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話 排擠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622 字
聽貓貓說找到了新的藥師,左膳露出明顯安心的表情。
「總比又被一個人丟下顧店要好多了。」
聽他講出這種心聲,貓貓很希望能聽到他放話說:「這藥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但是就放他一馬吧。
考試過後,貓貓過了幾天平穩的日子。那半個月人家雖然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但除了準備考試之外什麼都不準做,真是折磨死她了。
貓貓好久沒能下田幹活,又調配了草藥,感到心滿意足。
幾日過後,貓貓收到了書信;她心想一定是考取通知,果不其然。
「真要說的話,考那種題目誰會落榜啊。」
老鴇聽貓貓說過有哪些考題後,如此說了。
雖然很難拿滿分,不過聽說只要答對大約六成就合格了。就連臨時抱佛腳的貓貓自己算算都答對了八成以上,那些平素就在用功準備成爲女官的姑娘家更是不可能落榜了。醫學方面的考題也沒考到多少專門知識,盡是些稍微想想就能答對的題目。
「要有你們這種聰明腦袋才能說這種話啦,婆婆、貓貓。」
衣着不整的白鈴無聲無息地探頭出來。身爲綠青館三姬之一的這位小姐,昨晚可能是夜裏接客了,肌膚光澤亮麗。那個客人回去時,一定已經被榨乾到像條魚乾似的。白鈴雖早已年過三十卻美貌如昔,衆人都在竊竊私議,認爲是因爲她窮究了房中術。她在綠青館的娼妓中可是最年長的一位。
「要我的話,光用想的都頭疼。我是有試着去記,可就是裝不進腦子裏嘛。」
人總有擅長不擅長的事物。雖然一般來說努力可以有所改進,但其中也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努力就能解決的。
白鈴小姐寫不好所謂的文字。每次一寫,總是會像照鏡子似的方向顛倒。老鴇試着幫她矯正過幾次,但到現在都改不過來,不得已,只好每次都找人幫她潤飾或代筆。
說相對地或許有點奇怪,不過白鈴在舞蹈方面卻是煙花巷中無人能出其右的第一舞妓。
「這考試考上了是很好,但接着該怎麼做?你有衣裳能穿去做官嗎?」
「衣裳什麼的,人家應該會幫我準備吧。」
貓貓等着伸手,不打算特別做什麼準備。就連考試的前一日,高順都派差役來給她送上穿去試場的衣服與整套筆墨紙硯了。高順好像還想派人接送,但貓貓有點嫌麻煩,就索性當作不知道。只是多虧於此,害得她得跟男扮女裝的克用去喫飯。
合格通知上寫到合格女官會先一起集合,接着再前往各個衙署。日期是後天,地點在宮廷裏的一處。信裏附了有着花朵形狀烙印的木簡,想必是要當成符節了。
貓貓漫不經心地把合格通知放到藥櫃上,開始用藥研把藥草磨碎。
「那個人是誰啊。」
體溫正常,也有出汗。只是,脈搏似乎有點慢。
狠操年輕人的幾名武官安心地嘆了口氣。但貓貓真想狠狠瞪他們一眼。
一名新進女官想阻止貓貓,但反被年長女官阻止。她用眼神向貓貓示意「你如果會的話就幫他診治」。
「什、什麼合格了?」
年長女官將衆合格者召集過去,看人的視線很銳利。
前來集合的合格女官,大約佔了考生人數的八成。聽到合格比例有八成,貓貓鬆了口氣,慶幸自己還好沒落榜。同時她到現在才終於明白,前次應試落榜時壬氏還有高順怎麼會那麼傻眼。
這正是女子們的戰場。
女官的年齡幾乎都在十四、五歲到二十歲上下。二十多歲的女子也有幾名,不過貓貓總覺得她們有點眼露兇光。理由不用細究也明白,她們必須以女官的身分,覓得將來的郎君纔行。年紀越大自然就越是焦急。
在這當中,一個光看就十分可疑的人影從後頭跟來。
「那兒就是尚藥局了。」
相反方向的東側也有尚藥局,此時要前往的似乎就是那裏。
貓貓打定了主意要試試。
衆人回過頭一看,只見一名男子被人用擔架扛來。那個人渾身無力,身上有跌打損傷的痕跡。
至於說到爲何要躲着武官,貓貓也爲了同個理由很想避開那裏。
年長女官用小跑步趕到貓貓身邊。
因此不到一百名的新進女官,會在前輩女官的帶領下,到大講堂聆聽教訓。以前貓貓曾在後宮講堂開過課,但坦白講,別人的說教着實令人昏昏欲睡。
成爲女官的女子大多是官家女兒,偶爾纔會有富裕商家的女兒。女子們在後宮中的明爭暗鬥從來不曾少,而在這裏也是一樣。
「你合格了。」
一名新進女官問了。
(那人在這兒可是大官呢。)
老醫官一邊略顯遺憾地看着貓貓,一邊從水缸裏取水喝。
「請到這邊來集合。」
換言之,他們似乎一直在偷看貓貓等人如何應對。性情真惡劣。
貓貓向年長女官問道,但女官回答得曖昧不清。取而代之地,窗外的人豎起了大拇指。女官見狀後回答:「可以。」
但是,如果是自己的胞衣呢?既不是屍體,也不是拿別人當藥材。那原本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再吸收回來有何不可?
(大概是家長的官位直接就成了女兒的地位吧。)
當差第一天,似乎會先被徹底灌輸宮廷女官應有的心態。
講話有點不幹不脆。可能是因爲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如何狠操年輕人,也可能是有個怪人從窗戶只露出半張臉偷窺,讓他感覺不自在。
到了後天,貓貓來到信上指示的地點。地點在衆多文官當差的樓房前,離尚藥局也近。
阿爹教誨過貓貓:「絕對不許拿人入藥。」也叮囑她不許碰屍體,以免產生不正經的興趣。
貓貓覺得應該不用想太多,於是按照年長女官的命令集合,正想排隊時,背後有個東西撞上了她。
到了尚藥局,只見那些男子一臉困惑。
女官指着練武場附近一棟質樸堅實的建物。西側的尚藥局都還比較華美。
貓貓很想視若無睹,但那人卻老是映入她的視野邊緣。他以爲這叫跟蹤,卻笨拙得徹底敗露了行跡。至於說到這名跟蹤者是誰——
(真不知道他怎麼這麼快就發現了。)
「要是派不上用場,我就能當場把你攆出去了,真可惜。」
只是,貓貓覺得這種作法還是幼稚了點。
包括貓貓在內,五名新進女官腳步全都很輕盈。身爲官家女兒,就算有哪個人纏足也不奇怪,但碰巧所有人都是一雙大腳。
貓貓等人也跟去。
一看,幾名身穿白色外衣的男子來了。白色外衣是醫官身分的證明。有一位老人,以及兩位壯年男子。
不,那種撞擊力道不能叫做撞上。貓貓來不及用雙手去撐,整個人撲到了地面上。或許應該慶幸自己的臉缺乏凹凸起伏。她的臉孔撞上地面,弄得滿臉的砂子。
衣服應該都是按規定發下來的,不過有幾人將衣服做了大改。孔雀只有公的會開屏展現豐沛羽毛,但人類則是女子會穿金戴銀。
貓貓拿了尚藥局的幾條手巾,泡在水缸裏,把浸溼的手巾放在昏倒的年輕人身上替他降溫。
一注意到怪人軍師的存在,那些原本頻頻偷瞧她們的武官都一面別開目光一面盡心盡力練武,露骨到了有趣的地步。看來他們之間必定有著「敬鬼神而遠之」的鐵則。真不知道那傢伙平素給大家惹了多少麻煩。
「練武練到一半,就突然倒下了。應該沒打到什麼不好的地方纔是……我認爲啦。」
貓貓一面儘量佯裝平靜,一面跟着年長女官前行。於行走之間,常有身形魁梧的武官們偷瞄她們。貓貓姑且不論,其他女官一個個都是年輕漂亮的姑娘,身爲男子會想偷瞧兩眼也很合理。
在宮廷西邊當差的多爲文官,東邊則是武官。阿爹羅門之所以被配屬到西側,似乎是想盡量讓他不用與武官接觸,結果好像是白費力氣。
貓貓一邊用手掌把砂子拍掉一邊站起來。也許該高興沒撞出鼻血來。
「沒事。」
怪人軍師雖然看了礙眼,但也有他的用處。
然後……
(但我是覺得年過二十再當孃親比較合適。)
若要找出一個不同之處,那就是花結的顏色了。好像只有貓貓這個顏色較深一點。
十四、五歲就結婚生子並不奇怪,只是身體尚未發育完成,有些人甚至連初潮都還沒來。要等到初潮來了數年之後月經纔會安定,再考慮到希望身體能發育完成,貓貓認爲太年輕就成婚不是很好。
(會拿不到肥碩的胞衣。)
「你沒事吧?」
貓貓盛了水,加入鹽與砂糖。以前壬氏在避暑山莊險些昏倒時,貓貓幫他做過一樣的飲料。年輕人之所以昏倒,是因爲中暑缺乏水分的關係。
倒下的男子仍然渾身無力,被人抬到牀上躺着。無意間貓貓看了看男子。他渾身上下滿是跌打損傷,是個連鬍鬚都沒長好的年輕人,從曬黑的肌膚可以看出是天天受到嚴格訓練。
「送他到尚藥局!」
(看來是個怪老頭。)
尚藥局裏沒半個人,也沒留下字條說要暫時外出。
(是有哪裏穿錯了嗎?)
記得軍府應該有人的地位比他更高,但是書房設置在宮廷中央。那人雖遊手好閒地到處亂晃,但只有職稱好像還算顯赫。
在這當中若是冒出貓貓這種來路不明的野丫頭,自然是要排除在外了,或者是用些方法讓她搞清楚自己的立場。如此想來,剛纔的行動就說得通了。
由於桌椅數量充足,新進女官們依各衙署零零散散地就座。
貓貓平靜自若地站起來。
貓貓很想早早走人,無奈年長女官走得很慢。雖然用裙裳遮住了,不過從臀部的動作來看也許是纏了小腳。
就在貓貓心生此種感想時,背後傳來了喊叫聲。
(煩耶。)
「哎呀,真是對不起。」
與貓貓穿着同色衣裳的一班人,優雅地微笑着走過。
貓貓慢慢把年輕人的頭扶起來,讓他的嘴脣輕觸碗邊喝水。年輕人似乎漸漸恢復了意識,於是再來就讓他自己喝。
(況且骨盤沒長好的話很難產子。)
「你做什麼呀!」
只是後宮內從某方面來說瀰漫着以下克上的氛圍,有種力爭上游的精神,但這邊有點不太一樣。對這裏的人來說,如何讓自己在原有的金字塔階級裏佔有一席之地似乎事關重大。貓貓之所以知道,是因爲新進女官們已經三三兩兩形成了小團體,從氣氛就能感覺出其中誰是重要人物。
「我們也過去吧。」
貓貓雖然希望能體驗一次生產過程,但不能輕易說出口。假如她說想試着生個孩子看看,有些人可能會認爲她瞧不起人。再說,若是得知貓貓的另一個想法,甚至還可能招來一頓惡罵。
貓貓周圍沒坐任何人,方纔故意撞貓貓的那班女官聚在一塊,坐在前方的席位上。
「他是如何倒下的?」
胞衣於分娩之際,會跟着嬰兒一起脫落。這個脫落的胞衣,在部分地區會讓母親服用以養血益氣,據說味如生肝,鮮美可口。當然,生食動物肝臟有感染寄生蟲之虞,但這就不用擔心了。本來就是自己身體裏的東西。
換言之,胞衣對貓貓而言是既能遵守與阿爹的約定,又沒攝取過的未知藥材。
貓貓湊過去看年輕人的臉。
貓貓顰眉蹙額。
就在貓貓把變得溫溫的手巾重新浸溼,幫年輕人身體降溫時,只聽見一陣啪啪掌聲。
幾名身強力壯的武官,熟門熟路地奔向尚藥局。
時節已經進入夏季,氣候潮溼,光是走路就會聞到一股撲鼻的汗臭味。看到男子們打着赤膊練武,新進女官們視線都在四處遊移。
結束了約莫半個時辰的說明後,衆人以各衙署爲單位分頭行動。貓貓即將與其他同個衙署的姑娘們一同前往尚藥局。宮廷內其實不只有一所尚藥局,貓貓在擔任壬氏的貼身侍女時,常常順道繞去的是西側的尚藥局,現有阿爹在那兒隨時候命。
「沒有,只是平常應該會有醫官在這兒。」
「與其說是打到了哪裏……」
貓貓只是穿起人家準備的衣服,沒有什麼顯眼之處。只是不知爲何,感覺有人在頻頻偷瞄她。
見識到久違了的老套招數,貓貓不禁覺得感慨萬千。
「還問什麼合格?既然要給我們送來幫手,光看筆試成績怎麼行?我不過是考考你們罷了。」
「怎麼了?」
貓貓這件跟大家一樣,就是素色的襖裙。上半身是淡桃紅色,下半身是紅色。可能是顏色依衙署而有不同,與貓貓穿着同色衣服的合格者不到五人。可能因爲醫佐是新成立的衙署,所以比較稀奇。
貓貓把手放在自己的腰上。雖然無法期望身體有進一步成長,不過假若要產子,必須得再喫胖點纔行。生產這種行爲是攸關生死的。
(一定很難走路。)
貓貓提醒自己別把真心話說出來。
「……」
滿臉胡碴外加狐狸眼,以及不知道是自以爲打扮入時還是怎樣,戴着根本沒用的單片眼鏡。講到這裏大家就知道是誰了吧,就是那個連名字都不想提的某某人。
新進女官們交頭接耳。
(真令人懷念。)
「我可以用架子上的東西嗎?」
順便一提,怪人軍師還在外頭偷窺,不過現在可以不用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