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話 精油

商隊離去後，精油在後宮內掀起了一大風潮。

每當宮女經過，就有種種異香異氣飄來。即使每一種本身都是蘭麝之香，但是她們身上擦着種類繁多的各式香精，讓嗅覺靈敏的貓貓有點喫不消。

而且還不是焚香薰衣般的幽香，西方貨的特色就是香氣濃烈，更讓她受不了。

似乎不只是貓貓一個人這麼覺得，一到洗衣場，就看到沾滿精油的衣裳疊在一塊，負責洗衣的宦官皺着臉把水裝進盆子裏。

流行趨勢總是來得急，去得也快。

由於塗指甲漸漸退了流行，所以大家纔會急於追求新穎的事物。小說的話題至今仍未退燒，大概是因爲書籍與精油屬於完全不同的類別吧。

小蘭跟貓貓同樣屬於飽受精油所害的立場，對此厭煩透頂；不過爲了閱讀別人新抄寫的小說，在用功這件事上倒是不曾懈怠。

坦白講，貓貓本以爲她只有三分鐘熱度，現在由衷感到佩服。

「真的臭死了。」

貓貓煩不勝煩，邊忍不住自言自語，邊放下洗衣籃。光是待在這裏就快把她薰昏了。

貓貓懶洋洋地站在原地，結果可能是擋到人了，一個抱着整籃待洗衣物的下女撞上她，搞得髒衣服蓋到貓貓身上。

「對不起！」

一名嗓音還很高亢的下女把衣服拿開。

這件衣服的主人似乎又是位對流行趨勢很敏感的人物，衣服吸滿了薔薇香味。

（薔薇啊……）

貓貓想到日前製作的薔薇水若是現在拿出來銷售，說不定可以大賺一筆──這麼想不知是否很不應該。她那時儘可能做了許多薔薇水，但其實沒有使用，都保存起來了，因爲薔薇精油會對孕婦造成不良影響。

她認爲只要不讓玉葉妃大量塗抹就不會有事，但不怕一萬隻怕萬一，還是當心點好。

事情就是這樣，貓貓是打算趁着東西還沒壞，找機會到煙花巷銷售脫手……

唔唔？貓貓一邊拈起待洗衣物，眼睛一邊眨啊眨的。她抽動幾下鼻子，嗅嗅待洗衣物的氣味。

下女見狀，慌張得不知所措。

「這又怎麼了？」

貓貓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着壬氏。她必須將壬氏接到抗議而火速前來當成因禍得福。貓貓認爲此事必須當機立斷。

現在有的只是推測，而非確證。因爲雖然極端接近事實，但也無法捨棄不是的可能性。

「這倒也是。」

壬氏傻眼的神情中夾雜了些許怒氣。

壬氏不知爲何，把臉扭到一邊說。不知不覺間，他坐到了貓貓的斜前方。

貓貓無視於下女的反應，把掉出來的待洗衣物扔進籃子，然後把臉塞進了另一個洗衣籃裏。

「總管要什麼茶？」

以前有件東西，作爲商品夠格在後宮中販賣，但其中含有不爲人知的副作用。

壬氏目不轉睛地看着玻璃器。

「那是最後一壺了。」

（就反省到這裏吧。）

「那不是毒物嗎？」

「傳令去了。」

「況且小女子並非孕婦。」

壬氏看着玻璃器裏的花朵說。

聽到貓貓這麼說，所有人陷入沉默。

對於玉葉妃給的答案，貓貓點點頭。

「高侍衛怎麼了？」

壬氏坐到椅子上，望着茶葉。

這事與過去發生的某個案件有雷同之處。復活的女官翠苓至今下落不明，其背景關係也依然成謎。說不定壬氏已經掌握到了某些事實，只是覺得沒必要告訴貓貓。

「只是，小女子認爲最好也提醒一下其他嬪妃。」

「這事跟那事是不是有點相似？」

「商隊除了精油之外，也有販賣香辛料以及茶葉等等。」

貓貓拿出自己買下的茶葉與香辛料。茶葉是茉莉花茶，香辛料配合嗜辣的貓貓，有芥末、稍貴一點的胡椒以及岩鹽，還有能兼作香料的桂皮。由於有零用錢的關係，一不小心就買得太多了。其實貓貓當時就該注意到了，大概她本身也受到了花天錦地的氣氛影響。

貓貓開始在紙上仔仔細細地寫下一些文字。由於是玉葉妃賜的紙，老實說品質太好了。

「此乃今日小女子從宮女身上嗅出的香料或精油之名。」

貓貓一邊心想「這傢伙真會找麻煩」一邊從椅子上站起來。架子上擺放着待客用的各種茶葉。白茶應該是最不會出錯的選擇。

貓貓舉起燈籠看看蓓蕾完全綻放的花茶。她觀賞着在熱水中搖曳的花朵，啜飲一口。她心想連個茶都沒端給壬氏似乎有失禮數，但已經過了當差時間，壬氏最好也早早回去算了。

這次就連待在附近的宦官或其他下女也睜圓了眼，但她才管不着。

想讓推測化作確信，需要足夠的實證。爲達這個目的，水晶宮是最適合的地點，可以說貓貓是一時輸給了好奇心。

貓貓接連不斷地把臉塞進洗衣籃，然後往下一個籃子前進，就這樣重複了好幾遍。

東西放在那裏，也許會出某些差錯，讓某些人不慎喝下。而如果喝下的，不巧是懷有身孕的嬪妃……

談話結束後，貓貓一下子變得好累。

（其實廢紙的背面就可以了。）

「這壺就好。這種茶其他還有何種作用？」

「茉莉花具有加強子宮收縮的功效，我想少量的話應該無礙，但爲了避免流產的可能性，孕婦還是別碰爲妙。」

多虧於此，貓貓以往被她們當成鬼怪或妖孽，現在等級好像更高了。

宦官大爺目中無物的態度，讓貓貓微微噘起了嘴。

「總管能否清查出入的販子？」

貓貓走進廚房燒熱水。燒開後稍微放涼，然後將熱水注入放了茉莉花茶的玻璃器。雖然玻璃器價格昂貴，但她晚點會好好洗乾淨的，就先借她用用吧。

壬氏對貓貓含混不清的話語起了反應。

「小女子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總之貓貓有在反省，反省點在於沒徵求對方允許就強行嗅聞身上的氣味；有點激動過頭，把對方衣服扒了一半這點也得反省反省；而且也不該選水晶宮的侍女下手。

貓貓瞄了玉葉妃一眼。玉葉妃似乎覺得這事開不了玩笑，神情嚴肅地點頭道：「繼續說。」在她身旁的紅娘並不想讓玉葉妃聽見這種太過可怕的事情，但她似乎選擇尊重玉葉妃的意見，沒說什麼。

日前貓貓與小蘭她們在尚藥局飲的就是這種茶。

「再說……」貓貓接着道。

「下次小女子會好好徵求允許後再聞。」

「幹麼非得要聞啊！」

「別這麼斤斤計較的。」

差不多都聞過一遍後，她前往某個地方，連洗衣籃都忘了拿走。

「查是能查，但品項恐怕沒有記錄得太詳細。」

「自不待言。」

「每一樣物品都只是會提高可能性，並不是確實有效。除非誤飲精油，或是大量攝取。」

她只能這麼說。

「是夠充分的理由嗎？」

「換言之，可以認爲有人刻意試圖將毒物帶進後宮內，是吧？」

貓貓心想那人八成會來，果不其然，當日夜晚，神采俊俏的宦官就來到了翡翠宮，手裏拿着像是投書的抗議信。

頭頂上傳來了人間少有的美妙嗓音。抬頭一看，又是張人間少有的玉容。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不少，只餘一盞燈籠照亮廚房。

另外還有一事，讓貓貓感到在意。

因爲已經倒入茶杯，所以沒了，再衝一次熱水只會變淡。

她回想起阿爹說的話。他那老婦般年邁嗓音說過的「不可以用臆測論事」這句話重回腦海。

每一樣物品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幾乎都很安全，所以才能帶進後宮。而任何東西都有各種不同的用途。

壬氏將手揣在袖子裏偏偏頭。貓貓停筆，將毛筆擱在硯上。

在場只有貓貓一人會有這種窮酸念頭。衆人圍着坐在桌前的貓貓，看着她寫下的整串文字。

這種說法實在狡猾，只因貓貓不願自己的一句話導致出入的販子受罰。所以她只純粹陳述意見，然後交由上級做判斷。

在去年夏天，鈴麗公主曾因原因不明的疾病而臥病在牀。同時，當時貴爲東宮的梨花妃之子也病倒了，最後幼年早逝。

「非常抱歉，小女子一時興奮過頭，沒徵求對方的允許就動手動腳。」

壬氏維持着面無表情，動口說道：

目前衆人使用的白粉都不含鉛，那種毒白粉不會進入後宮。反過來說，也許大家會認爲其他東西都很安全。

貓貓說過的話有哪些是臆測，哪些是確信？想到這裏，讓她感到有點不舒服。

「妳這是什麼狎褻老頭會找的藉口？」

這日，水晶宮侍女的尖叫響徹了整座後宮。

「換言之，使用這些東西會提高流產的可能性嗎？」

「它能理氣安神，又能改善失眠症狀，還具有提神的效果。除此之外，雖然在懷孕時不好，不過聽說在待產時可以促進分娩。」

「也爲孤上杯茶吧？」

「少量的毒物可以入藥。更何況不過是一杯茶，不會造成什麼效用的。這兒是廚房，不是壬總管該進來的地方。」

被閃爍火光照得殷紅的臉龐，實在美到讓人氣惱。

「我跟這個一樣的。」

「再來是香辛料。芥末常用來作爲妓女的墮胎藥。」

在他的身後，還有傻眼表情中流露出勞累神色的高順，雖然困擾卻又期待看好戲的玉葉妃，以及勉強用臉皮掩飾惡鬼表情的紅娘。由於鈴麗公主昏昏欲睡，因此其他侍女正在哄她睡覺。

「薔薇、安息香、青桐、乳香與桂皮？這些好像全都是香料之類的？」

「毒白粉。」

貓貓做如此想，但爲時已晚。

花苞在熱水裏泡開，蓓蕾逐漸綻放。貓貓漫不經心地坐在一旁觀賞。滿室盡是芬芳的茶香。

貓貓斬釘截鐵地斷言，然後詢問有沒有紙，玉葉妃給紅娘使了個眼色，請她立刻準備。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壬氏，過了幾秒鐘。

對於壬氏的詢問，貓貓表情曖昧。這話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

「回總管，雖然每種份量極微，但都是對孕婦有害之物。」

貓貓一說，衆人皆露出猛然一驚的表情。

「那事是哪件事？」

他說香料就分類爲香料，香辛料就是香辛料，茶葉就是茶葉罷了，恐怕沒有連每一項貨品的種類都記錄下來。但壬氏表示貨品全都經過檢驗，貓貓認爲他作爲管理者已經夠盡職了，不好再說什麼。

口氣很粗魯。「哎呀呀。」玉葉妃眨巴着眼睛。壬氏似乎也發現這樣不妥，把有些上翹的眼角變回了平素的柔和表情。

貓貓後悔自己沒能早點發現。

最容易受到流行風潮影響的地方在哪？貓貓清楚得很。

「小女子只是看出帶進後宮的貨品當中，有這麼多可以成爲毒藥罷了。其中任何一件商品，都不會被單獨當成毒藥。」

（嗯，說得沒錯。）

但貓貓是覺得非確認清楚不可，纔會做出那種事來。

貓貓的茉莉花茶已經飲完了，但子翠把她那份還給了貓貓，說是能淺嘗一口就滿足了。貓貓比較希望她能大大方方地拿去，但既然本人這麼說，貓貓也沒辦法，就收下了。一方面也是因爲貓貓喜歡這種茶。店裏那些小姐在客人沒上門時，曾經偷偷讓她飲過這種茶，讓她感到有點懷念。

真正的狎褻之徒沒資格說我。貓貓雖如此想，但姑且先低下頭去，裝出反省的態度。

「我本以爲妳是個更有節操的人。」

壬氏確認性地說。貓貓不點頭也不搖頭。

「好處比較多呢。」

「是的，所以副作用才容易被忽視。」

是隻有這回運了這麼多進來，還是之前就有類似的商品進來？貓貓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偶然也可能是必然，就連這她都不清楚。

說不定包括衣服那事在內，都是有心人刻意刺探，想知道這後宮裏是否有人懷孕。

貓貓在前次商隊到來時，在壬氏的居處當差，又在水晶宮照料患病的梨花妃，而在她成爲玉葉妃的貼身侍女之前，她沒有錢也沒有半點興趣，所以沒買過東西。

這次若不是精油蔚爲風潮，貓貓很可能還是沒察覺。每種商品如果只看其中一面，都是些上好的東西。

「總管喝白茶就行了吧。」

「……」

壬氏不滿地看着貓貓，但沒有的東西就是沒轍。

貓貓重新將煮水壺放在火上，把茶葉加進茶壺裏。她覺得用略溫的熱水就夠了，不待水燒開就把煮水壺拿起來，倒進茶壺裏慢慢帶出香氣，最後將茶水注入茶杯，放到壬氏面前。

壬氏不滿地端起了茶杯。

貓貓炫耀似的晃動玻璃器，故意讓他看到花茶。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效用。」

「何種效用？」

「治療不孕，主要是男子方面。」

「……」

陰森森的視線刺到了貓貓身上。

（這可不好。）

以挖苦話來說講得太嗆了──貓貓心想。她背上微冒冷汗，爲了討好壬氏而在櫥櫃裏翻找點心。

她先是聽到啜茶的聲音，然後一句：

貓貓一臉傻眼表情，把原封不動的白茶喝乾了。

（我搞砸了！）

貓貓把嘴脣歪扭成奇怪的形狀，心想：

貓貓那才喝了一口的茉莉花茶，只剩下了一半。

取而代之地……

她自我反省。

說完，壬氏就迅速走人了。

「不怎麼合口味。孤回去了。」

不得已，貓貓打算把茶杯收拾起來，發現替壬氏斟的白茶原封不動地剩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