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適材適用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856 字
數年前,有一名女子佯裝自戕,藉機逃出了宮廷。
她就是翠苓,是三年前遭到滅族的「子字一族」之人,也是先帝的外孫女。
由於身世離奇且過去犯過罪孽,她的生存成了祕密,目前躲藏在阿多身邊。
而她也略通醫道。能夠讓人進入假死狀態的返魂藥,就是出於她和她的師父之手。
在這種藥的材料當中,也包含了毒性極猛的曼陀羅花。
阿多已經放下上級嬪妃的地位離開後宮,目前居於離宮。
(只是換個住處,跟後宮有哪裏不同?)
貓貓心裏想想,卻不能說出來。
馬車轆轆駛進阿多的離宮。
「哈哈哈哈!」
「等等我──」
聽得見孩子們的聲音。他們是子字一族的遺孤,和翠苓一同受到阿多的保護。
在煙花巷成天搗蛋的趙迂本來也應該待在這兒。然而返魂藥的副作用讓他忘掉了一切,才讓他得以步上跟其他孩子不同的道路。
這裏的孩子們,只要一天保有子字一族的記憶,就一天無法活得光明坦蕩。
(必須及早做打算纔行。)
從壽命來考量,阿多會比他們早死。阿多保護了幾個孩子,然而除非生病或受傷,否則不太可能比阿多早逝。有人能始終保守祕密,並且照顧這些男孩女孩一輩子嗎?
在這羣孩子當中,站着兩名男子。非也,是身着男裝的兩名女娘。阿多與翠苓也許是覺得方便活動,也或許只是自己喜歡,兩人都經常做男兒打扮。
「阿多娘娘,久疏問候了~」
帶路的雀上前致意。
貓貓也一樣低頭致意。
「放心吧,不是遭人暗殺什麼的。從年齡來想應該是壽終正寢。」
「是啊。我說十八年前的戌西州,妳就懂了吧?」
(皇帝看到自己的親兒子這樣,必定也有操不完的心吧。)
貓貓與翠苓都抖了一下。只有雀開始拿點心喫。
「這是?」

「妳這姑娘真沒意思。」
(孩子們都喜歡她呢。)
雀用手打個叉叉。
阿多旁觀貓貓與翠苓的對話;雀則一副按捺不住,想要打岔的態度。
「並非毒藥,只要用量恰當就是救人的藥。」
阿多放下菸斗,端起茶碗喝一口。
「……這些不知道能不能說。好吧,應該無妨。女皇到了遲暮之年,似乎開始出現癡呆症狀。」
「就叫女皇啊?也罷,一聽就懂。妳想知道他們都吵些什麼嗎?一個是高壽八十多歲了還不肯遠離朝政的老奶奶,一個是正值叛逆年紀的『東宮』。當時兩人的不和與摩擦就連我都聽說了,也沒人來替我想想我整天聽他抱怨是什麼滋味,不過吵了一陣子之後,他就真的病了。」
「不,也不是真的全部忘得乾乾淨淨。只是偶爾會糊塗一下,險些就出亂子──」
阿多一面如此說道,命侍女們把孩子們帶走。孩子們依依不捨地被侍女們帶去了他處。
貓貓等人被請進離宮的一個房間。屋裏有一張小桌跟四把椅子,侍女備好茶水後就從房間退下了。
「煩心事……」
貓貓想起皇帝除了女皇以外的親眷,偏偏就有這麼一個。此人貴爲皇弟,卻足足一年離開中央,不辭辛勞地四處奔走對抗蝗災。
「妳不是說我的命令就聽嗎?」
「當年似乎有人送來一封控告『戌字一族』謀反的書信,然後不知出了什麼差錯,信上蓋有先帝的印信。就是那件事讓陽……呃,不,我是說讓當今皇帝察覺到女皇的異狀。」
翠苓一點都不想參與此事。
貓貓側眼看看雀。她只是笑咪咪的沒有出言制止,於是貓貓決定繼續說下去。
「……我不覺得怎樣。」
(不對,這種情況或許該說「抓着救命稻草不放」會更貼切。)
阿多會稱之爲「那小子」的,恐怕就是皇帝了。
翠苓斟酌着字眼說。她似乎正在默唸修復的紙頁內容。
「小女子想向翠……向翠請教一些醫術知識。」
「您說與『女皇』吵架嗎?」
(根本是直接叫。)
「阿多娘娘,不可以喲~您那部分得說得模糊一點纔行啊。否則雀姐在稟報上級時多爲難啊~」
「也許有人會藉機誣害阿多娘娘,屆時誰能保全娘娘?」
畢竟談話內容非同尋常,能另外找個房間密談最好。
貓貓覺得根本辦不到。
看樣子阿多記得清清楚楚。
「勸妳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
「也沒那麼久。」
「您的意思是曾經差點就發生危險了吧。」
「不用到那個地步。能不能只讓病患昏過去?」
房間裏僅剩阿多、翠苓、貓貓與雀四人。阿多要大家坐下,於是三人就座。
「小女子不知您說的是誰,不過能否請問他當時的病症?」
知道她的寶貝兒子,給肚皮燙了個均勻焦黃的烙印。此事鐵定佔了皇帝心病的很大比例纔是。
聽到阿多此言,貓貓拿出帶來的東西。東西是個扁平的木盒,打開蓋子,裏面就一張紙,並一起放有防潮炭與闢蠹香。
「……」
「只能說是一位尊貴之人。」
「我不能聽從阿多娘娘的命令,對至尊之人下毒。因爲我所運用的,不過是空有返魂之名的毒藥罷了。」
「有什麼關係,又沒有外人在。到時候妳就巧妙掩飾過去吧。」
「就算我說裏面含有曼陀羅花,妳也不在乎?」
阿多翹腳坐着,向貓貓問道。
「具體來說,妳想讓翠做什麼?」
「小女子還是問一下,女皇的死因爲何?」
阿多拿起菸斗,在手裏轉圈圈。看來她並非要抽菸,只是想轉着玩罷了。跟壬氏常常轉毛筆的習慣很像。
貓貓此行想請教翠苓麻醉的事。劉醫官等人正在多方進行研究與討論,以期給予皇帝更完善的治療,但是關於麻醉尚有改善的餘地。
「哦……莫非是那小子的宿疾又復發了?」
「雖然登基儀式忙壞了他,公務交接得似乎還算輕鬆。再來就是也趁着服喪期間把身體養好了。」
貓貓心想說出「翠苓」這個本名或許不妥,於是也喚她「翠」。
「翠,妳怎麼說?」
(這下我該如何回答纔好呢?)
「若是舊疾復發,是不是又有什麼事令他煩心了?」
去年貓貓等人四處奔波,就是爲了此事。
「好了,聽聞妳找翠有事,不知是何事?」
「我不敢有意見,憑阿多娘娘做主。」
阿多卻聽出來了。
貓貓不明說是誰,試着問問看阿多。
「這樣如何還能處理朝政……」
她重新回絕貓貓。
「不過症狀曾經一度消退,對吧?」
雀面有難色地比了個圈圈,於是貓貓接着說下去。
(也太可怕了吧,嚇死我了。)
「討厭啦,娘娘要害雀姐加長工時了~」
(豈不是搞到無法挽回了嗎!)
「妳就多擔待點吧。」
(居然直接叫「東宮」,藏都不藏了──)
翠苓說的是自己過去調製的返魂藥。
「換個地方吧?」
翠苓的直覺相當敏銳。
「爲了去除手術的疼痛,妳想暫時讓病患的心臟停止跳動嗎?」
翠苓一臉瞭然於胸的表情點點頭。
「妳知道有一種藥叫做麻沸散嗎?」
「小女子也這麼認爲。」
而且同時,他也是阿多的親生兒子。
「……只耳聞過一次。此藥能讓病人昏睡而免受痛苦,然而不過是民間傳說罷了吧?」
「爲了動外科手術吧。」
貓貓不能說出真相。
「好。」
上回見面時,阿多向她坦白了自己與壬氏的關係,害得貓貓現在心情頗爲複雜。
他們之所以答應貓貓的提議,恐怕也真的是火急到什麼阿貓阿狗都想請了。
畢竟女皇當時壽登耄耋,先帝也年過花甲了。貓貓寧願相信是善終。
「呃,老祖宗是吧。既然這位老祖宗性情剛烈,就先稱她爲『女皇』好了。」
「他們都爲了何事爭吵?」
「是啊。不知算是好事還是壞事,後來女皇與先帝先後駕崩了。」
縱然是宗室血親,也並不是經常見面。況且誰也不敢對一國之尊有半句怨言。就算看到幾個徵兆,也不可能對此正言直諫。
「曼陀羅花乃是劇毒。我十分明白妳想讓患者免受痛苦的心情,然而妳如今不得不過來詢問我這樣的罪人,可見狀況已是十萬火急。敢問姑娘想將此藥用在何人身上?」
每當來到這座離宮,貓貓都這麼覺得。
「如此說來,我就更不覺得自己的知識能派上用場了。」
(真夠放肆的。)
翠苓大嘆一口氣說:
換言之就是抑鬱的原因沒了。
「紙上有寫。可是曼陀羅花是毒不是藥,不是嗎?能拿來做什麼?」
「假如我說此藥是真有其物,妳覺得呢?」
祖母掌握實權,親生父親又是個傀儡。在這種情況下,假若他想以東宮的身分作出改變,內心承受的負擔不在話下。
(阿多娘娘可知道那件事?)
「這個嘛,我還記得他那時身體不適很久。比起我的記憶,醫官們的紀錄會更可靠。我能告訴妳的,也就他跟老祖宗吵架的內容了。」
翠苓所言豈止有其道理,簡直無從反駁。阿多的離宮一旦被人搜查,多得是能讓她身陷險境的材料。阿多已是廢妃,卻還讓皇帝嬌養在後宮之外,如此現況已經夠不可思議的了。
(就算哪個派系把她視爲政敵,也並不奇怪。)
這下該如何是好?
(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說服她……)
無意間,貓貓想起了一個名字。
「泰然。」
很難得地,貓貓居然記得別人的名字。也許是最近才聽到這個名字,也或許是跟翠苓之間的往事讓她記住了。
「泰然……」
翠苓陰沉的面容變得更加憂鬱。
「沒錯,就是那位宮廷醫官。三年前,他受妳牽連而被問責,最後遭到貶官。聽說原本是位優秀的醫官呢。」
翠苓別開目光。
「尤其說到麻醉藥的配方,聽聞他的本事相當了得。妳接近泰然醫官,恐怕就是爲了借用他的知識吧?」
「……」
翠苓默然不語。
阿多與雀都靜靜地看着她。
「他在找妳,甚至還問我知不知道妳的下落。」
「一定是想要我的命吧。」
「不,我看他倒像是很關心妳的樣子。」
至少貓貓不覺得泰然對翠苓懷有殺機。
「他獲罪遭貶,整個人就像失了魂。連原本能通過的考選都沒過。」
「是啊。本來就是要讓人死上一遍的藥。」
看到翠苓答應下來,貓貓暗自握拳叫好。
「我們談論的這些事情,其他醫官想必早已談過了吧。」
翠苓寫出例子。
「姑娘要是說出去,雀姐會很爲難呀~」
他們可以配合目前進行的藥品試驗,測試此藥是否能用於手術當中。縱然有其危險性,比起因爲劇痛而無法做任何處置或許還好一些。
阿多、貓貓與雀天南地北地聊天,等翠苓回來。基本上都是雀在耍戲法或分享一些家族趣事,不愁沒話聊。要是讓貓貓來講,她只會一些在宮廷沒人笑的煙花巷笑話;若是閒話家常,又怕把一些事情說溜嘴。
貓貓知道翠苓犧牲了大量鼠只性命做過試驗,還給自己下了藥。而且,她發抖的手就是用藥的試驗結果。
「起初確實很有效,但是會成癮。況且一旦身體適應了,效果就會變弱。」
「妳說得對。所以關於麻醉的事,我今後若是發現到什麼,會再告知妳。建議妳可先去研究術後要用的藥方,以期事半功倍。」
貓貓用手掌拍打了雙頰。
「但是我不知能不能幫上忙。」
「原來翠也有這麼健談的時候啊。」
「盡是些能致人於死地的毒草呢。」
「只能想辦法了。」
術後的話,貓貓明白。常有病人死於開腹手術後的傷口化膿。
「用藥是學問,不是隻要劑量減半就能把昏睡時間也減半,沒那麼單純。」
翠苓像是死了心似的嘆了一口氣。
(尊敬是吧。)
「就算想得出辦法,那些高官貴戚也不會同意。」
「妳願意幫這個忙嗎?」
「那麼鍼灸呢?」
「這個恐怕不妥。」
「病例是越多越好。關於今後要進行的試驗,翠,妳只要願意提供自己的實驗紀錄,就能降低今後實驗的危險。」
「這倒也是。雖然能鎮痛,恐怕會促進血液循環。」
阿多一面喝茶,一面感慨良深地說。
貓貓真心如此覺得。
「那就不會痛了。」
砂歐是茘的鄰國。該國的前巫女也藏身在阿多的離宮裏。
雀把點心掃進嘴裏。
「並非如此。我絕對不會將妳的事說出去。」
「好!」
「好像已經納入考慮了,只是有沒有效要看個人體質。」
「能否將妳的知識交由泰然醫官運用?」
「爲何不妥?」
「一般都會搭配熱酒服用吧?更何況第一次使用的話,效果應該相當充分纔是。」
那是壬氏或達官貴人得去調解的事。
「我明白了。」
「醒來以後還是會痛就是了。」
雀擺出她能想出的可愛姿勢說。
「我姑且把砂歐的知識也列上去了,但是還沒經過實際測試。」
「雀說得對。家鴨要趁弱齡的時候喫纔好喫。」
「阿多娘娘,還不就是那樣?擁有相同愛好的人有聊不完的話題喲。」
貓貓心中自然不是很舒坦,不過只能看開。
「術前指的是?」
(皇帝與平民百姓的性命。)
「我自知對不起泰然。況且我那時也是真心尊敬他的才識。」
「讓病人昏睡的那人,不會因爲觸犯大不敬而遭斬首嗎?」
貓貓好言規勸雀。
貓貓凝視着翠苓不許她逃避。
「單用一種方式就要給病人開腸剖肚,怎麼想都有困難吧。讓病人昏睡纔是一般做法,不是嗎?」
「要是他問起,我就說是放在妳房裏的遺物。」
「我也覺得。」
「我想也是。」
「是不確定。可是起碼有關曼陀羅花的藥品試驗次數沒人比妳多,不是嗎?」
「並不是立刻就要拿皇上來試,其他還有很多患者也用得到麻沸散。妳可願意讓我們把藥用在那些患者身上?」
翠苓大概是講太多話口渴了,一面喝茶一面說。
貓貓駁回此一選擇。
講到後來,貓貓與翠苓都變得有氣無力了。
「偏偏我們那隻家鴨精得很,把孩子們都拉攏到牠那一邊了。結果搞得──」
(我盡己所能,辦不到的就讓別人去做。)
沒有哪種麻醉藥完美無缺。只能配合狀況,儘量找出副作用較少的一種。
醫學沒有捷徑,看的是病例與嘗試次數。
「會跟病人好好解釋,請他忍耐。」
翠苓拈起單子說。
「怕就怕他一痛起來劇烈掙扎。」
「光靠鍼灸確實讓人不太放心。」
「每位醫官也一定都試過很多次了吧。」
她無意把所有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若是她有那般本事,能讓她相信自己無所不能、不可一世,不知該有多好。
貓貓把單子收進懷裏。
翠苓把列出的單子拿給貓貓,上頭以曼陀羅花作爲代表,列出了幾種毒草。
「我能想起來的所有資料都在這兒了。昔日的資料早已燒燬,所以只有我記得的部分。或許有些遺漏的部分,還請包涵。」
阿多再三確認。
「就是皇帝有沒有意願動手術,以及其他人准不准你們動手術。」
「看到這些單子,泰然也許會問起我的事。」
「……我明白了。請稍候片刻。」
翠苓抱着一疊紙走了過來。
「若是要讓病患感覺不到痛,不是還有其他藥物能用嗎?」
「不說,我不會說。請妳別說這麼可怕的話。」
「妳要我去向他謝罪嗎?」
貓貓心想,原來翠苓有時也會誠實表明心跡。
「……那就不是我們能管的了。」
飲酒可讓病患陷入酩酊狀態,藉此麻痺痛覺。
「皇族問題真多。」
「能否讓我表達個人意見?」
「是呀,劑量不夠就完全不會生效。」
翠苓開口閉口盡是消極話,不過資料的記述嚴謹且完整。
「會逼得雀姐得去湮滅證據纔行──」
翠苓說她尊敬泰然應該不是假話。正因爲如此,她纔不希望泰然牽涉其中。
她寫的是「大麻」。
「有勞姑娘了。」
「我不瞭解皇帝的爲人,不過他是會怕痛而拒絕動手術那種人嗎?只要醫治方式確定下來,感覺麻醉似乎不是太要緊的問題。真要說的話,我倒覺得術前與術後的處理應該更值得重視。」
「我回來了。」
「於是雀姐就跟小叔說啦~說這個年齡的家鴨最好喫了。」
貓貓也用自己的手試過藥,所以很明白。
不只是內容熟悉,有時筆跡也會穿幫。
「飲酒怕是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