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農村視察 前篇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1.1萬 字
貓貓等人來到西都後過了三天,馬閃才隨後抵達。
貓貓心想好歹做個樣子前去相迎也就是了,於是走向別第的大門口——
「那是什麼?」
結果對馬閃說出的第一句話,與慰勞之言風馬牛不相及。
「問我這是什麼,我只能說牠叫舒鳧。」
「不是,還舒鳧呢。看起來就只是只肥美的家鴨呀。」
馬閃堆滿塵埃的肩膀上,不知爲何坐了一隻家鴨。純白的羽毛與黃色的喙,就是隻隨處可見的家鴨。硬要找個外表特徵,大概就只有喙上那個黑色斑點吧。
「哦哦,真是個不錯的伴手禮呢。來,小叔,把牠交給我吧。讓你嫂子給你煮頓晚飯。」
雀的手直抓空氣。
「這不是要喫的!」

馬閃阻止雀接近自己。
(這兩人好歹算是叔嫂關係呢。)
照這樣子看來,雀一定常常尋馬閃開心。
「那不然是什麼?寵物嗎?」
這家鴨還滿黏着馬閃的。牠用翅膀抓住馬閃的頭,用喙替他梳頭髮。
「我受月君之命,孵化家鴨分配給各個農村。本來舒鳧也是要放在農村的,無奈牠太黏我,不肯離開。」
「是這樣啊。」
不過看馬閃還替牠起了名字叫「舒鳧」,就知道馬閃也很疼牠。家鴨似乎也有點智慧,從馬閃肩膀下到地上之後才拉屎。看來腦袋並不笨。
「我現在要去面見月君,有人能幫我照顧舒鳧嗎?」
「我來我來——」
(對,我一捱揍就會死掉。)
(那就是所謂的地平線嗎?)
「這要我怎麼選呢?」
「是喔——藥師啊。我還以爲咪咪是靠親屬關係進來的咧。」
天祐似乎無意繼續找碴,躺到給患者用的牀上揮揮手。
被貓貓這麼一問,雀拉出一長串旗子代替承認。
「是喔——我都不知道這種事還輪得到女官來做哩——」
貓貓不知玉鶯這號人物的心思,只能相信他不會讓貴客遇到生命危險了。
馬閃跟雀鬥起嘴來絕無勝算,只能垂頭喪氣。
長相不顯眼的管事,說的一定是羅半他哥。這時貓貓纔想到,雀之前還沒見過他。
貓貓環顧四周。
既然贏家已經出爐,三人便出發上路。
馬閃的語氣像是在安撫自己。說不定他已經開始懷疑壬氏最近爲何與他疏遠了。
「裝着種薯的馬車在哪?」
世上行中庸之道的人可沒幾個。
草原的氣溫以春天而言有點冷。陽光多少發揮了些緩和效果,問題是風會奪走體溫。空氣也很乾燥。海拔似乎也有點高度,使得空氣略嫌稀薄。
總之壬氏的侍衛一職,有高順留下負責。壬氏他自己在西都或許也有敵人,但無論是誰應該都不敢輕率出手。
貓貓早就發現,自己不願承認的那個問題已經成了衆所皆知的事。那個怪人軍師一胡鬧起來,誰也掩蓋不住。
「這是月君的命令。殿下命我護妳周全,免得羅漢大人在西都惹禍滋事。」
自西都向西前行,一路上除了草原還是草原。話雖如此,好歹還有條露出土地的簡陋道路可以順着走。半途中,還偶爾跟像是商隊的一羣人擦身而過。
「等會。這馬鞍哪來的?馬不是借來的嗎?」
雀爽利地一笑,抬腳踏上馬鐙。下身穿的不是裙裳,是褲子。
(遠行出巡時發生暗殺騷動,傷腦筋的是當地領主。)
「……嗚。」
「不是,是自中央派遣而來的農民。」
一半是說真的。戌西州的植被與華央州有所差異。不曉得這裏有着什麼樣的動植物,又具有何種藥效或毒性。
「幹、幹什麼啊?忽然問這個。」
「那麼,我去去就回。」
庸醫也把滿滿一包點心拿給貓貓,揮了揮手。
天祐投來懷疑的視線。
「怎麼這麼慢?」
「所以嘍,小叔你得感謝我,叫我一聲雀姐,或者是嫂子大人。」
對於貓貓的詢問,雀舉手道:
(不,庸醫,你得試着多懷疑別人纔行。)
貓貓不是武科出身。縱使百毒不侵,卻抵擋不了拳打腳踢。
(大概因爲好歹也是大嫂吧。)
(但我跟他毫無瓜葛。)
話雖如此,其實也沒什麼值得一提之事。
「也就是說,妳是覺得會有樂子纔跟來的吧?」
「我是準時到。」
「好了好了,不要這樣嘛。不可以這樣胡亂懷疑別人啦。」
「沒事的。況且說不定還能找到些未知的藥材。」
自己也許會不敵口腹之慾。
「……很遺憾,這兒不像京城有那麼多茶肆。嫂子想跟馬匹一起在路邊喫草的話,弟弟不會阻止。」
馬閃與雀在別第門口等貓貓。之前高順要她等馬閃到來,原來是爲了代替李白充當護衛。
「還能有誰呢?」
不,有個更適合的人選。
「沒有其他人了嗎?」
馬閃似乎是以他的方式表現尊重,但雀這人對誰似乎都不會改變態度。
雖不知道那種說法是真是假,但又聽說假如世界是顆圓球,就能解釋星星的移動現象。要是當時有聽仔細點就好了,可惜貓貓幾乎都忘光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可是羅門於異國留學學得的知識之一。只怪自己不懂得珍惜。
「喂,妳這是什麼說話態度!」
天祐講話總是讓人不太舒服。
「月君有家父擔任侍衛,不會有事的。」
對於雀的打趣,馬閃並未破口大罵。
貓貓基於禮貌問了一下。
雀優哉遊哉地說。
「回小叔,是月君體貼提供的。他偶爾還是能做點好事呢。」
不用說,貓貓的手指指向了雀。
雀精力充沛地舉手。
「我來爲姑娘說明。種薯是用馬車運送沒錯,但速度比較慢,所以讓他們先出發了!是一個長相不太顯眼,負責管事的人說的。至於我之所以會在這兒,是因爲我與貓貓姑娘已經是閨密,不,是閨蜜。所以雀姐纔會懇請大人准許跟隨,以免貓貓姑娘在陌生土地擔心受怕。」
「也是。村子離這兒大約八十里(四十公里)路,走兩個時辰(四小時)應該就到了。」
貓貓也同樣地饞涎欲滴。
也能看到遊牧民的氈包。一些孩子在照顧山羊以及綿羊。
「馬侍衛爲何會去視察農村呢?」
「你說得對,這不是常有的事。但上頭帶我來本來就是看中我的藥師技術而不是醫術,之前也跟我說過會需要做這類差事。」
坦白講,貓貓寧可讓李白來,但這話不能說出口。
雀往馬閃身上戳了幾下。她似乎也與貓貓有相同的感受。
她整理好所需的最少隨身物品,放進行囊裏。以備不時之需的金錢,則請人爲她準備了沙金碎銀等。聽說在時常與外國通商的戌西州,生金比較受到歡迎。
(那次燕燕在羅半家裏給大家燒的家鴨,着實美味。)
馬閃似乎不高興聽到雀高高在上地稱讚壬氏,兇巴巴地挑毛病。這種地方還是平素的馬閃。
「小姑娘,藥品還有剩下些許儲備,妳不用這麼急着動身不要緊的。纔剛來到個陌生土地,犯不着跑到那麼偏遠的地方去吧。」
「好,請貓貓姑娘隨雀姐來。馬閃小叔的馬鞍太硬了不好坐。相較之下雀姐這馬鞍用的是仔細鞣過的好皮,很能吸收撞擊力道,是久坐也不容易擦傷的精品。好了,這下妳要選哪一邊?」
馬有兩匹。貓貓自己不會騎馬所以必須與人共乘。貓貓是覺得誰都可以。
羅半他哥應該會跟着薯類一道前來纔是,但只看到兩匹馬。
貓貓擔心起馬閃的心病問題,不過他看起來意外地心平靜氣。甚至比之前顯得更成熟穩重了些。
「……」
庸醫把貓貓胡謅的藉口當真,放心不下地看着貓貓。一個醫佐女官放下本分前去視察,總需要一些理由。
(沒有其他人一起來嗎?)
「既然老叔都這麼說了就沒辦法嘍。慢走——」
(也許該讓庸醫來幫這個忙?)
貓貓不會改變此一認知。
「那麼是否要立刻出發了?」
「還能有什麼說話態度?月君表示要讓馬閃小叔充當侍衛時,我提出建言說那得再派個女子隨行纔行,月君一聽可是一副被點醒了的表情呢。是呀,就是這樣。天底下最體貼的雀姐要來幫助貓貓姑娘。貓貓姑娘雖然心粗膽大到比圓木還粗,但身子骨可是脆弱不禁揍的。月君一聽才發現不能只託付給不會拿捏分寸的馬閃小叔,還跟雀姐道謝呢。」
馬閃歪頭不解,但貓貓說的是實話,沒辦法。總之她決定把家鴨交給羅半他哥照顧。
「呃……就我們幾個嗎?不是聽說還要把種薯運過去?」
她聽阿爹說過,好像有種說法認爲世界是一顆圓球。據說在經過開拓的廣闊土地會看到地平線微微彎曲,可以證明此一說法。貓貓實際一瞧,也的確覺得有點彎彎的。
「農民?妳在西都有農民朋友?」
(好讓我調製殺蟲藥。)
反正有李白在,庸醫的事應該不用擔心。
「那麼貓貓姑娘要騎誰的馬呢?」
「小女子去請一位認識的農民幫忙看看。」
聽他這口氣像是知道那老傢伙與貓貓的關係,但似乎無意改變態度,直接忽視應該無妨。
「小叔啊,怎麼看你好像變了個人呢?」
「有可能會追過馬車呢。要不要順路去別的地方晃晃?」
(最近大概不知道的人還比較少吧。)
「好,這兒的事妳儘管放心。」
(只希望他別悶出病來就好。)
馬閃抵達後又過了兩天,貓貓才終於獲准前去視察農村。
「貓貓姑娘,請穿上。」
貓貓心兒有點怦怦跳。但願可以找到些有趣的藥材。
雀拿了件外套讓貓貓披上。外套內裏用了羊皮,很能擋風。上頭還有漂亮的刺繡,即使穿到京城裏也一樣體面。
雀穿着的外套比她給貓貓的這件樸素,但看起來一樣保暖。以雀愛引人注目的性情而言,衣服的裝飾素淡了些。
馬閃穿着樸素但實用的外套。還難得戴上了像是臂甲的東西,以免握繮繩的手凍僵。
穿上雀給的外套又跟她依偎在一塊,讓貓貓身子暖和,但露出的部位還是不免直接受到日曬風吹。
(小姐給的藥膏,還真派上用場了。)
這裏日曬強烈,空氣又幹燥,會讓人擔心曬傷問題。貓貓早已塗好了防曬霜,但雀是怎麼樣就不知道了。她似乎天生皮膚黑,但膚質仍顯得吹彈即破。
「雀姐,我有防曬霜,妳要用嗎?還能防止皮膚乾燥。」
貓貓姑且問一聲。萬一用完了,在西都找材料再做就是了。
「哦,可以嗎?雀姐本身皮膚就黑所以曬黑了也看不太出來,但對於送我的東西可是來者不拒喔。」
「那好,休息的時候我再拿給妳。」
馬閃之前說沒地方可以順道去晃晃,但還是得讓馬兒休息。沿路遍地都是青草可以餵馬,如果附近有地方可以取水就更好了。正好這時,一條河川映入眼簾。
「我們到那裏休息一下。」
馬閃對兩人說道。
「好的好的——」
「是。」
一行人抵達之處與其說是河川,似乎更像個大水灘。水深很淺,也幾乎沒在流動。也許是大雨之後一時形成的河川。
周遭生長着稀疏的樹木。樹蔭下有塊大石頭,刻有圖案。似乎是用來當作兩地之間的地標。
貓貓遠望生長在取水處旁邊的樹木。
(是石榴樹嗎?)
從葉片看起來像是石榴。樹枝上可能有鳥兒歇息,沙沙搖動着。
雀一臉不在乎的表情。
一靠近過去,就有綿羊羣咩咩叫着前來相迎。有的羊一身厚毛,也有的羊剪完了毛變得瘦巴巴的。大約正逢剪毛時期吧。
(我們以女子來說有利用價值嗎?)
坦白講,貓貓後悔自己沒早點問出口。
「我本來想把牠留在宅子裏,但牠硬是要跟。」
只聽見低沉的喀嘰一聲。盜賊甲被打得整個人飛過貓貓身邊。
不像貓貓他們還遇到盜賊。
(本來還以爲會有更多蟲子。)
貓貓一邊深深有此感觸一邊看着盜賊,發誓今後絕不做壞事。
「這些人要如何處置?」
貓貓都只是坐在馬上,卻似乎出了不少汗。身體比想像中更想攝取水分與鹽分。醋漬蔬菜喫起來格外美味可口。
(爲什麼沒事?)
「我們被盜賊襲擊了。」
貓貓跟雀一起找,但沒找着。兩人挖了個像是巢穴的洞,結果跑出了鼠類。她們有帶喫的所以把那鼠放了,沒抓來喫。
(這才叫做正常反應。)
雀站到貓貓前面。
被羅半他哥講成這樣讓貓貓有點不舒服,但還是決定稍微解釋一下路上發生的事。
「怎麼了?妳這人本來就夠孤僻了,怎麼今天講話變得更帶刺?」
但貓貓可不甘願閉起眼睛當縮頭烏龜。她從隨身行囊裏,取出縫衣針與防蟲藥。雖然沒法造成多大傷害,至少可以讓對方退縮吧。
一行人抵達下一個休息處時,與帶着種薯提前出發的羅半他哥等人會合。不知爲何有隻家鴨坐在拉運貨馬車的馬頭上,指揮若定地發出呱呱叫聲。
貓貓與雀都不是什麼標緻姑娘,她不認爲能賣得了多少錢。
羅半他哥如此辯解。當初是貓貓把照顧家鴨的責任硬塞給他,她不便抱怨。
貓貓雖不清楚每種職務該有多少人來負責,但覺得帶路似乎不需要用到兩人。
雀這人愛插科打諢,卻很能幹。看來她連地理都懂。相較之下,馬閃則是略顯尷尬地別開目光。
本來以爲只是去一趟附近的農村,反正都是在茘國之內,沒人帶路也不打緊;結果似乎也不見得。
(嗯——可能還是不大容易。)
貓貓只能看得目瞪口呆。隔了幾次呼吸之後,她才猛一回神,急忙趕到馬閃的身邊。
「讓我看看你的手!」
馬閃的蠻力加上內藏金屬片的臂甲。
「據說羊糞可作爲燃料,還說鋪在地板上很溫暖。」
雀充滿自信,高高挺起她那扁扁的鼻子。
不過,看樣子雀的美人計與貓貓的縫衣針都不用出場了。
先行隊有一輛運貨馬車,除了羅半他哥之外還有兩名像是侍衛的武官、三名可能是幫手的農民,以及兩名當地的嚮導。再附帶一隻家鴨。
縱然都是在國內,一到遠方就無法保證絕對安全。還是需要個精通當地情勢的百姓引路。
馬閃也以銳利眼光觀察四周。他手握劍柄,怎麼看都像是準備應戰。
「呱!」
「什麼,竟然有這種事?」
馬閃驚訝之餘仍拆下臂甲,把手伸出來。拳頭看起來並未骨折,手腕似乎也沒事。
雀略微掃視周遭。
「還能怎麼辦呢?反正也帶不走,就丟着吧。等到了村子,再請人過來把他們帶走吧。」
看來馬閃所說的不放心,指的是盜匪可能會逃跑。盜匪雙臂被毫不留情地折斷,有人甚至痛到尿褲子。之所以折斷的不是腿而是手臂,想必是在把人帶走時可以讓他們走路。
(……)
(全都被他空手揍倒了……)
貓貓聽說過馬閃武藝超羣,且不容易感覺到痛。因此,他能夠毫不遲疑地發揮蠻力,但同時也容易受傷。
「好好好,貓貓姑娘妳就這樣別動啊。」
注意到馬閃用異樣眼光看人家撿糞,貓貓做個解釋。附帶一提,頭上坐着家鴨的馬閃纔是真正讓人覺得「那是在做什麼?」的那個。
不過,她找到了有種獨特氣味的草。此種植物高度介於草類與樹木之間,形似艾草。假如具有類似艾草的效用,或許可以用作驅蟲藥。說不定其實是一種貓貓所不知道的生藥,先採再說。另外她又採了幾種令她好奇的草。
怎麼看都是盜賊。
羅半他哥對這事的反應一派輕鬆。
「是呀,說不定會有。」
雀拍拍手。
「搞不好還會有蛇啊什麼的。」
後來,貓貓等人的旅途一帆風順。
「那是在做什麼?」
貓貓與雀探頭過來看他在做什麼。
(怎麼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能明白。」
看見的那些白色斑點,也許是成羣綿羊。其他黑點或許是牛。
貓貓拿起拆下的臂甲。乍看之下是把羊毛壓緊做成的所以似乎很柔軟,中心卻很沉重。裏頭似乎加裝了金屬片。
「舒鳧,你也來了啊……」
結束第二次休息後,走不了多久就到農村了。民房以潺潺溪流爲中心林立,四周可看見田地與林子。在聚落的後頭,還能看見坡度平緩的山丘。那跟貓貓所知道的山丘不大一樣,比較像是草原隆起形成的丘陵。
馬閃皺着眉頭雙臂抱胸。
有幾匹野馬過來飲水。另外還來了些鳥兒。
「呃,好。」
就連戲劇的武打場面都會比這演得長一些。完全沒有所謂的手下留情。演出方式更是太過簡短,看着都不過癮。
(也許擔心蝗災只是杞人憂天?)
從民房的數量來看,人口再多大概也就三百人。
連續發出那麼多難聽的聲響,揍人的人拳頭應該也會受傷纔是。他的手完全沒事是有原因的。
看着被盜賊襲擊卻顯得氣定神閒的雀,貓貓有此實際感受。她那種反應就像是經驗豐富,或是早已料到會有這種情形。
講到這個,關於無人帶路的問題,她不知不覺間竟忘了問了。
(原來我還算好心的了。)
「怎麼請不到當地居民幫忙帶路呢?」
水邊長有高大的草。貓貓事前查過,已經知道此地有麻黃與甘草等植物,不過這附近似乎沒有。就算有,也不可能採到太多。
家鴨一見着馬閃,立刻展翅從馬的頭上飛落。家鴨的雙眼閃閃發亮,給人一種背後有花瓣飛散的錯覺。
貓貓誠實說出心裏的疑問。
「真羨慕您這麼悠哉。」
「那隻家鴨還挺聰明的,而且很愛喫蟲,一定能幫上忙。」
馬閃手是放在劍柄上沒錯。放是放了,但沒說一定會用到。
馬閃走到那些盜匪身邊,拿起他們的手臂。接着又弄出一陣嘎嘰喀嘰的低沉聲響。
她開始同情癱在地上的盜匪了。
「雀姐是覺得有總比沒有好,不過幾乎沒有東西可以當地標還是不方便。就磁石與太陽的位置看起來,可能還得再靠北邊一點移動比較好喔。反正沒有東西擋住視野,看到民家應該就是目的地了。」
接着是難聽的嘎嘰一聲。盜賊乙按住手臂滿地打滾。
不知不覺間,他們被幾個陌生男子包圍了。幾位衣服髒兮兮的仁兄,操着口音濃重的茘語對他們說話。簡單一句話就是威脅,要他們拿錢來。順便還叫他們把女人也留下。
「貓貓姑娘,喫飯嘍——」
「但是,還是有點不放心。」
畢竟是草原所以是有些蟲子。但沒多到數量暴增的地步,只是偶爾看到幾隻蹦蹦跳跳。
羅半他哥臉色發青地聽貓貓怎麼說。
馬閃一喫完,就一面看地圖一面從懷裏取出指南魚,讓它浮在水面上。
然後是東西碎裂的啪嘰一聲。盜賊丙嘔出唾液、血與斷齒,倒在地上。
孩子們似乎也成了可靠的人力,拾起羊糞放進籠子裏。
(會不會是其中一人原本預定跟着我們?)
「……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
「貓貓姑娘,妳就先閉上眼睛吧。假如有個萬一,雀姐就發揮生人婦的美色,讓這些賊人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牠還真黏你哩。」
貓貓等人坐在鋪墊上,享用夾了肉與醋漬蔬菜的麪包。
至於那些盜匪,雀正忙着跑來跑去把他們綁起來。她把三人綁成一捆,一腳踩上去呼一口氣,擦掉額頭上的汗。
(要是發生那種事,就算是盜匪也會害我夜裏睡不好覺。)
西都沒發生蝗災當然最好。
貓貓提出純粹的疑問。
貓貓腦子裏想着這些不莊重的事,心臟卻狂跳到快從嘴裏蹦出來。她慢慢吸一口氣又吐出來,好讓自己鎮定些。
貓貓心想,難得自己跟馬閃意見一致。把人丟在這裏,怕會有野狼什麼的來襲擊他們。
「在草原上看地圖有用嗎?」
「是是,貓貓姑娘請說。」
「……我還有個問題。」
「妳說羊屎嗎!」
「哎喲,原來你都不知道啊——?小叔你真是的——」
雀不忘故意講話氣馬閃。附帶一提,故意氣他的時候似乎都固定叫他「小叔」。
村子以水道與磚砌外牆圍繞。想到方纔碰到盜賊的狀況,村子可能偶爾也會遇襲。
馬閃在村子入口跟人說話。也許是信使已經來過,村民立刻就放行了。家鴨從馬閃頭上下來,跟在他後頭走。
一個貌似村長、態度高傲的人出來相迎。
「啊——抱歉打個岔——」
馬閃還沒開口,雀先湊過去跟對方說悄悄話。貌似村長的人眼睛閃出一道光芒。
兩名嚮導當中有一人被叫住。雀笑咪咪地不知是什麼意思,嚮導臉色越來越糟。
非同小可的氣氛也傳達給了旁人。前隊的護衛武官站在雀的背後。雀笑容可掬,嚮導也神色平靜,但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人犯被帶走。
(原來是這麼回事~)
貓貓雙臂抱胸,看清楚嚮導要被帶到哪裏去。
「喂,那是在做什麼啊?」
吐槽官……更正,羅半他哥向貓貓問道。
「大概是想講價吧。因爲明明問了哪條路安全,卻出現了盜賊。」
「喔——但那樣豈不是故意找碴嗎?」
「或許算是故意找碴,但人家說是破例告訴我們哪條路絕對安全,我們還爲此多付了錢。」
「不會吧?再說到處都是草原,哪來的路?上當的人自己也要反省吧!」
他說得沒錯。當然,這些都是貓貓瞎掰的,沒一句真話。那些打家劫盜的事情對羅半他哥來說太駭人聽聞了,所以貓貓用其他事情糊弄過去。
講着講着,馬閃偕同村長走了過來。後頭跟着家鴨。簡直像條狗似的。
「假如人員分成前後兩隊,人數較少的那隊還有個搖錢樹,盜賊一定會挑那隊下手。兩個女的,一個男的。恕我直言,馬侍衛雖然武藝有如鬼神但長相稚氣,塊頭以武官而論也不算魁梧。還有他們說『把女人留下』或許不是爲了賣錢而是勒贖?」
「就是因爲這樣,剛纔妳纔會跟其中一個嚮導說話。第三點,雀姐一到村子,就去找其中一個嚮導說話。我想妳一定是早就算準了嚮導不可信吧。」
「勞煩侍衛了。」
雀偏着頭。
「這是數年前定居於村子裏的人用過的氈包,到現在還堪用,我們也已經把裏頭烘暖了。各位姑娘就請住在旁邊的小氈包裏。」
「知道了。既然是羅漢大人的親屬,我也不能有所怠慢。」
不是農民是什麼?都幫忙打理那麼廣大的薯田了,應該再自豪一點纔是。
「貓貓姑娘,看妳躺得好像很舒服呢。雀姐也來躺躺。」
雖然馬閃對貓貓的態度還滿隨便的,但她反而樂得輕鬆。
「噢,抱歉。有勞了。」
「是月君的命令嗎?」
嚮導用了什麼方法聯繫不得而知,但應該多得是手段可以把消息傳給盜賊。
盜賊恐怕作夢也想不到,實際一出手竟然會碰到披着人皮的熊。馬閃可是個屠獅勇士。
「是這樣啊。」
「穿這麼好的衣服,等於是在跟盜賊宣稱自己是隻肥羊。雀姐穿的外套略顯樸素,是爲了扮演肥羊的侍女等角色吧。」
「只有一個啦。另一位嚮導是調查過身家的。」
兩人都在嘆氣。
「妳有什麼根據如此認爲呢?」
那大概就不是了。雀也許是基於不同於壬氏的命令體系在行動。
「折了收起來?」
「今天已經很晚了,用過飯之後就休息吧。我會派人守在氈包入口,妳不介意吧?」
探頭往裏面一看,的確很暖和。氈包以網狀支架支撐,上覆羊毛氈。地上鋪着地毯,中央搭了個暖爐。本以爲沒有窗戶會讓室內空氣變糟,但暖爐上方有着筒狀柱子,似乎是用來排氣的。堆在暖爐旁邊的茶色塊狀物,或許就是剛纔孩子們四處撿拾的羊糞。
「是這樣沒錯,但雀姐最基本的禮貌還是懂的喔。」
「與其說是想讓賊人襲擊我,應該比較像是讓他們鎖定一個目標吧。」
「喂,你怎麼這樣啊!」
貓貓感覺馬閃好像瞄了她一眼,但決定不放在心上。貓貓在馬閃的心中,似乎不在討論範圍之內。
「好。話說回來——」
馬閃向貓貓做確認。
「是,不要緊。」
雀張開雙臂像是表示投降。
「精緻華美?」
村長悄聲說了一句。
(啊,這可不成。)
「雀姐從一開始就故意僱用了可能與盜賊狼狽爲奸的可疑人物當嚮導。妳將兩個不同的休息地點分別告訴兩人,再看看會在哪兒遇襲。所以妳這麼做,是爲了弄清楚兩個嚮導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嗎?但也有可能兩個都是壞人就是。」
貓貓指指掛在牆上的外套。
剛纔那個貌似村長的人怯怯地過來說話。看來果然是村長沒錯。
貓貓追問道。
貓貓想起那個臉色鐵青的嚮導。
「是,假如雀姐想把比較好的東西給我,應該會是月君交給妳的那件。妳纔剛剛提到過坐起來舒服的馬鞍,所以我本來也以爲這件外套是月君所賜。可是,我看不是吧。」
「打擾一下——」
對於貓貓的質問,雀表情毫無改變。
雀似乎擅長看地圖,但是初次來到一塊土地,有人帶路總是比較好。貓貓感覺她是故意不帶人同行。
「哦哦。」
氈包裏暖烘烘的,地毯又柔軟。她險些打起盹來,趕緊輕拍一下臉頰。
雀眨巴着眼睛。
「假若同時攻擊我們與前往農村的運貨馬車隊,那會是一大羣人。雖然有武官在可以增加我方戰力,但也有些不常見到盜賊的人在場。妳不會想嚇到大家造成今後做事不方便,況且也不是沒有可能被抓成人質。」
羅半他哥對馬閃嚷嚷,連禮數都忘了。
馬閃看看羅半他哥。
原來是遊牧民使用的那種移動式氈包。
「莫非是一位名叫陸孫的先生?」
「是。」
馬閃似乎也不知道羅半他哥叫什麼名字。
馬閃回來通知大家。
「妳不喜歡那件外套?」
「我也很爲難,因爲不知道雀姐在想些什麼。」
貓貓即刻回答。
「可以爲各位帶路了嗎?」
「可是,我說貓貓姑娘。就算貓貓姑娘的假設正確好了,雀姐又是如何把盜賊引來的呢?即使說貓貓姑娘穿着精緻的外套,難道盜賊就這麼巧,正好在那兒守株待兔嗎?」
他究竟是爲何而來?那次之後,貓貓始終沒機會見到陸孫,因此沒能問個明白。
雀整個人撲倒在地毯上眯起眼睛。臉上表情像是整顆心融化了一樣。
雀促狹地說。
以前貓貓曾經拜託過壬氏,把她當成工具來利用。因此,她也不是沒想過壬氏會如此利用她。只是,她覺得這不像壬氏的作風。
「抱歉我說得不夠清楚。換個說法,就是妳早已料到盜賊會出現,爲了減少實際傷害而拿後續的我們當誘餌。」
「村長說要帶我們去住宿的地方。」
貓貓拿起自己的行囊,走進小氈包。她脫掉鞋子踩上去,只覺得蓬鬆柔軟。地毯底下鋪了好幾層羊毛氈。她脫下身上的外套,掛到牆上的突起處。然後在地毯上躺成大字形。
「纔不是呢,外套是我準備的。」
貓貓看看雀穿着的外套。
「那些盜賊,是雀姐唆使的吧?」
貓貓猛地坐起身時,恰巧雀走了進來。
(例如白娘娘的鴿子。)
「好的好的,貓貓姑娘請說。」
「第二點,就是這件外套。」
「誰平凡了啊!誰是農民啊!」
羅半他哥對馬閃客客氣氣地說。他哥本是大戶人家的長子,在這方面想必不會失了禮數。要不是羅半背叛家人,這人說不定早就平平穩穩地當到武官了。
貓貓拿到的外套摸起來觸感很好。精緻的刺繡,遠遠一看都知道是上等貨。
羅半他哥的手背,俐落地拍在貓貓的肩膀上。
羅半他哥是平凡人,看起來身體健壯但不像是慣於打鬥。貓貓猜想他的膽量大概就跟凡人一樣小。
「那麼請各位暫時住在這兒。」
貓貓心想「果然」,點點頭。
「是,先講第一點。爲何要把人員分成前後兩隊?也許是爲我着想,試着儘可能縮短行程。就從壬……不,月君好意準備了坐起來舒服的馬鞍這點來看也能明白。可是,就算是分頭出發好了,前隊有兩名嚮導,卻沒派其中一人與我們同行讓我感覺不太自然。」
「雀姐,在妳睡着前可以跟妳問件事嗎?」
「知道了,叫羅半他哥就行了吧。不錯,這樣也好記。」
「是這樣的,前幾天纔剛有客人來過。」
村長的神情像是鬆了口氣,將衆人帶往村子中央的廣場。
「我該如何稱呼兄臺?」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呢,貓貓姑娘?」
「穿起來非常保暖,在旅途中大有助益。但有一點比較令我在意,就是它的外觀精緻華美。」
「我猜在前隊出發之前,雀姐就已經跟兩名嚮導分別說過,後隊會在哪個水源地休息。只要拿地圖給他們看,假裝詢問適合休息的地點,就能夠讓對方知道我們會在哪裏休息。」
「竊以爲叫他羅半他哥就可以了。」
「正、正是。姑娘認識他嗎?」
「貓貓姑娘這麼聰明,雀姐會很爲難的。」
羅半他哥臉上充滿期待。眼睛發亮,就像期盼這一刻到來已久。
(這種個性倒是讓我很有好感。)
「幸好還沒把這些折了收起來。」
「呵呵呵。雀姐的立場本來就跟貓貓姑娘的侍女差不多嘛。那麼,貓貓姑娘是說我爲了讓賊人襲擊妳才故意讓妳穿上好外套,還把人員分成前後兩隊嗎?」
「哦!」
貓貓在腦中整理今天一天令她在意的事情。她一面整理,也沒多想就變成了跪坐姿勢。雀也變成跪坐姿勢與她面對面。
雀這樣反問不是想讓貓貓受窘。看她那模樣,就知道她只是期待聽到答案。
「雀姐向來喜歡華麗的東西,我覺得既然有兩件外套,妳應該會穿比較華麗的那件。雀姐卻挑了較爲樸素的一件,對吧?」
雀還是老樣子。
地毯緞紋精緻,看得出這農村以客爲尊的心意。
雀的表情依然不變。
「喂!」
「貓貓姑娘,我有兩件事拜託妳。」
「是。人如其名,就是羅半他哥哥。我想您應該知道羅半的爲人,但他哥沒他那麼古怪,就是個平凡人所以不會害人。以薯農來說堪稱內行,這方面的事情就交給他吧。」
「什麼事呢?」
「雀姐是活潑開朗的雀姐,所以請妳繼續把雀姐當成雀姐。」
雀咻咻抽出一串旗子。
「……我聽不太明白,但我懂妳的意思了。」
貓貓收下旗子,用指尖拈着垂落的旗子,不知接下來該怎麼做。
「貓貓姑娘,雀姐還有件事拜託妳。可以問妳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妳爲什麼會覺得,比較華麗的上好外套不是月君贈與的呢?」
雀似乎是純粹感到不解。
「我只是覺得,那位大人若是要送我什麼,應該會是穿起來舒服但紋飾較少、重視實用的衣服罷了。」
「他都是這樣嗎?」
「漸漸就變成這樣了。」
比起從前,壬氏似乎慢慢弄懂了貓貓的喜好。
雀一面眯起眼睛,一面望向氈包的入口。
「抱歉打擾兩位。」
氈包外頭傳來女子的聲音。
「請進來吧。」
貓貓說完,入口的羊毛氈隨即被掀開。
「不好意思。」
一位中年女子探頭進來,手裏握着繮繩。
雀咧嘴一笑。
貓貓猜不透她的用意。
「是鹽巴啦。這附近不靠海,又採不到岩鹽,鹽巴在這兒可是很珍貴的。山羊咩咩也很愛喫鹽。」
「我照您說的準備了三頭山羊,要留在哪兒呢?」
「我要跟人談判,就用這山羊與鹽巴。雀姐向來崇尚和平,所以做事都喜歡大事化小,小事化無。雖然困死了,但我得再去處理一件事纔行。貓貓姑娘妳就好好歇息,恢復體力吧。」
「妳弄來這些要做什麼?」
雀一面握着山羊的繮繩一面翻找行李,取出一隻沉甸甸的袋子。
要喫的話直接買殺好的比較便宜,況且也喫不了三頭。再加上原有的家鴨,感覺越來越熱鬧了。
(山羊?是要帶回去嗎?)
「這是什麼?」
「好的好的,謝謝妳。那麼,這些錢請收下。」
雀一轉身背對貓貓,就帶着幾隻山羊走出去了。
雀把錢塞到女子手裏。看來是在回來氈包之前先拜託過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