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話 狐妖惑人

醒來一看，眼前有位丰神飄灑的貴人。他不知爲何欺到了貓貓身上，手抓着她的衣襟。

「這……這是……」

貓貓冷眼回望着壬氏，只見他講話吞吞吐吐起來，兩手亂揮一通。換作平素的話貓貓會再瞪久一點，但她發現壬氏的臉上纏着白布條。

「……壬總管，您的臉怎麼了？」

貓貓一邊整理衣襟一邊問。

「沒什麼，擦傷罷了。」

壬氏伸手遮住了它。貓貓變得很不高興。

「請讓小女子看看。」

「沒什麼好看的。」

越是這樣說就越讓人在意。貓貓步步前進逼近壬氏，壬氏一路後退。

貓貓將壬氏逼到牆邊，緩緩伸出了手。

「……」

堪稱至寶的容顏，右頰有道斜劃的傷痕。那皮開肉綻的傷口，用線縫了起來。

縫得太草率了，最好儘早重新處置。如果可以，貓貓很想現在立刻重新縫過。但貓貓的手由於過度疲勞而在發抖。

「總管親自出馬了？」

「總不能只有孤一人隔岸觀火吧。」

「總管大可以這麼做，以您的身分就該如此。」

貓貓有些煩燥地說。

「還請總管不要自己往危險的地方跑。壬總管您要是受傷，倒楣的可是您身邊的人。」

聽貓貓如此說，壬氏一邊抓頭一邊露出了苦笑。

「孤纔要問呢，妳這是怎麼了？」

「剛纔看到那傷痕，孤本以爲能保持平常心。」

「這樣啊。」

無意間，貓貓回想了一下。之前似乎也發生過同樣的狀況，而且不覺得現在這姿勢有些猥褻嗎？貓貓背後抵着馬車的柱子，無處可逃。

「但該說是出乎意料嗎，不如說比預期中能接受。」

「總管現在比以前英挺多了不是？」

壬氏貌美過度，會讓觀者心思迷亂。外人都太專注於壬氏的外貌了，貓貓認爲他的本質並不如外貌這般華美，應該更誠懇實在纔是。

貓貓原本想說「快離開這兒去好好睡一覺」，把他趕出去。

「這點小瘀傷很快就散了。」

壬氏的臉色很差，身體狀況恐怕比遭人劫持的貓貓更糟。眼睛底下可以看見淡淡的黑眼圈，嘴脣也乾燥無光澤。

壬氏皺着眉頭說。

就在她維持着這種僵硬狀態時，壬氏的手伸了過來，抓住貓貓的衣襟一掀。

貓貓想扭動身體，但對方力氣比她大。

「請壬總管不要在這裏睡覺。」

「孤是男子，不成問題。」

（這可不妙。）

「……妳跟樓蘭的感情很好嗎？」

壬氏應該速速回自己的馬車去睡覺，但意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躺到了貓貓方纔睡覺的獸皮上。

「壬總管已經凌駕於性別之上了。」

貓貓認爲她們應該是類似朋友的關係，至少貓貓是這麼覺得。但對方是怎麼想的就不太清楚了。跟小蘭還有樓蘭……不，跟子翠混在一起聊天還滿愉快的。

「孤不認爲這樣的妳，會長時間待在這種地方。」

貓貓呼一口氣，然後微微綻脣而笑。

壬氏無視於貓貓的詢問。可能是累過頭了，目光活像野狗。

壬氏的神情變得更加悲痛。

壬氏嚇得跳了起來。

「忍忍？覺得困的話就快離開這……」

「嗯，孤困得很。」

「別留下傷疤了。」

「小女子可以將這句話原封不動還給您嗎？」

雖然多少有些羞赧，但貓貓決定淡然解決此事。

這個男的就愛管別人的貞操問題。

「算是不錯。」

掀開衣襟露出的肌膚，有着一塊瘀青。那是被神美用團扇打出的傷痕。

「是啊，真對不起馬閃。別看高順那樣，拳頭揍起人來可是挺痛的。」

貓貓還沒說完就被他抓住手腕一拉。抓住她的手非常冰涼。

貓貓的臉顯而易見地歪扭起來。

「小女子對孩童還是有點惻隱之心的。」

手指沿着瘀痕滑過，讓貓貓忍不住抖了一下。

觸碰肌膚的指尖觸感讓貓貓覺得尷尬，但她越是後退，壬氏就越是把手伸來。貓貓終於受不了了，坐起來整理了一下衣襟。

「是個女子。」

她早就知道會這樣了。那時子翠離開房間時，向貓貓託付了一件事，然後有所覺悟地離去了。

聲音聽起來很冰冷。

「孤本來是無意受傷的。」

「那麼小女子也管不着。假如一道傷疤就能讓自己沒了價值，那沒了就算了。」

對於這個詢問，貓貓自然而然地搖了搖頭。

「壬總管，小女子爲您重縫傷口。我這就去給您開止痛藥。」

「此處犯忌諱。」

壬氏的睫毛下垂。黑曜石一般的眼瞳裏，有的是滿滿的憂愁。

「妳剛纔不是還拿這事把孤唸了半天嗎？」

「總管怎麼了？」

壬氏的臉越逼越近，就在雙方鼻尖快要碰着時……

而只有身旁的少數幾人，才瞭解他的此種秉性。

「有何不可？孤倦了。」

淨會在一些奇怪的地方發揮直覺。

是真的不太清楚。

貓貓看看四周。馬車裏有五個布包，全都是子字一族的小孩。

貓貓不會連這句話的意思都不懂。

壬氏維持着尷尬的表情，一點一點慢慢靠近貓貓。溫熱的氣息落在貓貓臉上。

壬氏問道，抓住貓貓手腕的手加重了力道。

「遇到了個爛人。」

「還沒能弄清楚，就結束了。」

貓貓差點沒把整張臉皺成一團。

「什麼事情兩刻鐘？」

（竟然還給我記得！）

「孤還行。」

「毋寧說再留點傷疤或許會更好。」

說着，壬氏笨手笨腳地重新纏起白布條。貓貓從壬氏手中把它搶過來。

「小女子不太清楚。」

「啊？」

「妳的藥學師父不是囑咐過妳不許碰屍體嗎？」

「都是因爲接受了奇怪的請求。」

「孤管不着。」

貓貓與壬氏面對面地坐到獸皮上，雙手上臂被他的手緊緊扣住。

「孤是隻靠一張臉的紙老虎嗎？」

「……孤也有同感。」

貓貓一問之下，壬氏用空着的手抓了抓後頸。

貓貓動腦思考如何才能逃離定睛注視自己的雙眸。

貓貓不禁說出了真心話。

霎時間，她看到壬氏抿緊了嘴脣。他又是莫名心神不定地左顧右盼，又是眼睛一閉一睜，又是搖頭。

「妳們是朋友嗎？」

然而，貓貓本以爲他是在忍着不睡，但手腕又被拉了一把。

「既然這樣，那妳怎麼會待在這裏？」

貓貓這句話讓壬氏破顏而笑。

「還問有何不可……」

貓貓能做的，只有完成她託付的事──

「……妳被欺侮了？」

壬氏維持着臥姿，稍稍偏了偏頭。

「……這孤明白。」

「不過兩刻鐘罷了，孤可以忍。」

「誰喜歡受傷了？」

「壬總管，勸您還是睡個覺吧？」

「真是如此嗎？孤倒是感到有點兒不解。」

這個男的眼窩都凹陷了，還在說什麼？

「應該不會留下傷疤吧。」

「因爲她實在是個難以捉摸的人。」

壬氏忽然向貓貓問了。

壬氏繼續躺着，不放開貓貓的手腕。直到方纔都還莫名冰涼的手，慢慢變得溫熱了些。

貓貓仔細補上一句。

只聽見喀噠一聲。

「壬總管不妨休息一下吧？」

「……本來看周遭狀況如此，想忍忍的。」

「孤是留下一道傷疤就會失去價值的男子嗎？」

兩人面對面地躺到了重疊的獸皮上。

貓貓說出了事先想好的藉口。

「那麼──」

「怎……怎麼回事？」

聲響來自讓那些孩子躺着的地方。

「！」

貓貓沒錯過這天賜良機，推開壬氏之後，靠近發出聲響的地方。

她替包在襁褓裏的每個孩子一個個把脈。

（不對，不對。）

就在貓貓摸到第三個孩子時……

「……！」

小嘴略微動了一動。

脈象很弱，但有在怦咚怦咚地跳動。

『這些孩子若是蟲子的話，就能度過冬天了。』

她想起子翠說過的話。

鳴聲如鈴的蟲子，母蟲會將公蟲生吞活剝，然後自己也死去。只有孩子能度過冬天活下去。

子翠將自己的家族比喻爲蟲子。

而且，子翠給了貓貓另一個線索。

有時候，它在異邦會用作祕術的藥方。

作爲一度致人於死，又使人復生的藥。

一度致人於死需用毒藥，但其毒性會隨着時間散去。據說當毒性消散時，一度已死之人有時可以復生。

難怪翠苓會教導貓貓返魂藥的知識，這或許也是子翠的巧計。

「孩子還活着嗎？」

「下次再繼續，好嗎？」

「好，知道了。」

但貓貓沒那閒工夫理他。摩娑孩子的身體，設法讓孩子成功復生比較要緊。

「被擺了一道啊，簡直像是被狐妖給迷惑了。」

總覺得壬氏說話的聲調似乎有些開朗，表情看起來比剛纔溫和許多，但也顯得有些遺憾。

壬氏喫喫笑着。

壬氏就在她背後。

「壬總管！」

「啊──好好好。」

貓貓不知道壬氏會拿復生的孩子怎麼樣，但她沒那閒工夫找藉口。

子翠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會把貓貓帶來。

貓貓一心只顧着幫助接連恢復呼吸的孩子們復生。壬氏把毛毯與熱水桶拿來，於離開之際在她耳邊呢喃：

壬氏唸唸有詞的不知在說什麼，但貓貓才管不着。她橫眉豎目地嚷嚷。

忙翻天的貓貓沒多想，只回了這麼一句話後，就埋頭照顧孩子了。

「……一度已死之人，是吧。」

「壬總管，熱水，請準備熱水，還有可以暖身子的東西！衣服也好食物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