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話 祭典

人家拿給貓貓的衣裳，是純白上衣與紅色裙裳，以及紅白雙色的襦裙。她穿起衣裳後戴上狐狸面具，點燃裝飾着芒草或稻草的燈籠步行。說是要一路走到村莊外圍的神社。

男子穿着藍色衣服，孩子們臀部掛着捆起的稻穗或芒草當成尾巴。

此地信仰的大概是胡仙，也就是狐神了。狐狸是豐穰之神，有不少土地會祭祀這種神仙。

在這秋實累累的季節，會有大型祭典是極其自然之事。

叮叮鈴聲響起。貓貓的身旁有個明明是狐狸，眼睛周圍卻畫上傻氣眼線的面具。人家畫眼妝都是紅色，這個面具卻塗成綠色，而且眼尾看起來還有點下垂。

「簡直像只狸。」

貓貓看着子翠的面具說。

明明那麼會畫蟲子，難道是不擅長畫動物嗎？貓貓一想，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可是，貓貓這人就是樂觀，覺得想東想西也沒用。

「貓貓的很像貓呢。」

是子翠的聲音。她簪子上掛着鈴鐺，每次她笑就跟着叮叮作響。那鈴聲聽起來，跟子翠以前收集的昆蟲鳴聲很像。仔細一瞧，簪子前端有隻玉作的昆蟲。她還真喜歡蟲子。

「喏，貓貓也要戴好。」

說完，子翠從貓貓背後幫她把面具帶子綁緊。但是因爲帶子正好繞過束起頭髮的位置上面，不好固定。

「真是，我要重綁，妳坐下來。」

說完，她讓貓貓坐在客棧的欄杆上，將整把頭髮拉到一旁重新綁好。

「嗯──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呢，只綁發繩太樸素了。」

「我不在乎啊。」

「有了，我的簪子借妳。我有支蜘蛛網形狀的簪子，很可愛喔。」

容貓貓鄭重拒絕。貓貓在懷裏摸了摸，裏頭有壬氏以前給她的簪子。看起來樸實無華，但卻是好東西。基本上貓貓都是綁發繩，所以大多都不插簪子，收在懷裏。

「怎麼了？」

這種事發生了幾次後，他們的子孫爲了不讓任何人來搶，不被任何人發現，就偷偷在一處溫泉滾滾湧出的地方建了村莊。

子翠皺起了眉頭，然後又把嘴裏的東西呸到了草叢裏。

「那不好喫喔。」

「我知道。」

「我喫雞肉。」

「惡劣，那個攤販作生意不老實，裏面混入了飛蝗。」

子翠冷不防停下腳步，拉開面具，嘴裏嚼了嚼，然後呸一聲把酸漿皮吐到了草叢裏。

換言之，這個村子的神仙正是村民的祖先，村民自己就是狐神。

隨着登上能放眼四顧的高度，可以看到林子外的土地。那是一片廣大平原，再過去似乎有山脈。

但壬氏莫名地會看貓貓的表情。雖然一方面是因爲交情久了，但他對於貓貓細微的表情變化實在很敏感。雖說貓貓的臉部肌肉不是很靈活，一直以爲自己頂多只是臉頰歪扭跳動幾下而已。

像是讓田地豐收的知識，或是驅除害蟲的知識。有些人明白這些知識具有相當大的價值。

「這些來自西方之人有着豐富的知識，那些村子裏有人明白它們的價值。」

但是，有少部分的村子接納了他們。

「好髒喔。」

雖然站在身旁的是隻綠狸。

妓女墮胎藥的原料之一就是酸漿。喫了雖不會要人命，但最好少喫爲妙。

「這陣子不想喫青蛙。」

「不會分辨顏色？」

「講得太直接了吧。」

「……不行。」

子翠拍了貓貓肩膀一下，她站起來。頭髮束在右耳後方，面具戴起來容易多了。從面具上的小孔看看村莊，會覺得世界變得截然不同。或許因爲是晚上，也或許因爲火把的火光在搖曳，周遭戴面具的人們看起來真的就像狐狸。

「真佩服他坐得住。」

說完，子翠腳步輕盈地走向了攤販。

「妳知道爲什麼這兒祭祀的神仙是狐狸，而且是豐穰之神嗎？」

真佩服他能隨便給人這種東西。

腳上套着的不是平時的鞋子而是木鞋，隨着步履叩叩作響。再加上鈴鐺的叮叮聲，以及林子那頭傳來梟鳥的鳴聲，這些交相融合之後形成了不可思議的音色，越聽越像是狐狸在「空──空──」地叫着。

「貓貓，妳怎麼眼光飄遠啊？」

「有毒喔。」

（難怪。）

「怎麼了？」

「拿到不好的稻穗了啦。」

「呵呵，大家都想當得很呢。但是那樣很累，所以每隔一段時間，趁腳還沒麻掉就會換班。即使如此，我想仍然會是一段美好的回憶吧。」

「貓貓，妳這東西不錯耶。」

子翠回答了她這個疑問：

在大排長龍的前方，衆人取下面具，放在神社前面之後才離開。神社裏紅格柵的內側隱隱約約可看見人影。一個孩子穿戴着白麪具白裝束，動也不動地坐着。雖然看不到長相，但貓貓對那面具有印象，是小鬼響迂畫的面具。貓貓記得那小子看起來粗魯，筆致卻很細膩，畫了個相當漂亮的面具。

「嗯。」

說得沒錯。

看來即使戴着狐狸面具一樣看得出來。子翠說聲「知道了」，從攤販的中年老闆手中接過雞肉串，拿給貓貓。

也就是這個村子了。至於狐狸，說的應該是起初來到此地的異邦人。以動物之名作爲其他民族之人的代稱不是稀奇事。

這姑娘有時候還真粗枝大葉──貓貓心想。現在呸出來的，應該是剛纔買的蝗蟲。

（是城鎮嗎？）

「貓貓，來吧。」

「就跟妳說很髒了。」

「嗯？」

「這個村子裏的男人啊，很多人不會分辨顏色呢。」

其中一個孩子把成串的稻穗拿給她看。但是仔細一瞧，會發現前端的米粒空癟，而且有點綠。

子翠喫着剩下的蝗蟲清除嘴裏餘味。這似乎好喫多了，她細嚼慢嚥。

不只有子翠把眼角染成綠色。貓貓偶爾也會跟綠眼狐狸擦身而過，幾乎都是穿着藍色絝子的男子。

「對不起嘍。」

「我知道。」

貓貓說着，跟着她走到串燒攤子。油脂飽滿的雞肉讓貓貓口水直流，但是旁邊還放了青蛙與蝗蟲。

但是，也有很多人對此心懷不滿。等到外地人定居下來，與當地人之間有了子女時，附近村子的民衆攻打了過來，要搶田地。

子翠一邊叮叮作響地走着，一邊說道。

子翠拿起裝在燈籠上的酸漿囊袋。她弄破橙色囊袋，取出裏面的圓圓果實，用衣袖用力擦擦表面後放進了嘴裏。

貓貓雖然也敢喫蝗蟲，但她寧可選雞肉。

「纔不一樣呢，雖然把腳跟翅膀拔掉了，但味道完全不一樣啦。」

貓貓鄭重拒絕。她想起以前曾經打算隨手送人，結果還是沒送出去。要是真那樣做，誰知道那個假宦官又要橫眉豎目地說些什麼。

在狐狸的鳴聲中，兩人在酸漿與稻穗燈籠的照耀下步行。

「這個時期的蝗蟲胖嘟嘟的很好喫喔。」

「每年都會有小孩子中選，像那樣代替神仙坐着。」

「欸，如果我跟妳要，妳會給我嗎？」

貓貓拉開面具咬了口串燒。可能因爲鹽比較貴，放得不多，取而代之地灑了香草。

子翠走進孩子們的圈子裏。

在林子中開墾出的田埂上走着，有時會聽到難聽的咕沙一聲。都說飛蛾撲火，這兒也有些蟲子被路旁等間隔設置的火把燒死，而且是到處都有。

「子翠請客的話。」

怪不得有這麼多眼角塗綠的面具。這裏有許多戴着綠眼面具的男子。

「是這個啦。」

所以更需要舉行大型祭典。祭典就是用來作這類祈福的。

「嗯，女人倒是偶爾纔會這樣。」

「這個地方啊，以前住的都是同個民族的人。」

「不會覺得很詭異嗎？」

子翠毫不猶豫地喫起刺在竹串上的昆蟲。

「不知道。」

「好像到了別的世界呢。」

子翠拉了拉東張西望的貓貓的手。

但是，這種不可思議的心情也漸漸淡去了。隨着來到神社附近，就開始看到攤販。聞得到串燒香噴噴的味道，以及糖果的甜香。小販也都戴着狐狸面具，但是恐怕不能用葉片代替銀錢。

從西方逃來此地的人民當中，那些遷徙至現在京城的人，就是當今皇帝的祖先；而在北方大地落地生根的，就是此地村民的祖先了。

綠色眼角也許具有某種含意。

當然，就算她現在把簪子給了子翠，只要不能平安回到京城，這些事都只是杞人憂天罷了。

「今年好像飛蝗比較多。」

神社位於高地上。兩人步上石階。

「來，弄好了。」

木鞋叩叩響着。路上零零落落地掛着的燈籠火光，既美麗又詭譎。會讓人慢慢覺得若是繼續走下去，可能會去到另一個不同的世界。

「要不要喫點東西？」

不用回頭看看，她嘟嘴的模樣就清晰浮現眼前了。貓貓不容分說地把簪子交給她。

（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

「是人家給的就是了。」

後面有三個小孩，應該是在等換班，但正在談某件事情談得熱烈。

「那青蛙呢？」

不過後來有另一個國家的人民，從西方來到此地。當然，人們沒有單純到會立刻接受外人，幾乎所有村子都叫外人滾出去，把他們趕走。

「聽說這裏的狐狸是白狐喔，所以妳戴的面具一開始也是純白的，對吧？不過當他們開始定居下來後，就把眼睛染上了顏色。」

貓貓有喫過蛇或青蛙，但不怎麼喫蟲。農村居民常常會喫，同時兼具驅除害蟲之效，但煙花巷好歹也是京城的一個區域，多得是其他美味佳餚，因此不常有人賣蝗蟲。只是，假若當年蟲害嚴重，農民有時會來城裏賣蝗蟲貼補家計。

「……」

而子翠的面具，眼角也是綠的。

說完，子翠就走到神社後面。

但貓貓也有同感。

「再過不久好像就要結束了，我們等一下吧。」

白狐指的或許是白皮膚。染色可以解釋成混血之後的變化。

可以看見星光以外的光芒。

「這個妳幫我插。」

不知爲何，子翠目光飄遠地說。

「呃，我覺得看起來都一樣啊。」

「啊──」

（雖然不要告訴他就沒事了。）

「誰叫你不好好挑選？」

子翠傻眼地說。

「就是有些人這麼小氣。」

也就是捨不得把飽滿的稻穗用在祭祀活動上，於是交出沒長好的稻子。

貓貓也看看那個稻穗。葉子長得很健康，但稻殼空癟，也就是沒有米粒。只是與其說是稻穗不稔實，看起來比較像是還沒長好。

「這是村長給我的耶。」

「啊──那不行啦。」

一個孩子搖搖頭。

「村長的田，每年都有一塊地方長得慢。村長很小氣，所以都只拿那裏的稻穗用。」

「怎麼可以這樣啊，會被狐狸詛咒耶。」

「誰叫你是去年纔來這村莊的。這裏的孩子啊，都知道這件事。你就當作是得一次教訓學一次乖吧。」

孩子失望地垂頭喪氣。貓貓看看自己拿着的稻穗，米粒飽滿。貓貓從燈籠上取下稻穗，拿給孩子。

「真的可以嗎？」

「可以啦。」

反正貓貓也沒那麼信神，拿什麼都沒差。

孩子眼睛閃閃發亮，低頭道謝。

「姐，怎麼樣？」

響迂從神社裏出來，一見着子翠就開口詢問。

換成拿到新稻穗的孩子興高采烈地進去了神社。

「嗯，當得很好，當得很好。」

「那個一定有用的。我去年也有認真把面具畫得漂漂亮亮，仔細寫上了願望，怎麼可能不會實現嘛。」

貓貓其實不感興趣，只是客套問問罷了。但是她這麼容易就放棄似乎又讓響迂不滿意，頻頻偷瞧她。

戴着面具的大人從孩子手中接過火把。大人用那火點燃箭矢後，交給身旁持弓的大人。

能幹淨燒光昇天的面具，恐怕連一半也不到。

「看，要放火嘍。」

子翠邊說邊指向一個方向，那裏有個手持火把的孩子，身上垂着尾巴般蓬鬆的稻穗。看面具的圖案，貓貓認出那是剛纔與她交換稻穗的孩子。

響迂很快就把面具供奉好回來了。

子翠說着，指向一座木塔，從方纔爬上來的階梯對面往下走就是了。只不過，位置有些奇怪。

大概是因爲底下有水吧。水會讓筏子維持在一定溫度，應該是因爲這樣纔不易燃燒。

「哼，我不是小孩子了，那種事就讓其他人去做吧。」

他鼻孔噴着氣說。原來他有這麼想實現的願望？

「好啦好啦，趕快把東西拿去供奉，然後去看火吧？」

「纔不是迷信呢！」

「應該算池塘吧。」

「響迂不是說想做嗎？」

高臺周圍塞滿了草杆，火堆閃閃爍爍地照亮它。凝目注視，可以看到像是白色面具的東西。

「你許了什麼願？」

「要是娘也看到就好了。」

「那是湧泉嗎？」

那人使勁把弓拉緊後放箭，只見火矢斜着緩緩飛上空中，飛到一半掉下來，正好就插在木塔的底部，真是了不起的本事。

這句話的意思，當時的貓貓完全無法參透。

響迂蠢笨地叫了一聲。木塔倒塌，面具撲通撲通地掉進水裏。響迂定睛注視，想看看自己的面具是否也是其中之一。但是隔這麼遠，應該是看不到的。

「夏蟲不可語冬雪，但求子孫繁如葉。」

子翠自言自語般地說。

「面具供奉了一整年後，會拿去跟木塔一起燒掉。這時，假若寫下願望的面具能燒光昇天，據說願望就能實現喔。」

什麼叫當得很好，不就是在神社裏乖乖坐着而已嗎？貓貓雖如此想，但就不多嘴了。

「鬼才告訴妳咧！」

木塔很可能是灑了油，轟的一聲，火苗一口氣延燒開來。受到火焰包覆的木塔啪滋啪滋作響。

他們從與來時方向相反的階梯下去，那兒聚集了一羣已供奉完畢的人。

「我沒寫耶。」

嘴上這樣講，眼神卻有點羨慕地看着孩子。

「那就算了。」

響迂不高興地說。

「貓貓妳會信那種迷信？」

木塔立在水面上，底下似乎是個筏子。

「啊……」

說得也是。貓貓看看木塔。與其用那種方式許願，倒不如照正常方法努力比較快。

只有木塔冒出火柱燃燒，放在各處的狐狸面具一個個燒燬。一定就是那道煙將願望送上天界吧。

她目光飄渺，看着依舊燃燒的火焰。

「無法實現的願望，會沉入池底，變作滋養萬物的恩惠。」

「真不可思議呢，上面的木塔會起火，下面的筏子卻不太容易燒掉。」

「嘿嘿嘿嘿。」

響迂有些落寞地說，子翠輕拍幾下他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