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話 禁獵區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8284 字
調到忙碌的部門後,感覺時間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間已來到了蟬聲唧唧不停歇的季節。
貓貓除了平素的公務之外,還得和其他醫官接受相同的培訓。當初確定將銜命西行時,還以爲一應學業皆已修畢──
「醫師是一輩子的志業,我要看看大家的技術有無退步。西行人員今後必須與新進醫官一同研習學問。」
被衆醫官的長官劉醫官這麼說,貓貓只能應一聲「是」。
說到研習的內容──
「今日又不知是要去哪個牧場了。」
貓貓被馬車搖來晃去。貓貓面前坐着李醫官與天祐。
從前作爲解剖的前一階段練習,他們肢解過家畜或獵得的動物。這回接到的命令是要他們再去複習一遍。
貓貓出來做過幾次肢解,也跟天祐來過,但李醫官也跟來就稀奇了。
「據說今日不是牧場,是去獵場。」
「這個時期的話,這附近一帶不是正值禁獵期間嗎──?」
「……」
李醫官沉默了。禁獵,亦即禁止捕殺禽獸。
貓貓並非獵師因此知之不詳,只聽說會避開禽獸的繁殖期。
「在華央州,有些地區在春夏兩季會禁止狩獵吧?這附近地區今年照理說是規定禁獵的啊──」
「你怎麼這麼清楚?」
李醫官用懷疑的目光,看着對此事莫名敏銳的天祐。
「因爲我老家就在這兒啊。」
貓貓一聽,忍不住站了起來。
「小心點!」
「太近了,請別逼得這麼近。」
抵達獵場後,貓貓必須與李醫官他們分頭行動。
「另有事情讓妳做。這事妳最拿手了吧?妳得去試毒。」
「久候小姐多時了。」
「不可以在咪咪面前講到毒藥啦──」
(劉醫官哪裏不好挑,怎麼會挑在這兒?)
腸子裏塞有排泄物,沒人愛做這骯髒差事。但她這次自告奮勇。
貓貓環顧四周,發現遠處有一羣人搭起幾個像是帳篷的東西,又把它弄壞。要說那些人在做什麼,原來是頂頭上司露宿野外讓部下無法放寬心睡山莊,於是也有樣學樣地搭起了帳篷。
「沒錯沒錯。」
不滿弱冠之年的青年笑容可掬地說,但不能被他柔和的笑容與謙恭的態度給騙了。貓貓當初就是被這傢伙害得在戌西州四處逃命,還險些死於一羣盜賊之手。
「咪咪,妳幹嘛啊?」
「害人蟲……喔──」
「該不會跟我說有鴆出現,也是假話……」
「咦?」
論肢解動物,的確怕是無人能出天祐之右。
「不,地方不是劉醫官指定的。何況劉醫官根本就不會同意讓醫官去做這種無聊事。」
「這、這是爲何?我承受得了酷熱,不然內臟也讓我來洗好了!」
「是,能得到小姐親暱地直呼名字,小人不勝感激。」
李醫官說得對,馬車一個晃動險些讓貓貓摔倒。她急忙坐回座位上。
「我以爲照平常的話,劉醫官應該會拒絕才對啊──」
假如不是傳說而是真實存在,貓貓一定要瞧牠一瞧。
貓貓回想起幾年前發生過的避暑山莊事件。當時壬氏中了暑邪,又遭刺客追殺,屋漏偏逢連夜雨。
帳篷是很豪華沒錯,但不可能比山莊豪華吧。
「不過嘛──這下就能猜到爲什麼正值禁獵期間,卻能在這兒打獵了。」
貓貓不禁思考自己中選算不算是一件榮幸的事。
貓貓兩眼發亮。鴆是一種身懷劇毒之鳥,根據記載,歷史上遭人以鴆毒暗害者不計其數,但實際是否真有此鳥則依然存疑。
「怎麼這麼──晚!」
「貓貓小姐,您這副表情比家姐還要青面獠牙呢。小姐請放心,關於傳說中的毒鳥,是此次邀請大家遊獵之人提供的消息。」
「月君可是在那兒?」
李醫官瞥開目光。
(啊!)
「總之我們先過去吧。」
(誰跟你親暱了!)
「很遺憾,貓貓妳不會參與肢解過程。」
「此次是賜字各家的青年才俊聚衆遊獵。皇族也需要休養生息,況且也得和往後的權宦候補認識認識。可是月君爲人太過認真,若是一直拒絕這些邀約,小姐猜會怎麼樣?」
貓貓之所以不高興,一方面是因爲對方是虎狼,但還有另一原因。
貓貓跟着虎狼走。
貓貓想起壬氏以前蒙面的時期。就連那時都有人在膳食裏下壯陽藥,實在是鬆懈不得。
「鴆!」
貓貓也覺得這不像是劉醫官的作風。
壬氏嚇了一大跳。
「哦?還以爲小姐會大喫一驚,不想竟如此冷靜。是不是已有人向小姐解釋過了?」
「是是是。」
「我奉月君之命前來迎接小姐的。」
「這個帳篷只有一個入口,一隻害人蟲也別想鑽進來。月君也說比起龍蛇雜處的房屋,不如睡帳篷來得好。」
李醫官後悔地說。
也就是說某人爲了把貓貓叫來,特地挑上了醫官負責屠宰。也許人家只指名要貓貓,其餘二人是無端受累,但天祐竟也一道過來了,真是意外奇緣。
「是不容易,不過我告訴對方月君除了狩獵,也喜愛享受野營之趣。中央人氏也真是難爲,家中連一個帳篷也沒有。」
「哈哈哈,因爲這一帶的獵場是我家阿爹在管的啊。阿爹本來就不喜歡營生跟宮廷扯上關係,自從我離家之後大概統統都回絕了吧?」
(存疑之處是吧?)
「此話當真?」
天祐是劉醫官帶進醫界的,不可能連這事都不知道。
「於是這次被挑上代爲肢解的,就是我們了?」
「是啊,我就住這兒。這下怎麼辦好咧?阿爹要是逮到我,八成會把我做成肉乾。」
「月君,屬下回來了。」
虎狼領着貓貓,來到一處搭滿帳篷的廣場。帳篷有一頂大的,以及三頂較小的。就是在戌西州經常看到的,那種可作爲居所的帳篷。
「天啊──要是穿幫,劉醫官可能會發脾氣喔。」
李醫官把話講明瞭。
(害得我認識了青蛙。)
「就沒有其他人能來嗎?坦白講,天祐兄也在讓我心裏很不踏實。」
「唔!說溜嘴了。」
「回絕山莊的邀約想必很不容易吧?」
「漸漸變得難以推拒了?」
「非也,雖然山莊給月君備好了房間,但我回絕了。」
「你說這兒是你老家?」
「我也是,咪咪也在讓我心裏很不踏實。」
「正是,畢竟爲政不能疏於打通人脈嘛。再來就是這次的聚會,讓人多少有些存疑之處。」
「……」
「小女子來做試毒人了。」
「肢解會在專用的小屋避人耳目地進行,而且要更衣蒙面。」
「要獵捕此鳥嗎?最好能活捉。唉,要是事前能跟小女子說一聲,小女子就能做足準備來承受鴆毒了。」
「是這樣的,聽說這兒出現了鴆──」
此人表面上是西都之長鴟梟的弟弟,也是玉袁之孫。目前在壬氏底下用命,但一半等於是被逐出了西都。這男的不知道腦袋裏在想什麼,竟然覺得壬氏比親哥哥更適合領導西都而圖謀殺害親兄,是個危險人物。
「可是,既然還有其他圍場,爲何會選在這兒?」
看來李醫官很不善撒謊,不說話就表示承認了。
「然後呢,這次還不只是尋常的富貴人家,我看是達官貴人,而且是世家子弟吧?」
「關於這件事,醫官是上頭指名的。說必須是『遇事鎮定如常』的人選。」
「達官貴人想把打到的獵物煮來喫,但肢解是件難事。所以他們偶爾會僱用住在附近的獵師代勞嘍。」
「虎狼?」
「只有獵師禁止狩獵,那些富貴人家不算吧?」
貓貓驚得張大了嘴巴。
李醫官也沒輕鬆到哪裏去。
「感覺是一定會出事了。」
虎狼掀開帳篷入口的簾子。
平常這種時候總是雀出來相迎,但今天換了一個人。
李醫官又不說話了。天祐雖然吊兒郎當又酷愛肢解動物,但天資聰穎。
「什麼,那樣很熱耶──」
貓貓這才終於聽出來,整件事是某人設下的局。
貓貓一面目光飄遠,一面說出疑問:
「也就是說上頭是瞞着劉醫官,把我們叫來的了?」
「爲何?」
「那得注意着別中暑了。」
人體解剖自然是不可告人的祕密,但肢解動物也同樣受人蔑視。
「咪咪講得像是傳說中的鳥真實存在呢──」
「我自己猜到的。」
貓貓懶洋洋地回答。除非有旁人在場,否則她不覺得有必要跟虎狼客氣什麼。
「我猜劉醫官會做這決定也是情非得已吧?畢竟一般來說是不可能讓醫官去做屠夫的。」
「……」
除了帳篷之外,附近還能看到一幢華屋。
「別說了,上頭有上頭的難言之隱。」
貓貓逼近追問虎狼。
「你怎麼能猜到這麼多?」
「這次又是哪個高官的邀約?」
貓貓必恭必敬地低頭行禮。
除了喫驚的壬氏之外,表情顯得心知肚明的水蓮與桃美也在帳內。馬閃也作爲侍衛在場,不過與母親在同一個職場效力似乎讓他感到萬分尷尬。
密閉的帳篷內部意外地涼爽。帳內各處置有用大盆盛裝的冰柱,讓侍衛用團扇扇風。天窗有助於讓內部空氣流通。
「妳、妳怎麼會在這裏?」
壬氏驚慌失措。馬閃也睜圓了眼,兩位侍女卻笑咪咪的。
「不是月君命我來的嗎?」
貓貓看向水蓮。
「我覺得小貓是最合適的人才,就把她找來了。」
合適不合適不知道,不過倒是嗅出了可疑的氣氛。
(以前明明一有麻煩事就立刻叫我……)
貓貓感覺自己愈是接受壬氏的情意,壬氏似乎就愈想與她保持距離。
壬氏爲人真誠,貓貓時常覺得這性情讓他喫大虧。
「水蓮,我怎麼都沒聽說?」
「失禮了,看來是老奴好管閒事了?」
水蓮輕聲笑着,一個老奶奶看起來竟如此可愛。
(她就是壬氏的親外祖母啊……)
在這帳篷當中,不知還有幾人知情此事?唯一能確定的是馬閃必然不知。
「總之妳先坐下吧。」
被壬氏這麼說,貓貓找把空椅子坐下。水蓮一如平素地備茶。
「難得月君有興致與年輕人一同出遊狩獵。」
「得到一塊上頭刻的名字已被刪除,又被掰成了兩段的玉牌能做什麼?」
「縱然只有一根羽毛也好,我要看個明白。」
「知道,給我造成了很大困擾。」
大概是看出他視線的意思了,水蓮推着虎狼出去,桃美則是推着馬閃走。
「定是有了身孕的女子吧。」
(雖然還有其他危險就是了。)
「算是吧,一言難盡。」
「那麼妳說說,此人是何許人物?」
「大義名分一向是後來才加上去的。」
這名字讓貓貓相當耳熟。
壬氏目光飄遠,想必是許多史冊都記載了不少荒唐事吧。
「……」
「妳說得沒錯。」
水蓮也端了一份糖煮桃子給貓貓。壬氏示意叫她喫,她心懷感激地拿湯匙舀。柔嫩的果肉香甜可口。
「是傳說中一個醫者的名字。」
「但問題是,有人想把這翡翠牌弄到手。」
「這些歷史舊事聽了真教人憂鬱。」
壬氏苦笑起來。以前貓貓要是敢講這種話,壬氏不是生氣就是傻眼,但今天似乎兩者皆非。而貓貓必須向壬氏問清楚本次的正題。
「最近武官們時有衝突糾紛,這事妳知道吧?」
「據說縱然同爲皇族,此人依然被視爲罪無可赦而遭到處死,名字也被刪除。我也聽說這就是醫官至今仍將解剖視爲禁忌的理由。」
當着桃美的面前,她不用壬總管這個稱呼。
「話說回來,請問狩獵何時開始?」
「咦,我不能留下嗎?」
可能是因爲當着桃美的面不便稱呼「壬總管」,壬氏的語氣聽起來不甚愉快。
虎狼露出撒嬌的表情,但就連貓貓也想把他攆走。裝可愛的嘴臉看了更討厭。
「您的意思是,翡翠牌曾爲這『華佗』所有嗎?」
壬氏一言不發地頷首。
「其中最常惹是生非的一幫人,也參加了此次遊獵。他們屬於皇太后派,在賜字家族盛會上彼此意氣相合,便提議一同出遊狩獵,但我總覺得事有蹊蹺。」
「妳不知道也曾經發生過皇太后的情夫企圖另立國家,或是宦官圖謀建國的事嗎?」
「既然華佗的翡翠牌擺在這裏,那必定是他生前把它送人了。」
壬氏一副敗給她的表情喫水果涼點。喫的似乎是糖煮桃子,搭配碎冰食用。不同於上回的避暑山莊,這次有水蓮與桃美兩位傑出的侍女隨行,看來喫方面是不用愁了。
「兩派雖被稱爲皇后派與皇太后派,實際上滋事的多爲年輕小夥子。看來是想高喊着些大義名分盡情鬧事。」
「看來妳也聽過,據說醫官大多都聽過這名字。」
「小女子也如此相信。」
「貓貓。」
兩人離開後,壬氏才終於開口:
「偶有成功之時。」
貓貓呼出一口氣。
「華佗……」
貓貓明白壬氏的意思,她以前就聽人解釋過了。
貓貓擱下了湯匙。壬氏略往周圍看了一眼。
「唱戲般的荒唐理由有時足以喪邦,也能興邦。」
「正是如此。我想趁事情發生之前,先撲滅火種。」
「結果怎麼樣?」
馬閃一臉的不服氣,但母親桃美的命令還是會聽。
貓貓緊緊閉起雙眼。
「不至於吧?又不是在唱戲。」
「馬閃你得負責把虎狼抓緊。」
貓貓在考慮該怎麼做。
這種事絕不能讓虎狼或馬閃聽見。虎狼會擅自做出什麼事來無從預料,馬閃則是他本人過於缺乏隱瞞真相的天分。
「月君。」
「那幫人好歹也是皇太后派的,不至於加害於我吧。就算有此意圖,頂多也只是被人拉去參與奇怪的計劃罷了。」
貓貓明確地說了。只有這件事非得說清楚講明白不可。
害得貓貓得多做一堆差事。
「說不定還會從親眷中挑個美女送給您呢。」
壬氏不高興地噘嘴。感覺他似乎遲疑了一瞬間,但最後認爲還是告訴貓貓比較好。他坐正姿勢,交疊雙手。
「何事?」
貓貓兩眼晶亮。壬氏對貓貓投以懷疑的目光。
「能否准許小女子也去參加?」
「正是。但在皇族之中,這名字則是以另一個理由爲人所知。據聞此人曾爲皇族,但因觸犯禁忌而身受極刑。這妳也知道吧?」
貓貓打定了主意,就算要滿眼血絲匍匐於地也絕不錯過。
「妳不會是相信傳說中的毒鳥之事吧?」
「在下也得離開嗎?」
「關於華佗的後裔……」
(死了就只是塊肉。)
「華佗是數代以前的皇族血胤,我不認爲皇上會現在纔來處罰他的子孫。」
「是什麼樣的麻煩事?」
「無論是誰,活着都需要點夢想或詩意的。」
「請放心,這世上沒有人能比月亮更美。」
貓貓默默聽他說下去。
但當時的皇帝不可能看破生死到能夠這麼想。
(有這兩位在,也不用怕奇怪的女人來夜襲。)
(我還認識另一個後裔呢。)
「會想送這種東西的對象──」
「正是。」
「上回妳請我調查的事情,我查到了。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所以才花了這麼多時間。」
貓貓抓抓頭。
「月君是爲了查探他們的意圖才參加此次遊獵?」
貓貓委婉地告訴他「對,我信」。
壬氏的眼神不苟言笑。
「持有人是個女子吧?」
(你不也是年輕小夥子嗎?)
「本名沒留下,不過東西很可能曾經屬於一個名喚『華佗』的皇族。」
「自然是不會了,但若是哪位大人中毒了豈不是很危險嗎?」
「平常倒從沒聽妳這張嘴說過什麼夢想或詩意。」
「持有人已經不要這翡翠牌了。」
「據說此人雖爲皇族,但也是個才華出衆的醫官。因其醫術妙手回春,被人以傳說中的醫聖名號稱之,且求知若渴。但也聽說此人做出了萬不該做的事,將當時皇帝最爲疼愛的皇子的遺體做了解剖。」
先不論壬氏本人的心思,從旁人來看,壬氏自然是皇太后派的了。那些年輕人做夢也不會想到,被他們當成自己人的人物居然反過來查探他們。
況且別看虎狼不起眼,感覺他也很擅長這種不爲人知的暗鬥。
「知道。」
「貓貓妳真是的,這麼不肯死心。」
「半個時辰後開始打獵。中間沒有安排午膳,貓貓妳就在這帳篷歇息着等我吧。」
貓貓從未說過那人是個女子。果然即使不說出名字,壬氏也查出來了。所以綠青館纔會多出那些新來的男僕。
「傳說中的毒鳥不過是謠傳罷了,純屬謠傳。沒找到妳也別沮喪啊。」
「休得胡說。」
「……明白了。」
「……小女子也如此認爲。」
作爲翡翠牌被削去表面的理由也夠充分了。醫官之所以只能偷偷進行解剖,而且單挑罪人動刀,是因爲世人相信遺體一旦受損,死者便永世不得超生。
壬氏瞪着貓貓。
「不會有危險嗎?」
女華因爲有人企圖盜走翡翠牌,爲了愛惜自身性命而找貓貓商量此事。
「什麼?這是去狩獵啊,妳會射箭嗎?」
「是。」
貓貓一聽頓時釋懷,但同時也沉吟着說:
「既然說是企圖,那最後終歸只是一場叛亂吧?」
就是天祐。那小子會有什麼下場無所謂,但她不願因爲說出此事而對劉醫官或楊醫官造成困擾。
(可是……)
在目前這種狀況下,是非說不可了。
「您可記得一個名叫天祐的醫官?」
「記得,就是那個給人感覺特立獨行的年輕醫官吧?」
壬氏還記得他。他用湯匙切下桃子肉送進嘴裏。
「那傢伙也是華佗的後裔。」
「噗!」
桃子碎渣黏到了貓貓的臉上。
「哎呀哎呀,真是的。」
水蓮即刻幫貓貓擦臉。被身分尊高的美貌貴人把食物碎屑噴在臉上,對於一部分人士來說或許堪稱賞賜。但貓貓只有「髒死了」一句話可說。
「抱、抱歉。我沒料到妳會突然說出這種話來。」
「請別介意。這事我尚且無法抱持確信,本來不知該說不該說……」
貓貓說出天祐乃是獵師之子的事,並說祖宗當中有個女子曾與華佗同衾。
「這樣啊,那個叫天祐的……」
關於醫官們的解剖詳情,壬氏似乎也知其一二,表情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還有疑點,顯得十分複雜。
「既是如此,他應該知曉這翡翠牌的事吧?」
「這事小女子尚未向他本人確認。」
貓貓明確地說了。
「爲何?」
「天祐這名男子是爲了滿足好奇心才成爲醫官。他將解剖禽獸視爲人生的最大樂趣,若不是劉醫官教導有方,現今恐怕已染手盜墓罪行……不,說不定都成了殺人魔王了。即使是現在,只要讓他聽見他不該感興趣的消息,他恐怕還是會將自身安全拋諸腦後,甚而殃及旁人,引發風波,給衆人惹來禍害。絕不能輕易將這些事說與他聽。」
「兩位爲何盯着我看?」
「應該說,話題愈扯愈遠了。」
壬氏、水蓮與桃美都盯着貓貓瞧。
壬氏不知爲何在意起自己的儀容來,似乎誤以爲貓貓在說他。
看來壬氏心中也有疑惑。壬氏比貓貓更清楚整個情勢,所以看來貓貓想的並沒有錯。
「辰與醜,另外還有申。」
「當成版本有些不同的羅半就還過得去。」
「不,我是說王芳的事。與其說他的事,倒不如說軍府的黨爭也是,總讓我感覺事情互相矛盾。」
「妳爲何這麼想?」
「可是,這豈不是很奇怪嗎?屬於『皇后派』的王芳有何必要另尋皇族?分明已有玉葉後的皇子這位名正言順的儲君了,何需特地另擁新君?」
「可是雀姐給您報的信?」
若是跟羅半說,他可能會否認,但貓貓纔不理他。
「您說得對。」
壬氏問得貓貓很爲難。這不過是她的臆測罷了。
(又是辰啊。)
「妳不準去。」
「嗯──我還是覺得心裏不舒坦。」
「沒什麼啦──」
「這能說是巧合嗎?」
貓貓想起了情書公子,開始擔心那傢伙會跑來插手。
「把他留在身邊不會出事嗎?」
壬氏的表情像是一時不知所措。
「上回那個遇害的王芳,我有想過那男人是否在查天祐的事。」
「畢竟大多是些年輕氣盛的小夥子啊。不過我似乎能明白妳的意思。」
「您寧可我喜歡他嗎?」
「沒有,沒什麼。」
「得聚精會神,眼觀四處纔行。」
「哪裏令妳不舒坦?」
貓貓雙臂抱胸。
桃美來通知時辰到了。
「不,是虎狼……喔,貓貓妳似乎很討厭那傢伙?」
「回來說到天祐,他的家鄉似乎就在這附近。」
「我也無法說個明確,只是軍府不是分成了『皇太后派』、『皇后派』與『中立派』嗎?還聽說王芳從『中立派』轉投了『皇后派』。」
「也不是,我懂妳的心情。不過呢,那傢伙也有他的可用之處。」
「再說到黨爭造成武官之間鬥毆事件不斷,但每回都是起因於芝麻小事,從未本着什麼信念。當事人年紀也都還輕,在我看來只像是湊熱鬧玩過頭了而已。」
「我若是找到就幫妳捉來,妳乖乖待着。」
貓貓想追上走出帳篷的壬氏,無奈被水蓮緊緊抓住。
先是王芳的蹤跡、天祐與女華、華佗的兩個子孫、險些遭竊的翡翠牌,現在天祐的家鄉又被選爲了獵場。
壬氏與水蓮的視線悄悄朝向貓貓。不冷不熱的視線看得貓貓渾身發癢。
「不過,有一件事讓我想不透。聽聞卯字一族在黨爭之中受到排擠。」
比起殺害王芳一案,王芳的目的似乎更引起壬氏的注意。
「經妳這麼一說……」
「正是。」
「那、那毒鳥呢?」
貓貓從椅子上站起來,稍微往帳篷外頭看了看。只瞧得見山莊與林子,沒看到民房。
「該是做準備的時候了。」
『看來軍府裏的新黨已把我視作了眼中釘。』
「作爲副手堪稱優秀出衆,只是偶爾似乎會掌握到其他衙署文官的把柄。」
聽壬氏這麼說,貓貓也覺得有理。只是反過來說,貓貓一直以來都只看到年輕人闖禍。
「妳爲何這麼想?」
「對耶,看您臉色比以前紅潤多了。」
他說過這句話。
「我一時忘了,您說此番遊獵有哪幾家的子弟參加?」
水蓮「呵呵呵」地笑着再去準備茶水。
「我也希望只是巧合。」
「優秀歸優秀,卻是個有問題的部下吧?」
貓貓也承認那傢伙有才幹。
「我也有聽說。」
對於壬氏的疑問,貓貓沉吟道:
「是啊。我把殺害王芳的那幾名女官之間的關係清查一遍,發現了與辰字一族的關聯。遺憾的是後來無法繼續追查下去,不過看來那人是刺探得太多了。」
「天啊,就是個讓人嫌棄又丟不掉的部下嘛。」
「怎麼個矛盾法?」
「還真的是羅半的另一種版本呢。」
壬氏一面這麼說,目光一面飄遠。
「怎麼了?」
雖然能做事,但可能會對上司頻送秋波。
『……』
就貓貓的經驗而論,沒有什麼事比巧合同時發生更讓人不安了。
「因爲鬧事的都是年輕人,沒有大人物出面。」
「我想請教一事,衆人都說這是朋黨之爭,但真是如此嗎?」
看到貓貓齜牙咧嘴的模樣,壬氏體察了她的心思。
「王芳曾經想得到翡翠牌,但真正目的似乎不在東西,而是在打探皇族私生子的下落。因爲他似乎也在打聽辰字一族傳家寶的事。」
沒錯,找門庭衰微的古老家族下手算是基本手段。但若要說成黨爭,又覺得好像還不到那個地步。
「自從那傢伙來了之後,就再也沒人把公事推給我了。我也少通宵了幾晚……」
(還是家主本人跟我說的呢。)
貓貓感覺比起從前,她現在常常必須說出自己的臆測或觀感。
貓貓握緊拳頭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