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話 嫌犯

巫女她們進了緊急準備的房間。

巫女與另一位試毒侍女嘔吐不止。貓貓必須給她們喝鹽水，不斷讓她們把胃裏的東西嘔出來。同時，也讓她們服下木炭粉與瀉藥。雖然難喫，但這樣才能幫助腸胃清空。

巫女的身體狀況既然無法由阿爹來診治，就只能由貓貓負責。貓貓幫她們清空排泄掉腸胃裏的所有東西。她本來是想假如瀉藥無效，就要從肛門灌入藥液強行促進排泄，但巫女與試毒侍女想必都不會願意。幸好瀉藥有效，貓貓這才放下心。

此二人比起姚兒症狀似乎較輕，雖出現了中毒症狀，但意識清晰。

至於姚兒則是病情十分嚴重，燕燕拋下目前的主子壬氏，只顧着照料姚兒。壬氏也不是鐵石心腸，還沒狠心到會把她帶回去。

等到巫女的病情逐漸安定下來後，國宴翌日，壬氏來見貓貓了。雖然穿着比平時樸素，但還是一樣的美澤鑑人。身旁有已經復職的馬閃跟着。

貓貓跟昨日穿的是同一件衣裳而且沒有入浴，然而情況緊急，她沒多餘心思去考慮失不失禮。

「巫女病情如何？」

「已經安定下來了。症狀沒有姚兒……爲她試毒的姑娘來得嚴重。」

見習醫官幫忙將姚兒的狀況逐一通報給貓貓知道。貓貓也將巫女的病情鉅細靡遺地告知見習醫官。要是發生什麼事情就要變成國交問題了，不能讓狀況再惡化下去。

壬氏之所以親自前來，想必也與這點有關。

「記得說是叫姚兒吧，就是燕燕的主人。」

「總管似乎相當中意燕燕，但還是請總管放了她吧。她太缺乏姚兒成分，都已經到了無生趣的地步了。」

在這當中，姚兒又發生那種事，可以想像燕燕一定十分着急。貓貓可能是稍微平靜了點，試着半開玩笑地說道。就算被人罵不得體也無所謂，不開點玩笑實在撐不過這個狀況。

「同僚遇到那種事，你都不擔心嗎？」

「小女子還沒冷血到能不擔心。只是，小女子目前該做的是治療巫女大人，況且姚兒有養父看着。」

只要有阿爹看着，貓貓相信他會有辦法的。況且燕燕也學了點醫術皮毛，只要冷靜下來就能好好照料病人。貓貓沒必要拋下差事去照顧姚兒。

更何況現在要是巫女出事，將會發展成國家問題。只有這點非得避免不可。

「……對了，給巫女大人下毒的犯人查出來了嗎？」

聽說除了巫女身邊的一干人等之外，沒有人出現中毒症狀。

聽到推翻前論的這句話，衆人啞然無言。他們叫阿爹過來，原本很可能是覺得罪證確鑿，只等着要定愛凜的罪。

巫女於她不是有恩嗎？

「但小女子看巫女大人臉色還不太好。」

對荔國而言就省事多了，可以將毒殺巫女的責任推卸爲砂歐的內鬥。如果犯人是愛凜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

抹香乃是一種以植物製作的香料，其中一種材料稱爲莽草。此種植物毒性甚強，常見的病症有嘔吐、腹痛與腹瀉等等。

她儘可能客觀陳述事實，不被阿爹的發言牽着走。

否則會演變成國交問題。

並非不可能。

壬氏神情嚴肅地看着貓貓。

說是姚兒的病情穩定下來後又轉趨惡化，然後又恢復成平穩狀態。雖然目前還必須留神照顧，不過阿爹會這樣過來迎接貓貓必然有其理由。結果正如她所料，阿爹看着外頭說道：

雖然好奇，但貓貓的身分不允許她繼續追問。

貓貓抽動鼻子。這氣味似乎在哪裏嗅過，而且就在最近這陣子。

「這是……」

貓貓不禁拍了一下桌子。

「知道就好談了。首先，我想聽聽羅門閣下怎麼說。」

貓貓代替姚兒住進巫女的離宮照料巫女等人。說是這麼說，其實她們症狀輕微，住進離宮不過是爲了以防萬一。

（但如果犯人是同個國家的人……）

然而阿爹的下一句話，讓貓貓心中的疑點得到了證實。

「那丫頭跟堂姊妹姶良，直到十二歲爲止都住在一塊兒。」

「咱們不回尚藥局。要去再後面一點的地方。」

「說得也是。雙方似乎認識？」

貓貓在國宴之前，將蚊香送去給了愛凜。這香味與當時嗅到的一模一樣。

「可否容小女子也說兩句？」

「我只有說毒藥並非抹香。」

在水蓮的帶路下，兩人來到房間，房裏有壬氏、馬閃以及羅半在場。矮個子眼鏡男似乎爲了這次的事勞心焦思，嘴脣歪扭成了一團。

貓貓一想起來，忍不住伸手去拿瓶子時，馬閃用布把它包覆了起來。

馬車經過尚藥局，前往目的地。也就是壬氏的宮殿。

（應該會發現纔對呀。）

貓貓爲了讓話題早點有進展，決定說出自己的意見。

壬氏向他們問道。也許是又在硬撐了，臉色有些憔悴。貓貓考慮着回去時或許該強迫他睡個覺。

（果然……）

「壬總管。」

「何事？」

跟貓貓聽說的一樣。病症與抹香之毒吻合。只是症狀嚴重而且狀態曾經轉趨惡化，讓貓貓有些疑惑。

「這是從愛凜妃那裏找到的。」

最重要的是整件事對貓貓來說疑點太多，感覺很不痛快。

「關於此種香料……」

愛凜在國宴將至時大量買進具有毒性的抹香，而且在國宴上的席次又因爲同鄉的關係而鄰近巫女。最重要的是貓貓知道，愛凜並非一天十二時辰都有人監視。她在送線香過去時，愛凜身邊沒有任何侍女在。舉行國宴之際也有可能是趁隙在餐盤裏下了毒。

看過了人證與狀況，如今愛凜正被捉去問話。

貓貓作如此想。不，其實不是騙人，但也不是真話。阿爹爲人謹慎，正確來說應該是「只能說有明確根據的事」。阿爹就是那種不願以成見論事的人。

「是否關於愛凜妃的事情？」

貓貓一邊作如此想，一邊說「我明白了」表示同意。

「要問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

衆人不講開場白，直接談正事。

「目前還好。燕燕在看着她，我吩咐過她病情一有惡化就立刻通報我。」

阿爹拐彎抹角的講話方式有時會讓旁人不耐煩。

水蓮禮貌周到地前來相迎。頭髮花白的垂老侍女一見着貓貓，偷偷咧嘴笑了一下。貓貓低頭向這位城府頗深的姥姥回禮。

比起這事，更大的問題是被懷疑下毒之人。

沒錯，正是如此。可是在離宮，那侍從說過：

當衆人啞然無言時，羅半挺身向前。

壬氏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然後瞄了馬閃一眼。馬閃一邊做出難以捉摸的表情，一邊從懷裏取出一個布包。纔在好奇裏面是什麼，原來是個小瓶子。打開一看，瓶內裝了粉末。

「微臣只能說出關於醫官貼身女官姚兒的狀況。」

即使巫女撿回一命，有人想謀害她仍是不變的事實。既然如此，就得火速找出真兇並加以處刑，否則將引發無益的爭端。

（他騙人。）

「巫女大人已經沒事嘞。」

「竊以爲毒藥是蕈毒，並非莽草之毒。」

比尚藥局更後面的地方，在宮廷裏是高官聚集的區域。貓貓猜得出來前往那裏的理由。

（在試毒之前就已經喫到了……）

侍從大嘆一口氣，就像在喟嘆事情的發展。

「……這是抹香嗎？」

「我目前無意明白告訴她。不想引發她無謂的不安。」

（可想而知。）

蕈毒……從病症來看，讓貓貓想起了白鵝膏。那種毒素效用極強，而且發作時機較遲。可怕之處在於當毒性開始發作時，身體已經吸收了毒素，一度以爲已經痊癒，卻又出現了下一種病症。貓貓並不認爲阿爹的治療方法不好，但若是假設姚兒中的是蕈毒，就必須將情況設想得比莽草更嚴重。

「正是。」

……

（雖然姑且把她當成嫌犯……）

離開巫女的離宮後，已經有馬車前來接她了。貓貓直接坐上馬車，沒想到馬車上的人竟是阿爹。

貓貓教過姚兒如何試毒，也告訴過她要嗅聞氣味做檢查。只是，姚兒在還沒試毒之前臉色就很糟，貓貓也在擔心她會不會是鼻塞。

姚兒、巫女與巫女的另一位試毒侍女當中，特別是姚兒的病情依然不樂觀。雖然一度恢復到平穩狀態，但又復發了。到現在過了三日，病情雖然穩定了不少，但今後會怎麼樣還很難說。

「正是。與此番的病症完全吻合。」

「姚兒的病狀十分嚴重，出現腹痛、嘔吐與腹瀉症狀，並且雖一度恢復至平穩狀態，但後來轉趨惡化，現在又穩定下來了。」

貓貓也覺得那病症像是蕈毒，卻沒列入考量。理由是毒性必須等三個時辰（六小時）以上纔會發作。當時試毒之後毒性很快就生效，以蕈毒而論太快了點。

語氣聽起來欣喜萬分。這是當然的了，自己帶進來的人若是引發問題，羅半也難辭其咎。對這小矮子而言絕對不在計算之內。

「漢醫官說過此物有毒。」

（跟聽說的一樣。）

「！」

（必須即刻揪出犯人才行。）

她怎麼會沒發現？她想起方纔在巫女離宮裏的對話。

攝取之後，只消數時辰就會引發中毒症狀。

第五日的早晨，侍從對貓貓說道。

抹香的材料莽草具有毒性。此種毒物雖然有時能致人於死地，但毒性最強的是果實，香料材料則是樹葉或樹皮磨成的粉。要是喫下的份量大到病情如此嚴重……

（也許背後有什麼祕密。）

先是在遙遠異國遭人索命，然後兇手又是同鄉。

「……是。因爲那幾位人士一直以來，都在努力成爲巫女繼任人選。」

「……是爲了國宴的事？」

證據是有的。聽說愛凜的懷裏藏了抹香，是愛凜的侍女於更衣之際發現，向上頭通報。

但他卻做出如此發言，必定有他的理由在。是有某種藥品能加快毒性發作，還是他所說的並非白鵝膏，而是別種不同的蕈毒？或者是——

貓貓照料過巫女與巫女的侍從，阿爹則是照料過姚兒，兩人都爲中毒病患看過病。既然愛凜被視爲嫌犯，貓貓他們被召去作證並不奇怪。

「姚兒還好嗎？」

「心境問題罷嘞。畢竟對方是那位人士，心裏不可能舒坦的。」

「那麼，我們可以認爲愛凜妃是被陷害了嗎？叔公！」

「關於巫女與另一位試毒侍女，腹痛與反胃的症狀都與姚兒相同。不過比起姚兒症狀相當輕微，大約三日就幾乎恢復健康。若是要假設爲蕈毒的話有一個疑點，就是小女子感覺巫女等人服用的量過少，毒性發揮得也快了一點。」

「愛凜妃爲嫌犯一事，已經通報砂歐巫女了嗎？」

（這麼一來，羅半會變成怎樣？）

貓貓想起了那個滿腦子只有數字、熱愛美人的小矮子。一開始是羅半在糧食輸出或提供庇護的問題上，將愛凜引進了國內。那個工於計算的男子再怎麼樣應該也不會留下把柄被當成共犯，但想起來還是覺得不太舒服。

與巫女同樣出身於砂歐的女子，爲何要對巫女下毒？不是要將巫女拉攏到自己的陣營嗎？抑或是她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此一目的而進入後宮？

「你似乎知道些什麼。」

「兩位請。」

「原來是這樣……」

貓貓不禁感到豁然開朗。蕈類毒素很多遠比莽草更毒，更何況症狀也很像。毒蕈聞起來或嚐起來的味道，姚兒恐怕就不知道了。

（這一點阿爹應該也明白纔是。）

（愛凜爲何要這麼做？）

『心境問題罷嘞。畢竟對方是那位人士，心裏不可能舒坦的。』

『……是。因爲那幾位人士一直以來，都在努力成爲巫女繼任人選。』

貓貓在對話當中，以爲巫女早已聽說過誰是嫌犯。由於貓貓已經聽說了消息，就一時以爲對方也知情而沒有多想。

（巫女的侍從怎麼會已經知道此事？）

姚兒病情嚴重，巫女等人卻病症輕微的原因……再加上毒性生效的時間誤差，這下就有個解釋了。

「阿爹……我可以說出我的推論嗎？」

貓貓目光真摯地看着阿爹說道。阿爹露出爲難的表情。

「你能爲你說出口的話負責嗎？」

話一旦說出口，就不能收回。

「可是，有些時候就是非說不可啊。」

阿爹沉默無言。貓貓將這視爲同意。

「你似乎有些看法？」

「是。雖然不過是一種推論罷了。」

這種講法也許是在爲自己留後路。可是，貓貓也沒那麼大的自信敢斷言。

「竊以爲下毒之人並非愛凜妃。」

「你有何根據？」

壬氏並未輕易採信，而是要求她做解釋。羅半與馬閃也看向貓貓。

「這是因爲假設毒藥真如阿爹……不，真如漢醫官所說的是蕈毒，那麼愛凜妃很難有機會下毒。」

從毒性開始生效的時辰來想，假若是白鶴膏一類，必須在國宴之前下毒。愛凜離開後宮後一直受到監視。侍女雖然有段時間沒有盯着她，但她出不了房間，身邊也沒有自己人。要在國宴之前下毒是不可能的。

「那麼，你說是誰在國宴之前下的毒？」

而巫女來到荔國的理由也是。

說也奇怪，照理來講這樣推測應該很合理，但總覺得好像還有些蹊蹺，讓她很不痛快。

貓貓這時才發現手已經開始發麻，於是回想一下自己說話時是否不夠冷靜。她看看旁人，只見阿爹依然沉默無言，壬氏等人則是愣在原地。

「回總管，若要下毒必須在離宮之內。」

姚兒病症越嚴重，毒殺的衝擊性就越強。所以姚兒是被利用了。她雖然有些心高氣傲，但本性是個誠懇而勤學的姑娘。

阿爹只是沉默地坐着，不置可否。

「所以必須是巫女侍從中的某一人。換言之就是自導自演。」

「我問你一個問題。」

這麼想來，逃亡至荔國的理由，除了政敵的存在以外，也可能是因爲不慎握有巫女的部分祕密。

「愛凜妃曾經找微臣說過，巫女有可能生過孩子，而那孩子也許就是白娘娘。因此我拜託過貓貓去調查巫女是否爲經產婦。」

「！」

貓貓雖不到燕燕那樣，但也會爲了姚兒忿忿不平。

「可以猜測她是爲了封口。」

（爲何要把姚兒扯進來！）

貓貓看向阿爹。

「巫女有何理由要陷害愛凜妃？」

羅半舉手代替貓貓回答。

「關於這點，微臣有點頭緒。」

假若是自導自演，目的是要構陷愛凜，而雙方又是舊識的話，應該知道愛凜常用的抹香毒性近似於毒蕈。

不能用臆測論事，貓貓明白阿爹的教誨。但是，貓貓也是有脾氣的。

衆人皆一臉驚愕時，只有阿爹表情不變。恐怕阿爹也是同一個想法。但他不會輕易說出自己的臆測，這就是阿爹的作風。

姚兒從數日前就在離宮與巫女她們一起攝取相同的膳食。想成待在離宮時已經喫下毒物比較合理，這麼一來下毒的人就是……

第一個開口的是馬閃。他在這種時候反應很快。

若是沒有作爲巫女的資格，巫女的地位就會遭到褫奪。甚至還可能受罰。

「巫女可能是白娘娘的母親……這還真是驚天動地。」

羅半的發言讓貓貓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若是自導自演，那麼姚兒以外的二人病症輕微的原因就說得通了。只有姚兒一人服毒，其餘二人不是在演戲，就是服用了效用較輕的別種毒物。這樣一來，就能解釋那侍從爲何知道她不該知道的嫌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