗅到了一點奶味。
她將茶杯裏的茶一飲而盡。
真是個好名字。「梔子」指的就是「黃梔」,可作爲染料或生藥使用。既然名字取自家族事業經手的染料,可見養育過程一定備受豪的期待。
貓貓晃動着留在茶杯底下的茶葉說道。
「……」
貓貓在來的背後四處張望。
母女的面容五官生得十分相似。要不是體弱多病,豪一定很想讓這個女兒擠進後宮吧。
來看着姨娘與她的女兒。
要是家中還在經手染料,應該會有紅花與黃梔。貓貓兩種都接受,最好兩種都給。
(這位果然就是姨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