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話 白蛇仙N

事情始自一位客人的談話。

「難怪覺得最近客人少了好多。」

梅梅小姐衣衫不整地躺臥着，在棋盤上排圍棋棋子。小姐的貼身丫鬟看着棋盤，一邊煩惱一邊放下棋子。兩人正在玩珍瓏棋局。

「誰叫那些了不起的公卿大臣，都喜歡新奇的玩意兒呢？」

女華小姐吞雲吐霧地說。貓貓受到兩位小姐拜託，正在作鍼灸的準備。由於兩人每逢小日子氣血總是不順，貓貓不時會用這種方式爲她們刺激穴位、紓解瘀血。因此兩人今天都不用正式接待客人。

這事據說是昨日與梅梅下棋的客人告訴她的。說是有個比綠青館三姬更稀奇，有如仙女的姑娘。

「反正就是嫌我們老啦──以前還把我們當成美玉一樣捧在手裏呢。」

女華呸了一口，不屑地說。「是是是。」貓貓一邊隨口附和一邊讓女華趴下，將艾絨放在她的肌膚上點火。先是聽見她嫵媚地「呼啊～」一聲，再看到那腳尖如琴絃般伸直的模樣，貓貓很想跟她說「小姐還能再戰十年啦」。

「好像聽說那姑娘有着雪白的頭髮呢。若只是這樣的話不過是白髮罷了，但是……」

據說還有一雙嫣紅的眼睛呢──梅梅補充說道。

（白髮紅眼……）

貓貓點頭，覺得的確稀奇。替女華弄完之後，就換替梅梅準備艾絨了。

梅梅從衣裳裙襬伸出修長玉腿。貓貓仔細地折起裙襬以免被火燒焦，然後放上艾絨點火。

「頭髮也就算了，還有一雙紅眼？那麼是白子了？」

「八成是了。」

兩位小姐沉吟老半天。手拈棋子的丫鬟聽不太懂，拉拉貓貓的衣袖。她就是日前看到壬氏喫飛蝗而哭天喊地的小姑娘，名字似乎叫作梓琳。姐姐也是類似的名字，不過爲了與父親斷絕關係，似乎有意改名。既然遲早會改，貓貓也無意去記。

貓貓不耐煩地眯起眼睛，但看到梓琳露出身體一抖的驚嚇模樣，不得已只好開口：

「這種現象比較少發生在人身上，不過有些小孩與生具來就是沒有顏色。他們的頭髮與肌膚都很白，眼睛則是映出深處的血而呈現紅色。這就叫作白子。」

動物也會發生這種現象。像白蛇或狐狸都會被當成吉祥神獸受到敬拜，但人就不一定了。據說在遙遠的異國，風俗認爲肌膚白皙的孩子可作成萬靈丹，會喫他們的肉。不過，此種說法荒誕無稽。貓貓的阿爹羅門教過她，他們雖然頭髮與肌膚雪白，但只不過是缺乏色素，內在與常人無異。

講到白色個體，貓貓也捉到過一次白蛇，覺得那真是一種神奇的生物。

羅半說完，看向站在身旁的青年。貓貓忍不住蹙眉顰額。

「雜耍這玩意看一次不就夠了？」

羅半邀人不可能不考慮到利益得失。就貓貓所知，這個男的是僅次於老鴇的守財奴。

「反正那些大官遲早也會膩的。」

明明壬氏等人正爲了今後可能發生的災害絞盡腦汁，其他達官貴人卻沉湎於安樂，讓貓貓直嘆氣。

右叫說着，把包子丟進嘴裏，用剩下的茶和着嚥下。已經是替燈籠點火的時辰了。

在把眼鏡往上推的矮子身邊，有個笑咪咪的陌生男子。差不多年近三十吧，是個神情穩重，線條纖細的儒雅小生。貓貓稍微點頭致意後，繼續與羅半談話。

羅門如此說過。換言之，此乃一種極其可疑的方術。

「真的？」

說是曾經稍微表示過，覺得此事有點奇怪。

「大家感興趣的事情，我也不是全然不感到好奇。」

陸孫插嘴。他露出有些困擾的神情，似乎在煩惱着該如何解釋。

「是喔──」

貓貓幫忙倒上泡到無味的茶後，右叫說了句「不好意思」，就拿起茶杯把茶灌進喉嚨。

貓貓原本以爲羅半是拿她討好怪人軍師，看來錯了。

「不是聽說那白子是個沉魚落雁的美女嗎？」

「我想義父會有一段時間不會踏出家門。」

「換句話說就是那個嗎？那個所謂的仙女，在耍長生不死藥的戲法招攬客人？」

（還真是個庸俗的仙女。）

這次似乎由於稀奇而受人敬拜爲仙女了，被當成吉兆而非凶兆。

「不久之後，朝廷與西方有個貿易往來，有意聘請那個戲班子登臺演出。」

貓貓知道有人研究不死藥到了最後，研製出了反魂藥。那人本該是位優秀的醫官，如今卻因爲藥物副作用而面目全非。

貓貓邊作如此想邊套上了外套。這是衣裳鋪免費送她的，是一件上好的棉襖。雖然顏色有點花俏，但免錢的東西不拿白不拿。而且拿了不穿就浪費了。

「所以，你纔會來找我一起去？」

「稱呼爲軍師閣下可以吧？」

「羅……」

「我都不知道你還喜歡看錶演。」

青年露出由衷受傷的表情。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正好聽見官員隨從的講話內容而已。」

羅半坐在馬車裏。戴的眼鏡與平素不同，看的出來是他個人的盛裝打扮。

見貓貓的表情恢復成能夠直視的模樣，青年安心地呼一口氣。

說話者是個矮小的男子。他戴着圓眼鏡，一雙狐狸眼，手裏拿着算盤。從名字叫作羅半就知道，乃是羅字一族之人。此人是怪人軍師的侄子，也是養子。他來到藥鋪，原來是想找貓貓去看那個表演，還沒忘記帶了個伴。

男僕領班右叫對貓貓的自言自語作出了反應。這個年近不惑的男子，最近應該忙着照顧趙迂與左膳，直到夜晚見客的燈籠即將掛起，似乎才終於能喘一口氣。他正喫着大肉包代替較遲的午膳。

「好死不死，竟然是那邊的人啊。」

「那個……在下的上司，軍師閣下對這件事……」

看到收入比平素減了兩成，就連老鴇都在摔菸斗了。中級娼妓的客人進出雖未減少，但綠青館是高級青樓，上等客人來與不來，對營收的影響很大。

「在下是軍師閣下的部下，名喚陸孫。」

（誰有那閒工夫啊。）

「所以他們也想學學長生不死的力量？」

（最好是有那種蠢事。）

這句話讓貓貓挑動了一下眉毛。

「妳找義父的話，他沒來。他不會來的。」

「可是啊……」

「就這樣而已。」

梅梅一邊伸出另一條腿，一邊說。

貓貓聽了就不信，但好事的有錢人都很有興致。據說起初只是在一間小之又小的雜耍小屋表演，如今卻租下了京城的戲場。

貓貓即刻回答。雖然陸孫在場，但她纔不管那麼多。她絲毫無意對怪人軍師的部下有任何顧慮。

「這樣講就太失禮了。」

「算是吧。聽說她不但容貌異於常人，還能看穿人心呢。」

「請姑娘別這樣一臉不悅。」

只是，貓貓也對此種方術起了好奇心。

說着，右叫靈巧地只用右眼眨了一下，就速速離去了。

「其實是這樣的。」

這個男的對美麗的事物毫無抵抗力。只是，聽說其目光不同於尋常男子，看見的都是數字上的美感。怪人的養子果然還是怪人。

貓貓呸了一口。

「我哪付得起那麼貴的入場費啊。」

貓貓握緊了手。要是有他的知識，就能夠對蝗災做出更有效的對策了。不過貓貓知道懊惱這個也沒用。災害還在發展過程中，今後逐步施行的措施，也許能讓狀況有所改善。

「我們走吧。」

「但在下偶然聽到了一件令人介意的傳聞。」

「妳應該也很好奇吧？」

「難怪。」

抱着懷疑心態到場的達官貴人發現心思被看穿時，不知會作何感想？蔑視對方的心思被這麼一推翻，也許會變成信仰的形式。然後，或許也會開始相信長生不死藥的真實性。

「煉丹術有聽過吧？」

「據說她真的會施仙術呢。」

「那麼你邀我的理由是什麼？」

下了馬車後，已經有許多人大排長龍。男夥計收了錢，不斷地帶客人入場。

羅半假惺惺地雙手一攤。老實說，這動作看了很礙眼。八成是早就料到貓貓會加以否定，只是說說而已吧。

陸孫將這句話放在心上，於是對那些江湖藝人調查了一番。怪人軍師所言並沒有根據，就算有，頂多也是那個男人妖魔鬼怪般的直覺罷了，然而……

「那妳就去拜託某某人啊。」

貓貓盯着羅半瞧，意思是問他爲何怪人軍師沒來，只有部下來了。捲毛眼鏡雙手一攤。

只在夜晚舉行一次的雜耍表演吸引了所有富商大賈，怪不得煙花巷衆娼妓要抱怨了。久久纔來一次，卻滿口都在讚美仙女的非人美貌與法力，娼妓聽了當然不高興。

外頭天色已暗，滿天飄落着鵝毛雪。如果把這堆事情告訴趙迂，他會吵着要跟，因此貓貓拜託右叫照顧他喫晚膳。

羅半神情顯得有些困擾地說。

右叫摸着下頷說。最近右叫因爲常常得充當保母，白日經常待在綠青館。他把客人帶到貓貓面前後，就匆匆回工作崗位去了。

「來自該地的賓客之中也有女子，我想請妳用女子的眼光給點意見。」

人稱仙女降臨的戲場，位於京城中央偏東的位置。該處乃是店肆林立的京城當中最繁榮的地點，鄰近各家王侯府第。這個平素以演戲爲主的場子，竟然要讓仙女獨自登臺表演，着實不可思議。

貓貓只客套性地端出不夠熱且泡到無味的茶，如此說了。

穿上保暖衣物走到外頭一看，馬車正等着她。

「已有耳聞。」

「所以……」

「這還用問？」

「妳好奇的話就去看看嘛？」

陸孫神色嚴肅地道出了那項傳聞。

（希望不是什麼麻煩事就好。）

『不可以去學着做那種事。』

據說那位仙女能夠施展讀心術，並點石成金。

「不過義父的部下倒是來了。」

「少來這套。」

「這是在幹麼？」

陸孫在羅半身旁坐下後，車伕握住了馬匹的繮繩。

「來了個料想之外的人呢。」

陸孫斯文有禮地打開了馬車車門。簡直好像在伺候哪裏的公主或千金似的。

這貓貓不否認。可是，這個男的邀貓貓一起去對他有何好處？貓貓左右張望。

「這可不一定。」

後來過了數日，一名意外的人物到來了。

仙女因其容貌被人稱爲白娘娘。就一介江湖藝人來說有些名過其實。

青年正要說出某人的名字，但似乎看出了貓貓的表情，乾咳一聲。

煉丹術，就是一種燒煉丹藥以修練成仙乃至長生不死的方術。當貓貓聽到阿爹這樣說時，自然不可能不兩眼發亮。然後她還記得，阿爹立刻就叮囑了她一聲。

羅半似乎話中有話，但追問對貓貓沒好處。

（拜託誰啊。）

「……小女子名叫貓貓。」

貓貓忍不住低喃了一聲。客人全都衣着講究，但臉上卻戴着奇妙的面具或面紗。只有少數幾人以真面目示人。

羅半替貓貓的頭蓋上一塊觸感柔順的紗。至於羅半、陸孫與身強力壯的保鑣，則各自都戴上了只遮住半張臉的面具。

「也就是說他們覺得這種表演很俗氣。能夠有個小配件讓大家裝作互不認識，可讓事情進行得比較順暢。」

難道說富豪或高官興致勃勃地觀賞這種雜耍，看在他人眼裏會顯得太愛湊熱鬧？還是說，這種做法其實也是參與盛會的一種遊興？貓貓幾乎要被這種故作神祕的氣氛吞沒了。

（看來是有人出資贊助。）

看入場費的金額，要租下這麼氣派的戲場恐怕很難。真要說起來，一般戲劇表演大多都有人出資，若是江湖藝人的戲班子更是有這需要。貓貓都能察覺的事，羅半不可能沒察覺，他往四周頻頻偷瞄，同時在腦中打着算盤。

戲場最內側有座舞臺，前面放了好幾十張桌子。天花板挑高讓客人從二樓也能看錶演。屋內應該能容納超過百人。

雖然後宮的樓房蓋得更大且能容納更多人，不過此處的設計重點是能讓所有人看見戲劇表演。相對地，樑柱上雕刻的花紋無不精細美麗。

天花板上掛着大燈籠，一行人以燈光照路，在昏暗的屋內行走。

貓貓在從舞臺算起左側的第二個席位坐下。正前方與正中間都坐着身材發福的男子，讓年輕姑娘服侍着。

「中央座位一席難求，座位費貴得不合理。」

羅半似乎很不服氣，可見他們這一桌一定也不便宜。對這個守財奴來說已經算是大手筆了。

席位供四人坐，加上保鑣剛剛好。

「不，其實再坐後面一點也不要緊的。」

陸孫如此說道。的確只要看誰佔到好位子，就大致能想像到此人的權力或財力在哪個程度。乍看之下，中央席位的男子只像是個錢太多的暴發戶。貓貓記得最近在煙花巷大搖大擺的貿易商人就是那樣的男子。

一行人甫一坐下，幾名笑容可掬的女侍立刻端了杯子過來，並送上烘焙點心配飲料享用。貓貓覺得這組合真奇怪。

貓貓抽動鼻子嗅了嗅杯中物。

「是酒，妳不喝嗎？」

貓貓嗜酒。但她想用清醒的眼光看看那個叫白娘娘的人物。

「晚點兒再喝。還是說我應該試個毒？」

（顏色變了。）

男子似乎無暇繞去二樓，上方傳來幾陣不滿的聲音。這是席位費的差異，就請他們放棄吧。

貓貓聽見了幾不可聞的細小聲音。彷彿作補充說明般，一旁的男子大嗓門地說出了同一句話。

羅半也學她將杯子放到桌上。跟怪人軍師一樣，這傢伙也不是很會喝酒。陸孫見狀，沒有要舉杯的樣子。

羅半邊擦眼鏡邊問。貓貓滿意地歪脣微笑。

寫完數字後，貓貓將它折成小塊。

貓貓一面思忖着是怎麼回事，一面回到了席位。周圍歡聲雷動。大家可能是略有酒意，聲音都很開朗歡快。

就旁人的表情來看，杯中酒似乎頗爲可口。茶點似乎也很搭，有些人喫了一點。貓貓一面覺得兩人其實不用這麼客氣，一面將眼睛轉向了舞臺。

說完，白娘娘與男子又轉向了後方。其實不用刻意轉過身去，無論從看臺還是舞臺都應該看不見。

正在作如此想時……

這時，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來到臺上。男子雖是黑髮，但穿着打扮仿照白娘娘，看得出來是娘娘的手下。男子從娘娘手中接過那張配置圖後，貼到舞臺的牆壁上，然後對着它扔出了某種東西。

「真的嗎！」

娘娘用某種液體洗好金屬片，用布擦乾。然後，這次她直接放在火上烤。

「是我們這裏呢。」

弄好後，箱子蓋上一塊薄紗，讓白娘娘看不見裏面。

就在貓貓險些看着那雙嫣紅大眼出神時，銅鑼與鈴鐺又響了起來。

白娘娘與男子都轉向後方。其間貓貓用人家給她的毛筆飛快地寫字。毛筆事先吸飽了墨水，因此有點難寫。而且寫起來不是很順，也許用的不是多好的墨。紙底下鋪了東西以免沾到桌子。

貓貓發現她的視力不好，眼睛有時會做出奇異的動作。這讓貓貓想起，眼睛缺乏色彩之人比起常人會有很多不便之處。

「！」

（一定很辛苦。）

貓貓想把紅眼白皮的那條蛇作成蒲燒，結果捱了阿爹的罵。阿爹說那是神差喫不得，但貓貓知道其實不是那麼回事。明明白皙的皮膚與神仙無關，阿爹偶爾卻會搬出這種倫理道德來，讓貓貓很傷腦筋。

羅半似乎不感興趣。陸孫好像也不是愛湊熱鬧的性情，保鑣則有職責在身。

「不，免了。」

娘娘用筷子將金屬片甩甩，一邊讓它降溫一邊放到盤子上。男子四處繞行，讓衆人看清楚金光閃閃的金屬片。

「……」

貓貓張開手掌心，又把衣袖翻過來給他們看，辯稱自己沒收錢。

「請寫下數字但不要讓我看到，然後折成小塊不讓任何人看見。」

紅脣咧嘴歪扭了起來。再加上那雙紅眼，讓貓貓想起了以前捉到過的白蛇。

貓貓本來是想如果有鏡子的話或許能看到她寫的字，但是錯了。天花板上看起來很難黏貼那種東西，更重要的是需要有合適的鏡子。煙霧那麼大，視野又昏暗，鏡子會霧濛濛的看不清。就算用的不是銅鏡而是高級的舶來品鏡子，恐怕還是看不見。

「應該沒有。」

貓貓說完，登上了舞臺。

白娘娘用筷子從中夾起一小塊金屬薄片，並且另外準備一隻盤子。

羅半指着貓貓。

唯獨羅半等人不作聲，等着貓貓回來。

貓貓照人家說的伸出手，冰涼的白皙玉手握住了貓貓的手腕。接着一陣清脆的鈴鐺聲響起，白娘娘盯着貓貓瞧。

正好就是左側從前面數來的第二個席位。

話音甫落，「咚──」銅鑼的音色響徹四下。貓貓不禁嚇了一跳睜大眼睛，心想幸好有戴面紗。

「會不會是有人看到了？」

那似乎是一種飛鏢。這個細長的東西穿透了紙，刺在牆上。牆壁是事先準備好的紙牆，一戳就破。

「好了。」

銅礦從略紅的色澤變成了銀色。「哦哦！」就近看到的人都歡呼出聲。

「不妨妳去如何？」

「那麼我去去就回。」

「我也不做那種事的，那樣太醜陋了。」

白娘娘說。

「想喝就喝啊？」

男子回來後，白娘娘將金屬片與盤子拿回來。然後她將金屬片放入盤中，盤子被放到不知何時生起的火上。白娘娘開始吟誦類似咒語的語詞，同時翩翩起舞。在霧濛濛的昏暗屋內，她全身上下像在煥發光彩。

「不了，在下不能一個人酒後失態。」

「銅礦變成了銀子！」

貓貓遲疑了一下，心想機會難得就答應了。

白娘娘笑吟吟地伸出了手來。

最重要的是，白娘娘眼睛似乎不好，恐怕連一尺之外都模糊難辨。

「如何？」

「能請姑娘寫下您喜歡的數字嗎？」

貓貓兩眼閃亮地說。她會這樣說，是因爲她不想錯過任何一幕。由於是當着羅半的面，講話口氣不小心就變回了煙花巷那一套。對陸孫的講話方式可能變得很怪，不過他是怪人的部下，貓貓率性地認定沒必要擔這個心。

貓貓正在思考還有哪些可能時，下一場表演開始了。臺上放了新的桌子，上頭擱着各色器具。

「妳寫的數字是七吧。」

「能請姑娘將紙團塞進其中一根圓筒嗎？」

總覺得寫起來沙沙的。貓貓在意起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來。

在閃爍搖曳的燈籠火光下，白娘娘顯得更加光彩明亮。她那白皙過頭的肌膚晶瑩剔透，讓底下的血管浮現出來。看得出來不只是用白粉把肌膚塗白。

男子掀開細紗，讓觀衆看見箱子裏的東西。然後他拿起箱中從上面數來第三個，左邊數來第二個的筒子，把一根細棍子插了進去。

「上面數來第三個，左邊數來第二個。」

歡呼聲更大了。

「正好趁此機會近距離看看她。」

「……」

「就是這兒呢。」

保鑣當然不喝。從面具沒遮住的嘴角，可以看出他覺得很可惜。

那是個白衣裳白皮膚，一頭白髮沒綰起披散在背後的姑娘。在那雪白的色彩當中，只有嫣紅的嘴脣與雙眸格外顯眼。

板車上有個底部插着許多奇妙圓筒的箱子。縱橫各十根，一共有一百根。

一張紙被擠出了筒子。男子打開折成一小塊的紙，上面清清楚楚寫着「七」這個數字。不用說，正是貓貓寫的。

舞畢，娘娘拿起筷子，取出盤中的金屬片示人。

「好了。」

「該不會是人家塞錢給妳了吧？」

當銅鑼聲響徹屋內時，白娘娘站到了舞臺中央。那裏準備了一張精美的桌子。姑娘站到桌前，將事先放在桌上的紙拿給衆人看。紙上畫着此時舞臺與桌子的相對位置。

「銀子變成金子了！」

「我又不是你。」

接着男子再次搬動東西，把裝滿圓筒的箱子放到舞臺角落的另一張桌子上。可能是細紗既輕且薄的關係，它輕柔地搖動着。

男性幫手接過金屬片與盤子，用托盤裝着在戲場內旋繞走動。金屬片看起來就只是塊磨得晶亮的銅片。盤子較深，讓裏面的液體不致潑灑。

「……這妳能解釋嗎？」

（啊，這位姑娘她……）

遠處的人看不見，但看到其他人的反應後也都湊上前去。保鑣只是不准他們上臺，但距離已經近到夠讓他們瞧個清楚了。

羅半興味盎然地問她。

臺上只有白娘娘與幫忙的男子。他們應該沒看到字，而且箱子上蓋着布，不太可能知道是放進了哪個筒子。

換言之就是貓貓他們坐的席位。

（就不能再磨細一點嗎？）

（難道說……）

「你問我，我去問誰？」

「在下也不知道。」

昏暗的室內蒙上一層白霧。繼而伴隨着銅鑼聲，舞臺的主角光彩奪目地現身了。

可能是因爲周遭蒙上了煙霧的關係，總覺得很熱，而且頭好疼。正當彷彿蚊子在耳邊徘徊飛行的感覺讓她忽地不耐煩起來時，白娘娘又開口說：

貓貓忽然看了看臺上。天花板上掛着燈籠，紅色流蘇搖晃着。

比起這些……

「我什麼都沒拿啦。」

銀色這次變成了黃澄澄的金色。

紙上開出了洞。

「被我猜中了。」

「那麼，坐在這個席位的觀衆是……」

貓貓把紙揉得更小，塞進圓筒裏。紙雖然是軟的，但筒子太窄很難塞。她用力往裏面按纔好不容易塞了進去。拿出來時一定很麻煩，何必做成這樣？

「晚點告訴你。現在先讓我享受表演。」

只見……

「怎麼辦？」

明明很愛錢卻還講究美醜，貓貓實在搞不太懂這男子的爲人。不過，一旁的陸孫卻在笑着。

她一說完，白娘娘與男子都轉過身來。男子這次推來了一個板車，取而代之地將方纔的桌子收到舞臺後方。

「我問妳，那是怎麼一回事？」

（真有意思。）

爲了不要漏看任何一種神術妙法，貓貓甚至忘了眨眼。即使她不是仙女，這些表演仍然有一看的價值。

後來，白娘娘又作了幾個有趣的表演。她將溼石頭放在紙上，先對石頭施法，過了半晌後，石頭便燒了起來。

她先是不知從何處變出些蝴蝶，接着蝴蝶紛飛，然後在空中起火燃燒，化作灰燼消失。每一個變化都得到了觀衆的喝采。然後，到了最後……

娘娘拿來一種閃亮的銀色液體。就在衆人定睛瞧着這種不可思議的液體時，娘娘將它倒進小酒杯裏一飲而盡。

「！」

貓貓差點沒從座位上站起來。但她只從椅子上起來一半，就停下動作凝視着娘娘。

「不知今宵的表演各位依然喜歡嗎？」

娘娘笑顏依舊，下了舞臺離去了。

在氣氛仍然熱烈的戲場內，觀衆興致勃勃地談論著剛纔發生的事。有些人眼中熱情似火，還有些人眼神崇敬地看着仙女原先所在之處。

不過，只有貓貓等人沒興奮到那地步。或許沒喝酒也是原因之一。

「感覺很不尋常呢。」

陸孫這才終於拿起了酒杯。

貓貓不禁阻止他這麼做。陸孫一臉納悶地看她。

「有什麼問題嗎？」

「是。」

貓貓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她嗅嗅氣味，滴了一滴在皮膚上，看過反應後，用舌尖舔入嘴裏。

「……裏面似乎摻了些東西。」

酒精很少，感覺像是果子露一般順口，但另外又微微帶點複雜的滋味，表示裏頭摻了幾種成分。貓貓喝出酒裏含有少量的鹽。

「不是毒藥就是了。」

這貓貓知道，是花在綠青館上。

「那麼，知道紙塞在哪個筒子裏又是怎麼回事？」

「這個我也弄懂了。」

「是啊。」

再說……

煙霧比其他地方籠罩得更濃，很熱，頭很疼，這讓她莫名地無法專注。

「這很接近一種叫作黃白朮的方術。」

（果然有點鹹。）

附帶一提，貓貓記得傳自東方島國的戲法當中，就有一種是類似紙蝴蝶的花招。那種戲法會用上好的薄紙做成剪紙來用。

「什麼如何不如何，這跟看透人心有什麼關係？」

「給我紙。」

「原來是這樣啊。」

「……是這麼回事啊。」

難道是……貓貓如此心想時，稍微貓到了舞臺深處的白娘娘一眼。

「妳在做什麼？」

貓貓接過，在紙上滑動泡過羹湯的湯匙，畫了小孩子的塗鴉。她甩甩紙把它弄乾。幹了之後，畫的圖畫就看不見了。

「想知道更多細節，就去問阿爹吧。順便如果能把問到的答案告訴我更高興。不對，你非得給我這麼做。」

「妳不懂得什麼叫客氣嗎？」

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被煙霧遮蔽了視野，而且喝了會使人酩酊大醉的酒。就連沒喝酒的羅半等人都受騙了，想必沒有任何人能夠看穿。

貓貓把湯匙探進了湯碗。

「墨水裏溶入了某種東西。」

只是酒精雖然不濃，卻調配得讓它容易發揮作用。就只是如此罷了。

至於紙張自然起火，只要利用鍍金過程的副產物就有可能辦到。之所以有蝴蝶飛出，只要把那想成製作精美的紙蝴蝶就能理解了。

（用這就行了吧？）

「味道如何？」

「我們家去年花了筆大錢，現在可是捉襟見肘啊。」

死都不要。

「那要改變音色的話呢？」

「換句話說就是加了鹽。」

貓貓咧嘴一笑後，伸手拿起烘焙茶點。

貓貓寫字的紙張底下有塊黑墊。毛筆吸飽的墨水想必滲透到了那墊子上。

假設是鹽好了。他們將鹽溶化在墨水裏，接着用這種墨水將數字寫在紙上。墨水從又薄又柔軟的紙滲出，被底下的黑墊吸收。那麼晾乾之後會怎麼樣？溶化在墨水裏的鹽就會結晶浮現。

「所以，這跟那有什麼關係？」

（嗯？）

貓貓後悔沒在站上舞臺時往周圍多看幾眼。當時臺上有些什麼東西？

「就是在金屬的外圍包上另一種金屬的薄膜啦。」

「海鮮高湯很夠味，但有點鹹。」

「原來是這麼回事。」

「說到底，妳說的鍍金到底是什麼？」

「笛子的構造總知道吧？」

貓貓把手指放在嘴巴上，噘脣吹了口氣。

（哦，原來是這樣啊。）

「如何？」

羅半偏頭說着。

輕緩搖動的燈籠、昏暗的屋內、不可思議的煙霧與如夢似幻的仙女，再加上眼前發生的神奇現象。

「對，就是這麼回事。」

（這可真有一套。）

等黑墊上浮現出白粉，寫的是什麼字就一清二楚了。

經過烘烤，就能看出裏頭除了水之外還含有其他成分。

貓貓用兩手手指夾住湯匙說。

「妳幹麼吹口哨？如果是想起鬨的話，這樣太低級了。」

「看得見嗎？」

「官高祿厚的傢伙說這什麼話？」

「假如那個塞了紙的筒子發揮了笛子孔洞的功用呢？」

那很有可能是水蒸氣。水蒸氣也許是從後臺冒出來的，這樣就知道爲什麼會熱了。

「那麼，妳的心思怎麼會被她看透？」

「西方的？」

說成煉丹術可能更好懂。火藥也是用這種方術研製出來的。煉丹術當中能點鐵成金的，就稱爲黃白朮。貓貓用手指把玩着店小二拿來的湯匙。

外頭很冷。其實可以等回到綠青館再說，但羅半他們似乎很想立刻知道是怎麼回事。於是一行人決定找家館子進去，在那裏談話。貓貓挑了家稍貴一點的館子，讓羅半一臉不情願，但她才管不着。一行人讓店小二帶位，圍着圓桌一屁股坐下。貓貓點了店家推薦的菜餚與最好的酒。

「弄溼的部分縮起來了。」

羅半眯細原本就夠細的眼睛，從懷裏掏出紙來。

「那個啊？那是……」

羅半眯起眼睛看着貓貓。

聲音並不大，四下又有點兒吵，應該不會傳到太遠的位置纔是。然而白娘娘卻抖了一下肩膀，好像環顧了一下四周。

「不是用火烤，還有其他方法可以看見文字。」

這一切恐怕就足以讓某些人盲信仙術了。而在這戲場內，不知有幾成的人已經信了。貓貓一邊左猜右想，一邊喝了一小口酒。

「！」

「小女子感覺這跟西方的鍊金術更相似。」

「妳是說她把字烘烤出來了？怎麼辦到的？」

不一定是鹽。只要是溶解於墨水裏，晾乾後能浮現出來的成分都行。

煉丹術號稱能延年益壽，事實上大多不可信。古籍記載古時候的皇帝曾因過度追求長生不老而用錯方法，導致喪命。

「！」

貓貓把手指探進酒杯，然後把果子酒當成墨水在桌上寫字。

貓貓將懷紙撕成紙片後折半，在中間開了個洞。她把紙夾在手指間，往折起的紙張之間吹了口氣。紙張發出「噗嗡～」的呆笨聲音。

能得到反應是很高興，但這之前已經表演過了。假如壬氏等人在場，不用等貓貓做到這麼多就會看懂了。這叫無字天書。燈火燒焦了湯匙畫過的部分。

貓貓也很想一試，然而阿爹不肯告訴她該用什麼材料。就算告訴她了，藥鋪恐怕也湊不齊那些材料。

羅半看了看烘烤過的紙，手指滑過焦痕。

「妳對義兄有點敬意好嗎？」

貓貓說完，眼睛閃出一道光芒。

陸孫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

貓貓走近牆邊的燈籠，輕輕拆開外框，拿晾乾的紙去烤火。

「鹽又怎麼了？」

（煙霧……）

貓貓決定先從化銅礦爲金銀的方法解釋起。

還能怎麼了，就是加了鹽啊。至於是加在哪裏，就是方纔那個沙沙的墨水裏。難怪寫起來那麼不順。

「要這樣做。」

「改變氣流離開的孔洞數量就行了吧？這點小常識我知道。」

就在貓貓心想「不加鹽比較好喝」之時，忽然間……

「妳架子也太大了吧。」

「墨水裏加了鹽，溶解之後是看不出來的。就像這樣，溶解在湯裏就看不見。可是，加了就是加了。」

「笛子？我當時沒聽見笛聲啊。」

「吹氣發聲。」

「我只是聽阿爹說過，這還是頭一次親眼目睹。剛纔那個既不是變成了銀子，也沒有變成金子。據說那只是在金屬片上鍍金，藉由用火燒烤的方式讓它變成不同的東西。」

（如果那個是這樣，那麼另外那個也有某種機關。）

貓貓彎着脖子，思考該如何解釋纔好。正好就在此時，店小二端來了前菜的羹湯。

貓貓來不及回答羅半的疑問，急着環顧四周。

貓貓點頭回答羅半的問題。總覺得跟羅半與陸孫講話由於要改變語氣，弄得很奇怪。貓貓開始覺得乾脆跟陸孫講話也別這麼拘謹好了。

那不就結了？不，他們沒就近看過那個藏紙的筒子構造，不懂或許也無可厚非。

「細節不重要。」

那麼頭疼呢？感覺簡直像有蚊子在叫。那是怎麼一回事？

貓貓把湯匙塞進了羅半嘴裏。

是很像沒錯，不過毋寧說……

陸孫代替羅半問了。

當時戲場內滿是鈴鐺或銅鑼的聲響。但是，另有一種重要的聲音隱藏在它們之中。

「我當時待在那裏，頭痛得很厲害。我想他們很可能是弄出了音域高到我們無法察覺的聲音。」

高音會讓耳朵疼痛。貓貓雖沒能聽出聲音，身體似乎仍在無意識之中感到不適。

「高音？」

「正是。」

貓貓吹個口哨。

「這你聽得見嗎？」

「聽得見啊。」

「那麼，這個呢？」

貓貓吹出更高的聲音。以前她跟壬氏被困在洞窟裏時吹過口哨，現在故技重施。羅半面不改色，但陸孫一瞬間偏了偏頭。只有保鑣眯起了眼睛。

「聽得見啊。」

「勉強聽得見。」

「……我沒聽見。」

保鑣一邊猶豫着是否該插嘴，一邊說了出口。真是抱歉，讓他一個人這麼不自在。

「那就好。歲數越大會越不易聽見。」

保鑣的年齡大約三十五上下，明顯一副受到打擊的神情。反應跟高順有那麼點像，也許中年人都是一個樣。

「每個人能聽見的高音各有差異。」

即使年紀相仿也會有差。如同視力有好有壞，聽力也同樣有靈敏與否。

還有，這點貓貓無法斷定，但聽說視力較差者有時聽力較好，就像取長補短。

「那位仙女的聽力似乎相當敏銳。」

那流動如水的白銀，就直接被稱爲水銀。

「關於這點，有個確實的法子。」

貓貓眼神嚴肅地對羅半說。

「可以。」

白娘娘的舞臺在數日後不留痕跡地消失了。只剩下京城商人的神祕食物中毒事件。

很久以前，位高權重者一時之間對長生不死藥趨之若鶩。當時，他們服用了流動如水的白銀，卻萬萬沒想到最後會因此折壽。

假設以銅鑼與鈴鐺聲爲信號，吹了十次笛子的話呢？箱子上蓋了布，即使附近有個男性幫手也不會令人起疑。假設男子在箱子旁邊，操作了灌入空氣的部位的話……

目的究竟是什麼？那位宛若白蛇的仙女，留下此一謎團消失了。

她人在遠處，四下又滿是雜音，卻對貓貓的口哨起了反應。貓貓心想，也許她平日就在鍛鍊分辨聲音的能力。這讓她想起以前李白在避暑山莊逗過的獵犬。

「最後……」

貓貓心想，當時直接飲下水銀的白娘娘不知後來怎樣了。是佯裝喝下，還是真喝？水銀只要能維持液態從身體排出就不會形成劇毒；但如果化作蒸氣吸入，或是與其他物質結合改變形態，就會變成猛毒。

有時水銀也會用來製藥。毒物與藥物都要看如何使用。

「這樣可以接受嗎？」

用不着記住一百種聲音，能聽出十種聲音就夠了。

又認爲或許正因如此，方纔戲場裏的樂器纔會沒有笛子一類。

或許可以想成是將蒸氣從桌子底下灌進去。衆人都只注意桌子上頭，沒去注意桌子底下的構造。

直笛與橫笛都有孔，按住它就能改變聲音高低。假設插在那箱子裏的一百根筒子代替了笛子孔洞的功用，貓貓把紙用力塞進筒子裏，就如同按住笛子的孔洞。

「至於是如何吹它的，那個濃霧就能解釋一切了。」

貓貓針對白娘娘最後當衆喝下的銀色液體解釋。

羅半等人都在點頭。

「換言之，妳是說她能聽出一百種聲音，因此得知是第幾個？假如是這樣，他們能怎麼吹它？假設那個箱子代替了笛子的話。」

貓貓一邊看着丹砂的鮮豔硃紅，一邊輕輕將它收進了藥櫃。

假設濃霧是水蒸氣，是在某處燒水產生的好了。

「那是劇毒。我不知道她是真喝還是假喝，但千萬不可以學她。建議務必找個機會向高官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