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他哥回來了

蝗災第一波來襲後，到了第十天。

又看到天上有黑影了。

（來了啊。）

貓貓當時去替做了切開手術的小小姐看診回來。小小姐病情好不容易穩定，蝗災卻又要來了，真是遺憾。貓貓急忙返回別邸，給藥房上鎖。

別邸裏的人已經接到信使來報，說看見了像是大羣飛蝗的黑雲。比起上回鎮定多了。

「噫咿咿，蟲子又要來啦。」

見庸醫在房間牆角縮成一團，貓貓把上衣丟給他。

「醫官大人，蟲子不等人的，請快做準備。」

「準、準備什麼？」

「總之您先穿厚一點以防被蟲咬，然後把所有窗戶都鎖起來。屋子的縫隙用泥巴或黏土塞好，免得蟲子鑽進來。」

貓貓指指外頭。沒閒工夫蘑菇了，庸醫也得幫忙。

「泥巴？把人家的屋子弄髒不要緊嗎？這兒多得是油紙，用這些塞嘛。」

「太浪費了。蟲子都要來了還怕什麼弄不弄髒，想太多隻是自尋煩惱。」

庸醫不情不願地拿桶子到庭園裏裝泥土。家鴨不知是從哪裏跑來的，對着天空嘎嘎叫着威嚇蟲子。

「我要做什麼？」

李白已經用布蒙起臉了。貓貓看看藥房後頭。

「我想倉庫裏還有些種薯，可以請您把這個藥撒在倉庫周圍防蟲嗎？」

羅半他哥遲遲未歸，只能由貓貓來保護薯芋。她握緊拳頭，發誓絕不給那些害蟲任何一口糧食。

「哦，爲人津津樂道的那個毒藥啊。」

「是殺蟲藥！」

「另外還有一點，這只是假設。」

貓貓問道。雀纔剛回來沒聽懂他們在說什麼，貓貓讓李白跟她解釋。

原因不明的火災再次發生。結果是爲了搶奪糧食。縱火犯立刻就被逮捕，但一間店肆毀於祝融。

「搞什麼啊？該死。蝗災發生得怎麼比想像中早這麼多！我可是火急通報了耶！」

「放心，您活得好好的。」

羅半他哥揮手把雀攆走。

羅半他哥平素很有長男氣質，今天卻有些像是鬧彆扭的孩子。

「我回來嘍～」

羅半他哥脫掉活像破布的上衣，只見背上緊貼着一個手巾包袱。打開一看，裏頭是幾個袋子。

「請講重點就好。」

被人誇說像個武官，羅半他哥似乎在心中竊喜。大概是平素老被當成農民，聽了覺得新鮮吧。

「收割的時候，麥穗上留有多少麥粒，對收成的影響非常大。要是還沒收割麥粒就已經從麥穗脫落，結果會怎樣？農民忙碌，哪有空去撿掉在地上的麥粒？收割前掉一成就損失一成，掉兩成就損失兩成。」

「那家的小麥比其他小麥矮很多。大概是在田裏反覆耕種的過程中長出矮杆小麥，後來短的就越長越多了。我沒碰上收成期，所以一時也沒看出來。」

第十五天。

「哦。」

第二波蝗災比起第一波輕微多了。飛蝗在幾個時辰後離去，仔細上鎖的藥房與倉庫等處都沒被蟲子入侵。

「矮杆的有什麼不同？」

「哦。」

的確，這是會直接影響收穫量的因素。

「「哦～」」

「啊——嗯，很擔心，有在擔心喔。」

醫師人手短缺。天祐被楊醫官帶走了就沒回來。耳根子清靜多了。

貓貓替羅半他哥拍掉衣服上的灰塵時，在背上摸到了東西。

貓貓愣愣地看着這個活像流浪漢的男子。說流浪漢是難聽了，但一身衣着怎麼看都像是居無定所。

「又不是我高興變這樣的！」

貓貓與李白往袋子裏瞧。沒什麼特別的，就是麥粒。

第十八天。

羅半他哥開始發火，但一點兒也不可怕。照貓貓的想像，弟弟羅半被這哥哥兇的時候一定也是說「是是是」左耳進右耳出吧。

「小麥都是把上回種的小麥留些種子來種，但那戶人家的小麥有個與衆不同的特徵。」

「爲何如此寶貝地帶着麥子？」

但那戶居民並沒有用什麼特別的栽種法，田裏的土壤或日照也跟其他人家無異。

「比起其他小麥，它的麥穗好像結籽比較穩固。」

「不得已了，好心的雀姐馬上去弄套衣服吧。」

「原來您還活着啊。」

貓貓立刻糾正。誤會一旦傳開就很難洗刷，着實教人困擾。

羅半他哥開始遙想過去，準備把旅途中的趣聞一五一十地細細道來。

就算說是爲了要保護麥子不被飛蝗喫掉，他們不懂有何必要把這麼點麥子藏在身上帶回來。

「我帶這些麥子回來，是在想如果栽培這種小麥，可以種出矮杆又不易掉粒的小麥，就能期待收成增加。不只如此，假如把收成的小麥當成種子發給農民，便能期待更多田地增加收成。不過當然還得看當地的氣候適合與否啦。」

「知道了啦，知道了。那是蝗災就快來臨時的事了。」

第十六天。

貓貓被官吏叫來，還以爲出了什麼事。

外地災民成羣來到西都。據聞其中甚至有人要求交出皇弟。

羅半他哥講起一座村莊的故事。在這座種植許多小麥的村莊，村長來找他商量一事。

「於是他請我去看看那戶人家的麥子是怎麼種的，或是在田裏巡視看看查個清楚。因爲那戶居民說他們什麼特別的事也沒做，無可奉告。所以村長想利用我在中央有人脈，讓那戶人家吐實。」

說是一個疑似難民的男子要找皇弟，但無人理睬，接着就提出了貓貓的名字。

羅半他哥顯得有些遺憾地說下去。

「痛啊，好痛。」

「不過很高興您平安無事。大家都在爲您擔心呢。」

「麥子跟稻子都一樣，高杆的容易被風吹歪或吹倒。倒下去之後若是麥杆折斷或是腐爛就沒得救了。矮杆麥穗的產量比較穩定。」

糧食問題。到處有人蒐購糧食，各地民衆也糾紛不斷。盜匪四處襲擊富戶。

雀帶着替換衣物回來了，於是羅半他哥直接脫掉破破爛爛的上衣，開始換衣服。

貓貓仔細觀察小麥，覺得沒有哪裏不同。

可能是實在喫了太多苦，羅半他哥目光飄遠。

「這樣盯着我怎麼換衣服啊？」

「就講重點？」

「特徵？」

「哦，體格不錯喔。」

「所以您就特地帶回來了？」

男子滿臉鬍子，一頭蓬髮，衣服被啃出了好幾個洞。雖然給人的印象變了許多，但確實是出發前往外地的羅半他哥。

「武官？真的嗎？」

「結籽比較穩固？」

然而，對於本就已經勉強度日的西都百姓來說，卻已足以擾亂內心的平靜。

貓貓在羅半他哥身上拍拍打打。身體還在。

「是麥子。」

貓貓與李白先講些客套話應付他。總不能說羅半他哥給人一種挺有韌性的感覺，所以大家都沒怎麼擔心他吧。尤其是還拿他當笑料，更是撕裂了嘴也不能說。

坦白講，貓貓沒那閒工夫繼續蘑菇，因此毫不客氣地潑他冷水。

「不是，肌肉是真的挺結實的。要成爲武官都不是問題。」

「這是因爲啊——」

很不巧，貓貓沒空聽羅半他哥的薯麥英雄譚。

貓貓打開一個袋子。

「是，月君也說後來事情一切順利。又說不愧是內行。」

「他說有戶人家的小麥，收成總是比別人家多。」

結果跟雀與李白過來一看，原來是不成人形的羅半他哥。他似乎小鬧了一場，沒嚴重到需要坐牢，但被關進了一間窄室。雖然遭遇到不公對待，畢竟最近暴徒多，官吏無不繃緊了神經，沒辦法責怪他們。

「還活着啦！跟妳說我還活着！」

「抱歉，請您繼續說。」

「腦袋也被咬得很慘哩。」

雀在旁邊瞎攪和。

「……知道了啦。」

貓貓被官吏找去。不知所爲何事——

羅半他哥換了衣服，看起來才終於有點人樣。他要來一條發繩，綁起狗啃似的頭髮。

「啊，這個啊——」

民衆僅剩的一點餘裕，一天天地損耗下去——

「看您一身髒兮兮的。」

李白幫他狗啃似的腦袋梳頭髮。這不是護衛武官該做的事，大概表示他對羅半他哥有一分歉疚吧。只是畢竟是大漢梳頭，動作有點粗魯又太用力，羅半他哥的臉在抽搐。再梳下去就連頭髮都要禿了。

「這是麥子吧？」

只有一個地方不同，就是——

所以似乎是偶然長出矮杆小麥，然後就這樣一年一年地越長越多了。

「對啊。」

第十四天。

「這是何物？」

「有勞雀姐了。」

第十三天。

趁着雀姐還沒回來，先來問問羅半他哥的遭遇。

「內行什麼的就免了啦！啊——差點以爲小命不保了。事實上也是真的差點丟掉小命，也許其實我已經死了……」

「就講重點。」

不光是貓貓，雀與李白也都欽佩不已。

（真是個道地的農戶，而且還很有遠見。）

兩人一定也跟貓貓的想法一樣。換做一般人應該不會把祕密告訴別人，好獨佔利益。糧食都是越豐收就越便宜。

（這人真沒生意頭腦。）

她深切地覺得這人太無慾無求了。而且又好騙，若是待在京城恐怕很快就會受騙上當。

說到這個，一開始也是羅半他哥寫信通知蝗災即將來臨。自從來到戌西州，功勞最大的搞不好就是羅半他哥。

（非得好好慰勞這位大功臣不可。）

貓貓心想雖然糧食不多了，但今天還是得請人幫他做點好喫的纔行。

總而言之，許久沒聽到的好消息讓她心情放鬆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