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話 踏街

從走出壬氏的住處到離開宮殿爲止，一路上是以馬車移動。無論如何巧妙地喬裝易容，穿着平民服裝的男子在外廷內亂晃還是會招人懷疑。就算是下人下女，在這裏也都得穿配給的服裝。

既然如此，何不從一開始就穿那類服裝出去？但既然腹部塞了東西，換衣服有所不便，所以無可奈何。

貓貓一面覺得麻煩死了，一面卻又追求完美，因此壬氏對自身美貌缺乏理解的行動方式讓她有點介意。

到了四下無人的地方，貓貓下了馬車後，頭一句話就是挑壬氏毛病。

「壬總管，您姿勢太優美了。」

她對姿勢彷彿以一條繃緊的線與天上相連的男子提出忠告。

「……妳纔是，講話不要這樣畢恭畢敬的。還有，妳這樣稱呼我豈不是沒意義？」

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男子說。

的確，貓貓也這麼覺得。可是若是這樣，那要如何稱呼纔好？她眯起眼睛盯着壬氏瞧。她無意如此，結果卻露出了好像在看燈籠上一堆飛蛾的眼神。

壬氏的表情變得難以言喻。

「小女子該如何稱呼您？」

「這個嘛。」

壬氏用手摸着下巴，沉吟一會兒後說：

「就叫我壬華吧。」

（壬華是吧。）

這不是什麼太奇特的假名，對貓貓來說很好叫，但特地選用「華」這個字讓她不知該說什麼纔好。「壬氏」這個名字也是，都不是男人姓名會用的字。

貓貓心想「早知道還是該扮女裝」，但一回想起方纔壬氏塗了口脂的臉龐，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爲了世間太平，只有那個還是儘量避免比較好。貓貓搖了搖頭。

「那麼，壬華大──」

講到一半，貓貓發現壬氏在瞪自己，這纔想起壬氏剛糾正過自己的說話方式。

「……那麼，我就叫你壬華吧。」

壬氏的眼睛還在閃閃發亮，雖然不會明顯地東張西望，但只有眼睛興味盎然地轉來轉去。

貓貓從大街轉進一條較窄的巷子，拍拍堆起的木箱表面撣掉灰塵，然後坐到了上頭。

「妳說留學？那應該是相當優秀喔，記得必須是國家選出的人材纔去得了。」

「怎麼了嗎？」

貓貓把頭一扭，背對壬氏開始往前走。還是趕快把正事辦一辦吧──她心想。

壬氏高高在上地看着貓貓，笑嘻嘻的讓她看了很火。

「聽妳這口氣，好像想早點跟我分開是吧？」

「小女子擔心養父沒有好好過日子。」

「咱們快走吧。」

壬氏好像在觀察一個不可思議的物體，咬了口串燒。他似乎覺得很燙，一邊在嘴裏呼氣一邊嚼肉，然後吞了下去。

「有何吩咐？」

這人也太沒禮貌了吧。貓貓半睜着眼狠狠瞪他。

阿爹雖然無論作爲醫師或是藥師都是無人能出其右的英才，但不知道是哪裏搞錯了，偏偏就是缺了生意頭腦。

貓貓天生就不是會主動找人講話的個性，所以也不會沒事找話講，只是照她平常的態度閉口不語罷了。

「小姐要買東西嗎？」

「還有一點時間啊。」

（明明是你要我改變態度的。）

貓貓以爲宦官一般來說不會做武官那種差事，不曉得是什麼意思。一旦開始打仗或許還另當別論，但宦官平素會有機會野營嗎？

「……」

壬氏一邊用手指拭去嘴上的油脂一邊說。貓貓從懷裏掏出手巾。

「妳爲何不說話？」

貓貓彎着手指數數有哪些藥草長出來了。

「據說養父於年輕時曾去過西方留學。」

「您不喫嗎？就如您看到的，沒有毒。」

壬氏戳戳自己的臉頰。

（嗯，還不夠好。）

從壬氏驚訝的反應來看，貓貓覺得阿爹果然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壬氏顯得有些慌張地走在貓貓的身旁。

「請用。」

「看來妳的養父是位相當有能耐的藥師。」

貓貓裝出一副不明就裏的表情，但其實被他說中了。壬氏板起了臉來，不過沒有繼續抱怨。取而代之地，他跟貓貓聊起其他話題。

「因爲菜攤的東西看起來不錯。」

貓貓把串燒遞給壬氏，壬氏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慢慢伸出手來接了過去。

貓貓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看看壬氏的臉。雖然嘴巴周圍的妝掉了一點，但還不到需要在意的程度，於是她別開目光。

壬氏似乎發現到自己有點太興奮，愣了一瞬之後，就像沒事似的繼續邁開腳步。這次是跟在貓貓後面。

但壬氏這人卻用優雅閒適的動作慢慢走，讓貓貓有點生氣。

「您還是早點過去比較好吧，讓對方等就不好意思了。」

（沒帶替換用的棉花耶。）

然而這個男人不知爲何卻大受打擊，貓貓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貓貓喫完串燒，從木箱上站了起來。她決定等跟壬氏告別後，就再折回去市集，在攤子上買蘿蔔與雞。

壬氏要前往的地點似乎是位於煙花巷前面的館子。他說他與熟人約在那裏碰面，不過貓貓不會多問，她認爲這纔是聰明的處世之道。

（艾草應該已經長好了吧？如果款冬花芽已經長出來，就更高興了。）

聽貓貓這麼說，壬氏露出了愣怔的表情。

貓貓實話實說，但似乎挑錯了用詞。壬氏緊緊地咬住嘴脣，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他不是小孩所以不至於哭出來，但仍是一副可憐相。

貓貓依依不捨地看着蘿蔔。

「比野營時的好喫，鹽放得恰到好處。」

貓貓這纔想到壬氏的嘴裏塞了棉花，用來掩飾臉部輪廓。貓貓取出懷紙遞給壬氏，壬氏接過後呸一聲吐出棉花，直接丟進附近的棄物簍。

相較於貓貓因爲立場與平素顛倒而顯得極度尷尬，壬氏卻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貓貓不知道該怎麼辦，正搔着後頸時，一個串燒的路邊攤映入了她的視野。貓貓小跑步過去，向攤子老闆拿了兩串。炙烤的雞肉表皮香脆，光看都讓人垂涎三尺。

（好了，早早把正事辦完吧。）

「……是的。」

貓貓嘟着嘴脣，三步並兩步往前走。

（回去之後，得去看看田地纔行。）

就在貓貓考慮用味噌肉醬炒款冬時，壬氏的臉無聲無息地冒出來，擋住了她的視野。

「養父是小女子的藥學師父，我希望他能再活久一點，否則會很傷腦筋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聽到壬氏半促狹地這麼說，「啥？」貓貓不禁目瞪口呆。壬氏愉快地笑着。

貓貓身體前傾着大快朵頤，以免讓油脂滴到衣服，但壬氏只是看着。

「因爲沒什麼話好說的？」

「穿這樣買菜？」

懷紙本來是屬於珍貴物品，是水蓮替她換衣服時體貼地想到的。

（真好喫。）

壬氏也變回了原本的講話方式。

貓貓追過壬氏，盯着他瞧。

不過要是真的都不收錢而快餓死時，老鴇應該會拿個漏斗把飯灌進他嘴裏。

街上開了市集，商人忙着做買賣。由於季節的關係，葉類蔬菜還很少，取而代之地擺滿了肥肥的白蘿蔔。

想做到盡善盡美的貓貓感到有些不滿，不過大概也沒人會注意得那麼細，只能沮喪地看開點了。

貓貓臭着一張臉往前走。

「哦。」

「……」

貓貓一邊這麼想，一邊走在街上。

貓貓略顯遲疑地回話，她覺得拿阿爹的話題找她講話很奸詐。

阿爹不只懂中醫，也精通西方醫術。他偶爾會用異國語言記事，或是於不經意間使用貓貓沒聽過的語言，可見留學時間一定很長。

（今後我應該稍微不識相一點。）

貓貓心想既然領到了零用錢，不如請肉販殺只雞，跟蘿蔔一起燉好了。這時，有人抓住了她的衣襟。

貓貓不禁變回了原本的講話方式，瞪着壬氏。壬氏似乎也有話想說。

「……」

壬氏自詡爲貓貓的下人，步幅卻很寬，一回神已經走到了貓貓前面去。於是貓貓只能稍稍加快腳步，否則跟不上。

但撇開這些不說，貓貓也有想回煙花巷的理由。

貓貓覺得自己雖不擅長恭敬地講話，但用平常的口吻講話更難。然而不知爲何，壬氏卻兩眼閃閃發亮。好不容易替他化妝成不健康的臉龐，這麼生龍活虎的就沒意義了。

的確是不差，至少貓貓現在是自願任官的；分配到的房間也是，雖然小，但很乾淨，而且壬氏問過她想不想要別種房間。貓貓覺得自己已經很有福分了。

（野營？）

貓貓姑且用假名跟他說話。

「趁熱喫了吧。」

「從外觀來看，我覺得這樣稱呼才妥當。」

「是。」

頭髮也仔細綰了起來，讓水蓮插上了簪子。的確如果只看外觀，說是好人家的小姐也不奇怪。

貓貓明白壬氏想說什麼了，意思似乎是一個帶着僕人的大小姐，一手拿着蘿蔔一邊叫人殺雞很奇怪。

面對這樣的貓貓，壬氏露出不高興的神情。

「怎麼了？」

「……有嗎？」

（本來想煮給阿爹喫的。）

烤肉一咬下去，滿嘴的雞汁與油脂讓人齒頰留香，香脆的雞皮啪滋作響。

「宮廷的生活其實也不差吧，我是覺得比煙花巷的生活要好得多了。」

「好的，小姐。」

「壬華大哥，您不怕遲到嗎？」

大少爺就是大少爺，看來是覺得街市的熱鬧模樣很稀奇。

「如何？」

因爲如此，藥師本來是絕不會餓肚子的行當，他卻住在搖搖欲墜的破房子裏。

然而，她總覺得壬氏或高順好像在利用她這點給自己方便。

「沒有，只是沒想到妳竟然會關心藥物或毒物以外的事。」

貓貓現在的打扮是水蓮替她打理的，讓貓貓穿上了她女兒不再穿的舊衣服。雖然帶點樟腦味，但布料與裁縫都很好，剪裁也很有品味，沒有過時的感覺。

問她爲什麼不說話，原因當然只有一個。

壬氏上下打量了貓貓一番。

「是的，養父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常說人無完人，但也有人能身兼多種才華。」

貓貓有些興奮地聊起養父的事，比起平素稍微多話了點。

「……那可真是位不得了的人物啊。」

相較之下，壬氏卻顯得鬱鬱寡歡。難道是自己太多話了？也許其中夾雜了某種他不喜歡聽到的用詞。

（剛纔明明是你叫我說話的。）

真是個任性的男子。

壬氏像在鬧彆扭似的，從貓貓身上別開視線，看着街上的店家。店家種類從各類食品變成了五顏六色的布料或飾品。爲了討春宵蝴蝶的歡心，男子會在店裏選購禮物。

「這樣一位人物，怎麼會在煙花巷開藥鋪？」

貓貓覺得他講話有些帶刺。

「大概是因爲他唯獨缺運氣吧。即使天賦異稟，天生的一柄還是被人拿掉了。」

假如要舉出羅門的一個缺點，那就只有這個了。一句話，倒楣。

他似乎因爲曾於西方留學，而被先帝的母后──也就是前代的皇太后命其成爲宦官。

「……」

壬氏一語不發地看着貓貓。

就在貓貓心想煙花巷式的笑話是不是又失敗了的時候……

「所以妳是說妳的養父是宦官？」

他繼續追問道。

「是這樣沒錯。」

貓貓用力抓抓後頸，心想自己是否沒有提過此事。壬氏則是念念有詞地說：「宦官，藥師，醫官……」

講着講着，似乎抵達了目的地。

（祝總管今宵有個好夢。）

（哦，原來如此。）

「似乎就是那家了，不過還有時間就是。」

回頭一看，壬氏正好走進飯店。

「是的，好不容易做了喬裝易容，小女子進去並不妥當。」

她知道壬氏爲何要特地喬裝易容逛街市了。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回事啊。貓貓呼出了一口氣。

貓貓恭敬地低頭致意後，就回市集那邊去了。

貓貓知道那間飯店是何種店家，在那家店可以買到私娼。

「到處遛達把妝弄掉就不好了，等您過來的人物也許就在裏面，您還是早點過去吧。」

既然都來到這裏了，來逛個煙花巷不是很好嗎？

貓貓眼神冷漠，恍然大悟。

「那麼，小女子就此告辭。」

貓貓冷眼目送壬氏離去。

（雖然是宦官，但或許還是需要這樣忙裏偷閒吧。）

貓貓雙臂抱胸點了點頭。

「現在？」

壬氏一邊略爲環顧四周一邊說。

貓貓指着煙花巷口不遠處的一家飯店，樓上是客棧，樓下是飯館，經營方式並不是很稀奇，不過……

然後，她這麼想：

「是否就是那兒？」

聽貓貓這麼說，壬氏才終於同意。

貓貓看看高順交給自己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