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話 衆晚輩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898 字
每天忙着忙着,季節不知不覺進入了初夏。貓貓被潮溼的空氣弄得身上黏黏的,做她的差事。
她埋頭專心處理大量累積的待洗衣物。
「就幾件衣服──」
「閒着沒事的見習醫官──」
「自己不會洗啊!」
貓貓把要洗的衣物放進裝滿水的大桶子裏,光着腳猛踩踏。
被血與膿弄髒的白布條與醫官服等不斷堆積成山,看得她煩透了。真希望髒衣服別這麼快就變一大堆。
姚兒與燕燕也和她是一樣的心思,在她身旁跟髒衣服搏鬥。最近貓貓被分派至跟兩人不同的藥房,但是會聚集在便於洗衣的大水井旁分攤差事。
「貓貓,水都濺過來了。」
在旁邊被水花潑到的姚兒怨怪地眯起眼睛。
「抱歉,因爲這樣洗得比較快。」
貓貓正在踩踏的,是醫官們的手術衣。如果因爲是上司的衣服就仔細手洗,那永遠都洗不完。血漬擺得愈久愈難洗掉。
「貓貓,請不要拿髒水潑我家小姐。」
燕燕也顯得很不高興,一個勁地搓洗血漬。貓貓洗手術衣,姚兒是白布條,燕燕則負責做細微的去漬工作。
「好啦。」
貓貓把桶子拿得離姚兒遠一些,然後繼續踩手術衣。
「若是有蘿蔔能拿來去血漬就方便了,之前不是用過嗎?」
可以把白蘿蔔磨成泥,用來去除血漬。
「呃……」
姚兒尷尬地瞥開目光。
「嗯。」
後輩拿到了訂購的藥草,卻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讓那些主張差事應該看着學的醫官下指示,就會發生這種教人傷腦筋的狀況。
(啊──原來是那一行啊──)
「咪咪妳在帶新人啊?這個是個頭小的那個,所以應該是長紗?」
「就這麼做吧。」
看來姚兒還滿了解貓貓的。
「沒有,只是覺得新來的這兩個孩子真聽話。」
貓貓停下手邊的工作,看着資歷較淺的新進女官。
貓貓拿起枯草,摘下葉子。乾燥做得很徹底,看來不用再曬乾了。
燕燕代替姚兒做解釋。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像那樣的人才,一般都會被留在後宮呢。」
「穿那樣洗衣服不會有些不順手嗎?」
雖有句話說入鄉隨俗,但也不是強制規定。
(只要她能好好當差就無妨。)
「是呀,不過其中一個原本是後宮宮女喔。」
「我沒逼她們辭官,只是把她們塞給其他部門罷了。」
「嗯。高個子的是妤,嬌小的是長紗。反正我看妳一定又沒記住人家的名字了吧?」
(藥丸不夠了……得做些擺着纔行。)
後輩的名字倒是記起來了。對,這個後輩叫長紗。
「在我老家都是用來止咳或治頭痛。」
兩名後輩沒多說什麼,把白布條裝進籠子裏拿了就走。
醫官的貼身女官,並不是在貓貓她們那年徵選完就結束了。就像這樣,現在又多了兩名新人。
「那麼,這些也麻煩妳們去煮沸。」
兩名年方十五六歲的姑娘來了。眼神仍顯得未經世故。
「從氣質來看,是鄉下人嗎?」
洗衣佔去了不少時間,貓貓手腳俐落地加緊幹活。
居民較少的村落,很少會有醫師或藥師。因此,有時會由村落的長老或咒術師代行醫病之職。
除了貓貓以外,也有其他醫官負責管理藥櫃。但如果都丟給其他醫官去做,好不容易得到的職務怕會拱手讓人。她不希望那種事發生,所以做得很勤快。
「不是藥鋪,只是家祖母是個咒術師。」
「那麼,我要順便做些常備藥,妳來幫我的忙。」
茘國幅員廣大,京城裏四方人士雲集,各有各的不同風俗民情。常可聽到一些地區認爲坦露肌膚是不得體的行爲,或是以小腳爲美。
「有何藥效?」
貓貓她們邊嘆氣邊繼續洗衣。
「各位──白布條都煮沸過了。」
貓貓把藥櫃的抽屜拿出來,放在新進女官的面前。新進女官不知是個性認真還是心裏緊張,一句閒話也沒說。貓貓雖然也比較喜歡安靜做事,但對方是一起當差的後輩,得讓她學點差事內容纔行。
姚兒把洗好的白布條交給兩名後輩。由於對方無論是年齡或立場都低於她,她莫名其妙表現得像個姐姐似的。
「還是腳踏實地手工去漬吧。」
貓貓把需要的一應材料放在桌上。正要從櫃子把藥碾子拿下來時,就看到房門外來了個人影。
(改天請燕燕煮點什麼來喫吧。)
「妳們在幹嘛啊,跟我說說嘛?」
(大的那個名字短,小的那個名字長。)
「在後宮會教宮女學問吧?那時妤書讀得好,人家就問她要不要成爲女官。」
白蘿蔔是冬季的蔬菜。雖然有些品種春夏兩季也種得出來,但仍然得來不易,用得太多自然要捱罵了。
貓貓不相信那些畫符唸咒之事。這是因爲咒術大多缺乏論證基礎,也時常被用來哄嚇騙詐他人。
貓貓接過了那一籠枯草,一股清涼的氣味鑽進鼻孔。
「是。」
很遺憾,貓貓不擅長記住別人的姓名與長相。她總是隻模模糊糊地把這兩個女生當成後輩,配合著說話。
貓貓產生了一點興趣。
「請把莖與葉分開來。」
名字短的那個,衣袖把整條手臂到手腕全遮住了。在這個季節,穿這樣用鍋子煮白布條一定很熱。
不過,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條船。至少從這個後輩的才學就知道,她那位祖母是個正派的咒術師。之所以能通過考覈生藥知識的文試,想必也是託她祖母的福。
燕燕湊過來看貓貓的表情。
「怎麼了?」
「妳家裏是開藥鋪的?」
「所以就被禁用了?」
個頭小、名字長的後輩過來向貓貓請教,手裏抱着裝滿枯草的籠子。
有藥櫃的房間通風涼爽,且附設了調藥室。附近就有水井又有爐竈,偶爾會有擅長下廚的醫官來煮午飯。
只是她看着妤,對一件事感到有些在意。
(這傢伙,我的名字就不記得……)
「妳知道這是什麼的葉子嗎?」
後輩緊跟在貓貓身邊認真學着做。貓貓拿起放在桌上的藥草。
「最後剩下的就是她們倆?」
貓貓不放在心上,繼續洗她的衣物。
貓貓瞭然於胸地直點頭。那兩個姑娘看起來性情純樸,與其說是相貌平平,給人的感覺更像是還沒學會梳妝打扮。
「後宮宮女?」
(名字叫什麼來着?)
「聽說妤拒絕了後宮的續聘。她原本就顧家,是因爲想進後宮賺薪餉才搬到京城來的。然後又爲了儘量陪伴家人,參加了女官考試。」
「也是。」
姚兒粗魯地用鼻子大噴一口氣說了。
「哈哈哈。」
聽到對方不是同行,讓貓貓有些失望。
「其他還來了幾個,只是頭一天就都被我攆出去了。」
「答對了。」
來宮廷做女官的,很多人都把這差事當成新娘修行的一部分,不然就是索性來擇婿的。無奈又因爲她們多爲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難免盡是些不願意乖乖做瑣碎雜務的人。
後宮的執役年限是兩年,家世貧寒的姑娘期滿了會直接令其出宮。爲了讓她們日後有望覓得其他差事,壬氏嘗試在執役期間讓更多宮女學會讀書寫字,這樣看來多少收到了些成效。
「醫官大人應該是吩咐妳保存藥草吧。直接保存既佔空間又會腐壞,所以要先做過處理以利保管。請妳幫我一起處理,邊看邊學。有需要的話也可以邊做邊寫筆記。」
不用說也知道是天祐。
「給我吧。」
「是。」
「哦。」
一個是捲起袖子的嬌小姑娘,另一個是工作服穿得整整齊齊的高挑姑娘。

「我也和她說了。但她說她們那邊禁止坦露肌膚,我也不便再說什麼。」
「請、請問前輩,這些該如何處理?」
這時,一個水母般的生物飄了過來。
貓貓發自內心如此回答。
「真是個孝女。」
「妳的老家?」
要確認庫存與生藥的使用期限,舊藥要丟棄,不夠的要訂購,常備藥物也不能見底,有短少的還得調製起來擺着。
以前爲了把煙花巷的藥鋪託給左膳照顧,貓貓曾經硬是灌輸他相關知識。若是這名姑娘,可能會更虛心受教。
「摘好的葉子就放到這裏面。」
「……可是薄荷?」
「是。」
乍看之下像是年年不變的老差事,其實多少還是有些變化。
「去年夏天我們用蘿蔔去血漬,但血漬頑強難除,一不小心就用了太多。」
從西都返回中央之後,貓貓便經常受任管理藥櫃。她樂於做這件差事,不過藥品種類繁多又數量龐大,總是讓她忙得暈頭轉向。
「妳把人家攆出去了?」
貓貓想起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
話雖如此,貓貓做出反應只會逗得他得寸進尺,因此不予理會。
「是。」
(算是個可教之才。)
不知是不是問題太簡單,後輩答得很快。
「是、是的。我正在向貓貓前輩求教。」
「哈哈哈哈,跟妳說喔,咪咪她有着看到稀奇的生藥就會開始跳舞的習性,要當心喔!」
「哈哈哈哈,跟妳說喔,天祐他有着看到新鮮的屍體就會開始跳舞的習性,要當心喔!」
貓貓反脣相譏。
「咦,生藥?屍體?」
長紗的眼睛在貓貓與天祐之間打轉。
「新人都被你搞糊塗了,請別來打擾我們做事。建議您還是快點滾一邊去幹活吧?」
貓貓把乾燥的葉子放進藥輾子裏,用碾盤把它壓得碎碎的。
「不要第一個動作就做混合,要先全部磨碎了再調勻。這樣才能儘量磨成細粉。」
「懂了。」
「理我一下嘛。」
天祐學不乖地繼續找她們說話。
(對了,這傢伙……)
就貓貓在西都聽到的事,他可能是「華佗」的子孫。雖不知道其中有幾分真實,但女華那事也並非全是虛構,所以說不定是真的。
(天祐知道王芳這個人嗎?)
但當王芳在怪人軍師的房間遇害時,天祐只把死人當成尋常屍體看待。如果是見過面的,態度上應該會再多一點人情味。
貓貓思考的同時,手也沒停下來。
「等磨得夠細了,就按照比例混合。我們要用煉蜜來和藥。」
貓貓拿一鍋黏稠的液體給她看。
「什麼是煉蜜?是蜂蜜的一種嗎?」
「要怎麼做,才能像您這樣精確無比地治療病患呢?」
貓貓齜牙咧嘴地威嚇天祐。
貓貓覺得自己只是照平常那樣應付天祐,但長紗似乎覺得不好意思。
貓貓馬上往天祐的小腿一腳踢下去。
「好了好了,你快出去吧。像醫官這樣的大忙人應該還有其他差事要做吧。」
貓貓總算跟天祐說話了。
「理我一下嘛。」
「天祐醫官真是個奇人。」
「我也很想賣妳,但沒辦法──因爲我已經被逐出家門了──」
「並不是,只是想買點新鮮的肉。在京城不太容易購得,不是嗎?」
「喔──那就得拿遺體練習解……」
「你說你爹是獵師吧?」
「喔,原來是這樣啊。」
「大概揉到像耳垂的硬度就行了。再來櫃子上有木模,啊──那邊那位醫官大人──請幫小女子拿木模過來。」
「不不,還是免了吧。你再說,我要去跟回到中央後肌肉鍛鍊得更壯的李醫官告狀嘍。聽說李醫官最近在自家庭園的樹上掛了個大沙包,對着它不停地拳打腳踢。好像還趁着休息空檔跑去練武場,找武官過招呢。你想代替那沙包嗎?」
「就只有這種時候會找我。」
「那真是可惜了。」
「咪、咪咪!妳幹嘛這樣啊!」
「習不習慣見血還是有差啦。」
天祐還是沒死心,繼續找她們說話。
先不論李醫官究竟想達成何種目標,總之他每天過得十分充實。
天祐似乎不習慣被人稱讚,發出詭異的咿嘻笑聲。
貓貓講得像是初次耳聞,做個確認。
「謝、謝謝天祐醫官。您幫了我們很大的忙。」
貓貓的手沒停下來,把黏土般的藥草團塞進木模裏。她把藥團壓緊,製作出一顆顆的藥丸。
天祐似乎總算會過意來了,對貓貓眨了一下單眼。這男人的一舉一動,與雀相比又是另一種犯賤。
醫官們進行解剖的事是祕密,自然不能告訴新來的長紗。
「謝謝醫官,您可以一邊涼快去了。」
「嘿嘿,好說好說。」
楊醫官在西都也是這麼說的。
「妳這樣對我會不會太過分了啊──?」
貓貓繼續做藥丸。
「擅長宰殺野獸,有助於提升外科技術嗎?」
天祐嘴上抱怨,但總算有人理他似乎還是讓他滿高興的,他幫忙把木模拿來。
看來天祐膽子還沒大到敢反抗李醫官,一聽就匆匆離去了。
天祐抱着一隻腳蹦蹦跳。
「是啊,還是少接近他爲妙。」
(誰讓你把解剖的事多嘴說出去了!)
「喔──」
「好痛!」
天祐故意兩眼晶亮地看着貓貓。
「嗯?喔。」
「那麼,我能不能找個機會去你老家看看?」
「是啊。」
「咦?咱們要變成爹孃答應的關係了?」
「怎麼這樣啊,讓我留下幫忙嘛──」
長紗說了。
「是經過煉製的蜂蜜。蜂蜜本身含水太多,所以要先把水熬掉。」
「我爹在家裏是做獵師的啦,所以宰殺野獸做習慣了。」
「呵呵呵,不用客氣啦。」
「天祐醫官年紀尚輕,聽說做的差事就已經與中級醫官無異。還聽說您的外科技術更是出類拔萃。」
聽到貓貓此言,天祐就知道她想要的是解剖用的家畜了。長紗聽到,應該只會以爲她想買肉來喫。
貓貓把煉蜜倒進混合了數種藥草的藥粉拌勻。就像揉麪一樣,起初蜂蜜藥粉呈小顆粒狀,她慢慢揉成團狀。散發獨特氣味的黏土狀粉團逐漸成形。
「什麼鬼啊,好可怕!」
而貓貓的真正心思,其實是想調查天祐的老家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