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話 優先順序

沒有什麼事情比被人騙得團團轉更不愉快。

貓貓發誓等回到西都，一定要徵求許可讓她揍虎狼一頓。

然後貓貓就在不知道能怎麼辦的狀況下，繼續四處漂泊。

（真不知道究竟要走去哪裏。）

貓貓、玉隼、小紅以及女鏢師乘坐帶篷馬車時走時停，在村莊或城鎮等地投宿了幾次。

西域不同於中央，放眼望去盡是草原，讓貓貓越走越搞不清楚現在是在前進還是在原地打轉。不過就她確認過幾次太陽的位置來看，大致上應該是往西邊走。

途中，有時會到寺院拜拜，或是買衣裳。貓貓明白爲了扮演涉世未深的出嫁女子，或多或少還是得做一些多餘的舉動。

最重要的是爲了讓兩個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安靜下來，這麼做也是有必要的。貓貓也滿喜歡到處看看地攤賣的串燒，或是從沒看過的食材。有點可惜的是受到蝗災影響，有在做生意的店家比較少。

「啊——我走不動了——還不快拿轎子來。」

「我餓了，沒有涼點可喫嗎？」

「這麼硬的麪包誰咬得動啊？」

貓貓都不知道對着玉隼的腦門賞過幾拳了。聽說男孩比女孩難帶，如今貓貓深切地體會到此話不假。小紅則是真的很乖巧，很聽貓貓的話。

「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們要去哪兒了？」

貓貓在行走的馬車內向女鏢師詢問道。

「我把村落的名稱告訴您，您就知道在哪裏了嗎？」

結果得到讓她無法回嘴的答覆。

「我想您應該也知道，我們正在往西走。總之我們的說法是這樣的：您的孃家在戌西州的第二城邑，丈夫做的買賣深受蝗災所害，覺得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用手頭僅有的錢僱用鏢師，把妻小送回孃家去請求資助。」

想不到假身分掰得還滿精細的。

「都明白了。」

換言之目的地就是第二城邑，或者是離該地近在咫尺的地方。

女鏢師把大袋子放到貓貓面前。

「才、纔不是那樣。誰說我要妳摸了！」

女鏢師從懷裏拿出一個小罐子。小罐子比掌心還小，仔細地上了一層釉藥。

貓貓有點想在鎮上走走看看，但還是決定乖乖聽女鏢師的話。這裏離中央已是天遙地遠，治安也開始變糟了。

反正無論緊不緊張都得走同一條路，貓貓打算在面對問題之前先保持輕鬆心情。貓貓拿麪包沾羊肉湯喫。湯喝得出肉味但鹽放得很少。蔬菜有根菜與少許韭菜，水很珍貴所以飲料以酒類爲多。雖然有點貴，但她們還是另外點了水給玉隼與小紅喝。

「沒有那種東西。」

「您好像還滿有精神的。」

「是啊。原本預定跟自己人在下一個城鎮碰頭，但現在似乎偏離了商路，我接收不到消息。」

「這個也給您。」

女鏢師的意思是，在最糟的情況下必須殺人自救。

「我說妳啊，怎麼好像都只疼小紅一個人？」

「您都這麼說了，我也沒那權力拒絕。況且一直在戌西州東繞西轉也只會花光盤纏而已。」

換言之，她的意思是那樣做會跟假身分產生矛盾。

「老實講，都過這麼久了，應該能回西都了吧？」

「假若發生任何狀況，請以自己的性命爲第一考量。」

一如女鏢師的計劃，貓貓與玉隼、小紅佯稱爲母子，似乎沒有讓任何人起疑。貓貓的膚色泛紅，且就像平時畫的雀斑那樣在眼角加了些黑斑。何況小紅有着明亮的髮色，說因爲異國丈夫的血統濃厚而跟妻子不像也有說服力。玉隼則是跟小紅長得有幾分相像，說成兄妹也不會覺得哪裏奇怪。

「不過，沒看到幾個人呢。」

「目前還說不準。我的職責是確定完全沒有危險了，再送你們回去。不能覺得好像可以了就送你們回去。」

所以就他們幾個婦孺待在一塊兒，等於是叫人家來對他們下手。

「下一個城鎮應該能見到值得信賴的護衛。」

（意思是叫我不管怎樣都得活下來？）

內陸缺水，魚類難以購得，味道與魚近似的蛇就成了寶貴的滋補來源。

「你們不僱用其他鏢師嗎？」

「我沒說是鏢師，只說了那裏有護衛。」

貓貓他們這桌只有四個婦孺。雖然除了女鏢師之外還有兩位兼任護衛的車伕，但喫飯時間跟貓貓他們錯開。

由於玉隼這麼說，於是貓貓狠狠地給他的胳肢窩搔了一頓癢疼愛他。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飯館裏客人的氣氛也很糟。

女鏢師約莫在一個時辰之後回來。她似乎把所需物品也一併採買了，手裏拿着個大袋子，但神情顯得有些憂愁。

「你怎麼會以爲自己也很惹人疼？還是說，我摸摸你的頭說幾句乖喔乖喔你就滿意了？過來，要不要我摸你摸到頭髮掉光啊？」

貓貓看書看膩了，正在陪小紅玩。話雖如此，不過就是用貝殼或小石子玩彈子兒，不然便是玩玩翻花繩什麼的，真的只是消遣而已。玉隼可能是被貓貓打痛了頭，無精打采地在房間角落縮成一團。

玉隼似乎發脾氣發習慣了，事情一不如意就立刻耍性子。每次這樣做只會挨貓貓的拳頭哭哭啼啼，希望他可以早點學乖。

可以看到有客人在店裏的角落慢慢喝酒，似乎從剛纔就一直在看貓貓他們這一桌。

她的確沒說是鏢師。貓貓一邊嗅聞生藥的氣味，一邊心想說得也是。小紅也學貓貓的動作，不過那生藥的氣味太嗆鼻，她捂住鼻子，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偏離了商路？」

「我要喝，我要喝！」

「聽您這樣說我就寬心多了。」

（雖然乍看之下不像是地痞流氓。）

這位鏢師雖是女子，但本領一定很高強。

換言之，他們似乎無意僱用來路不明的人。

「車伕大哥不陪我們一起用飯嗎？一次一位也好啊。」

「啊。」

「沒有蠍子嗎？」

（竟然說我涉世未深，沒禮貌。）

「可是下一座城鎮不是有值得信賴的鏢局嗎？」

女鏢師在飯館說了。這是一間只有約莫九張四人座桌子的小飯館，二樓兼做旅店，也會幫客人照顧馬匹。

貓貓放下生藥，眯起眼睛。

貓貓心裏這樣想，但能夠進入戌西州更內陸的地區可不是常有的機會。看到前所未見的食物、飲料以及工藝品讓她兩眼發亮。這裏幾乎沒有魚類菜餚，但常常有人賣蛇。另外還看到賣生喫活蠍的，但鏢師以涉世未深的夫人不該喫那種東西爲由阻止了她。本來是很想嚐嚐的。

「姑娘聰明，看出是蛇毒了。其實只要去肉鋪就很容易收集到了。」

「在戌西州，很多人視女子與家族以外的男子同桌爲不守婦道。」

女鏢師講得很明確。貓貓不知道她是出於何種打算才帶着她們四處跑，但這些話聽起來像是真實無欺。

「取蛇毒的話怎麼不找我幫忙？」

「此乃神經毒。它不耐熱，請不要放在太溫暖的地方。」

「喂，我要喝葡萄水。」

（是在挑選下手的對象嗎？）

（看書啊。）

（比起死小鬼，小紅這孩子未免也太乖了。）

「這是？」

貓貓此時手邊僅有的，也就是之前被監禁在房間時的那本經書。後來發現的時候它已經在篷車內了，大概是小紅還是誰帶來的吧。

「啊——」

「我想您待着也無聊，就看看書吧。」

玉隼半睜着眼看貓貓。

貓貓一邊追問一邊打開袋子。袋子裏除了肉乾等乾糧、禦寒用的毛皮之外，還有幾種生藥。貓貓兩眼發亮。

「摻了一點進去。」

貓貓毫不感興趣，但沒其他事好做的話也只能讀它了。當然，讀到一半玉隼又開始欺負小紅，害得她沒辦法安靜讀書。

就算說土匪是真的無法謀生了，把商人們洗劫一空只會斷了以後的財路，但看來他們沒想到那麼多。

只要有一名男子同桌，情況應該就會大有不同。

貓貓把生藥一件件擺好，笑嘻嘻地說了，心思忍不住轉到生藥上面去。

「沒什麼好沒精神的，難得有機會可以在內陸地區到處走走。」

「還有，我要去打理前往下一座城鎮所需的一些事情。我會留一名護衛在旅店，但請各位不要離開房間。」

旅店生意冷清。此地原本應該是作爲貿易的中轉地而成立。不只是蝗災導致糧食不足，看得出來貿易等主要經濟活動也受到了衝擊。

貓貓本以爲小孩都會更愛哭鬧，或是耍任性。貓貓不喜歡小孩，毋寧說根本覺得討厭。她常常用拳頭管教不聽話的小孩，但對小紅一點都不想動手，甚至還覺得這孩子似乎總是在看大人的臉色做事。小紅的成長環境不難想像。

玉隼與小紅離開了鴟梟身邊，一開始顯得無精打采，但似乎仍未失去幼童的好奇心，還有點精神跟貓貓一起逛地攤。

「但我必須在下一個城鎮與同伴取得聯絡，才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走。因此我打算冒着某種程度的危險前往下一個城鎮，您同意嗎？」

「是啊。」

貓貓心想，這女鏢師是玩真的。毒藥混合了越多成分，就越難解毒。

「看來像是沒什麼好消息？」

「由於兩地之間的路途常有土匪出沒，商人紛紛繞路而行纔會演變成現在這樣。此地原本就多有盜匪，如今又加上蝗災導致糧食不足、百業蕭條，很多人失去營生手段才導致這種結果。與其走險路，不如繞過前往下一個城鎮纔是上策。」

女鏢師搖搖頭。

「明白了。」

貓貓接下小罐子輕輕搖了搖，聽見了細微的水聲。能收集到這麼多毒汁，真不知道究竟捕了多少隻蛇。蛇毒沒有礦物毒等毒藥來得安定，容易失去毒性，特別是還怕遇熱。書籍上是這麼寫的，與貓貓的親身體驗也吻合。

她把用布包起的針交給貓貓。針固定得很緊而且纏上了布，利於隨身攜帶而不會被刺傷。

聽到女鏢師接着這麼說，貓貓一面檢查生藥的乾燥程度，一面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