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姚兒的成長

貓貓在怪人軍師府裏。

坦白講她很不樂意來，卻由不得她作主。

「原來妳也牽扯上這件事了呀。」

「與其說是我牽扯的，不如說我是受了牽連。」

「哪次不是這樣？」

出來迎接貓貓的姚兒一臉傻眼。

今天姚兒與燕燕都休假，貓貓也特別獲准放一天假。三名醫佐一起休假或許會引人非議，然而無可奈何。豈止如此，一聽到是皇弟的命令，劉醫官也露出只差沒「呸」一聲吐口水的神色答應。老醫官（姓氏也是老）已經去了痘瘡病情最嚴重的地方，得改成向劉醫官申請各種手續。雖然有些費勁，幸好最後請假都獲准了。

（真希望老醫官能早日歸來。）

然後最好連妤也一起回來。

「總而言之，妳跟我來吧。基本上是由我和燕燕爲病人看診。不過近日羅門大人好像也會過來。」

「妳知道他何時會來嗎？」

因爲羅門大多都在後宮擔任醫官，貓貓也很難得見到他一面。宦官進出後宮的規定沒宮女來得嚴格，如今卻新來了一位上級嬪妃，庸醫又不可靠，所以似乎減少了他外出的機會。

「不曉得。只聽說大概就這幾日。」

貓貓左右爲難地歪扭着臉。她很想念羅門，但是不想見到怪人軍師。她感到猶豫不決。

「那麼先告訴我病人在哪兒吧。」

「就在我們那間廂房附近喔。燕燕此時正在幫她弄飯，只是……」

「只是？」

「那孩子真的是良家千金嗎？」

姚兒一副真心感到不解的神色詢問貓貓。

「我想想，來的應該是個年方十四，有些營養失調的姑娘吧？」

姚兒的視線朝向廂房那邊。

「妳講得還真是拐彎抹角呢。」

「在飢火燒腸的狀態下忽然喫喝，是會死人的。」

「我們也很想讓她喫，但是不行。」

梔子從貓貓手裏搶過魷魚乾，宛若狗啃骨頭似的咬了起來。

「現在不喫，下次何時能喫就不知道了！」

羅半他哥似乎覺得自己多嘴了，也匆匆離去。他原本大概想拿蔬菜送給燕燕，無奈時機不巧。

「這個給妳啃，妳先忍着點吧。」

羅半他哥本來正要從簍子裏拿出蕪菁，又悄悄放了回去。

如今她割捨不掉梔子，是因爲最起碼還能救得了這一個孩子。

貓貓她們快步趕往病人下榻的廂房。

「我覺得姚兒姑娘已經做得很好了。」

貓貓作解釋。

「這樣啊。」

「是這樣的姑娘沒錯，可是……」

只不過，有時還是會忍不住別開目光。

貓貓也擔心自己說話，姚兒會聽不進去，於是捏了把冷汗。然而，姚兒其實也比以前成熟多了。

「與其說是深閨千金，我怎麼覺得更像是餓壞了的野孩子？」

（真讓人割捨不下。）

（姚兒不知道這件事。）

「別隻是看着，快點……幫幫忙！」

「不過妳先別跟燕燕說。梔子姑娘需要慢慢養病，我怕燕燕會急着把她治好。」

不知道梔子有沒有在聽姚兒說話，她只是不停地舔着魷魚乾。貓貓很想幫她問診，不過還是等她平靜下來再說吧。

「我自己也不清楚。雖然不清楚，也不知該如何罷手。然後又想到拖了這麼久，該怎麼離開纔好……可是又覺得不甘心，想走也走不了。」

這是阿爹跟她說的。關於這一點，貓貓也早已來信提醒過姚兒與燕燕。燕燕只是聽從指示盡到職責罷了。

「我覺得姚兒姑娘應該多去幾個地方看看，見見各行各業的人增廣見聞。雖然妳身爲醫佐，想必已經比世間其他女子來得見多識廣──」

貓貓如此想，然而雀恐怕不會幫這個忙。雀只會跟貓貓說那些事，換成姚兒的話恐怕不會覺得有必要說什麼。雀爲人既親切又愛起鬨，只是在處理人際關係時比貓貓更現實。

姚兒坐在椅子上抱起一邊膝蓋，姿勢不能說規矩良好。

梔子聲音稚氣，但是充滿了迫切的需求。從敞開的寢衣露出凸起的肋骨，還有瘦如枯枝的手腳，看了都想讓她盡情喫飽肚子。

「不會是給饑民喫了毒粥嗎？」

只見梔子抓住燕燕的身體不放，想搶鍋子。嘴巴周圍沾滿了粥。

「並非如此。聽說慢慢喫粥的人都活了下來。此事原因不明，但是我猜最大的原因應該是腸胃嚇到了吧？」

因此所有人當中，就屬她最爲這件事自責。

姚兒的聲音很小，不會讓裏間的梔子聽見。

她才十七歲，多得是路可以選，卻因爲對叔父的反感而成爲了醫佐。

（是砂歐的巫女那件事吧。）

貓貓、姚兒與燕燕也巴不得能這麼做。另外還有一個發糧的行家，也躲在一旁偷看。

「不可以這樣──！」

日前貓貓見到她時，她因爲營養失調與中毒而虛弱不堪。看來那時只是久病虛羸，沒力氣抵抗罷了。

「是呀。妳也看到她的情況了。昨晚她想去竈房，就被逮個正着。」

（真是個需要操心的毛孩子。）

「反正貓貓眼尖應該已經發現了，我就實話實說吧。這次梔子姑娘來寄宿，我發現自己很高興。雖然照顧起來既費事又辛苦，有她在會讓我不禁覺得自己可以繼續留下。我這個人的想法既幼稚又卑鄙，簡直無藥可救。嘴上抱怨照顧起來費事，心裏卻暗自期望梔子姑娘愈難管愈好。」

儘管貓貓感到躊躇不決，還是開口詢問。

燕燕大叫着說。

「呼……」

羅半他哥一副心驚膽跳的神色對她們說道。背上的簍子裏裝有根菜。

當時姚兒是遭人利用，本人無過。然而基於政治考量，最後讓她揹了黑鍋。她一直在懊悔自己沒能保護好外國巫女。

（要是雀姐能替我做這件事該有多好？）

貓貓覺得自己變得心軟多了。世上多得是飢餓消瘦的孩子，要是每個都救，就換貓貓餓死在路邊了。所以她一向都視若無睹。

「嗯。不過，我不會像貓貓這樣上山下海。」

而姚兒也不認識雀，不見得會聽她的建議。

「怎麼不讓她喫呢？」

「那麼，妳躺着好好休息吧。喫飯的時候再叫妳起來。」

姚兒爲何如此缺乏自信，原因貓貓心裏有底。

貓貓從懷裏掏出魷魚乾。

坦白講，懸壺治病這一行髒臭不堪，非常辛苦。其他女官在宮中當差都是爲了學做新娘，姚兒卻走在正好相反的路上。而她也沒有早早叫苦喊累，只是繼續做自己的差事，現在應該正在努力學習外科技術吧。

「喫飯，喫飯，我要喫飯！」

「之前看她還算心思細膩，不曉得怎麼會這樣？」

燕燕的聲音傳了出來。她平時從不大聲嚷嚷，此時聽到她的喊叫，讓貓貓直眨眼睛。

「……咦咦？」

姚兒看燕燕的眼光很冷靜。姚兒也不是多年以來都一個樣子，她年紀輕，很懂得變通。

病人的房間門口擺了桌椅，貓貓與姚兒自然而然地在那裏坐下。

看來姚兒只是表現得落落大方，其實很缺乏自信。所以她似乎在尋求一個可以依賴的對象，好讓自己相信自身有能力。不過貓貓認爲只要她對此有自覺，就不是問題。

「是真的。據說古時候有一座城池，遭到敵軍圍困斷糧──」

「妳已經在這宅子裏待上很長一段時日，不知心裏是否有一些想法？」

貓貓不禁睜圓了眼。

「可是妳想繼續走行醫這條路吧？」

她想起日前跟長紗聊過的話題。這件事遲早要找姚兒談的。

「所以說，以妳現在的狀態進食過猛，是會要命的。我們會慢慢加飯，妳先忍忍。」

貓貓雙臂抱胸。

「妳們坐在這裏監視她嗎？」

梔子信不過燕燕，活像一隻還沒喂完飯的野狗。由此便可知曉她度過了多少食不果腹的年月。

貓貓永遠不會道出真相。要是能說出口就好了，只可惜絕對說不得。這樣做無啻於背叛姚兒，爲了保護她卻不得不如此。

貓貓確定燕燕不在纔開口。照她那一絲不苟的性子，想必會把鍋子清理乾淨了纔回來。

姚兒愈說愈小聲，把臉埋進豎起的膝蓋之間。

「哪裏心思細膩了？」

「會死人嗎！」

但是姚兒繼續待下去，恐怕永遠不會發現自己有多優秀。坦白講，其他官署一定會重用她這樣的人才。

姚兒從前擔任過砂歐巫女的試毒侍女，結果被巫女等人的計策傷了臟腑，至今恐怕都還喫不了口味濃重的食物。今後再也不會輪到她去試毒，身體的隱疾也限制了能做的差事。

「兩位姑娘似乎對病人照料有加，變得健壯到我都認不出來……」

只見燕燕滿臉慌亂地把大鍋子端得老高，下面有個人伸手想搶鍋子。

貓貓只能如此對她說。

平常立場都是顛倒過來，會是雀來問貓貓，聽她怎麼說。

「姚兒姑娘。」

「我想自己明白妳的意思。等梔子姑娘病情好轉了，我自然會離開。」

羅半他哥悄悄把裝了蕪菁的簍子放到小姑娘看不見的地方。梔子豎眉瞪眼，尋找周圍任何能喫的東西。

（對了……）

「啊！」

「好像是呢。」

「腸胃嚇到就能死人，那還得了啊！」

「……妳對羅半是怎麼想的？」

貓貓也曾經聽說過，梔子曾經因爲飢餓過度而想抓院子裏的青蛙喫。

事實上砂歐巫女還活着，表面上卻假稱已死。如今巫女在茘國長住，只不過再也不會公開露面。

城裏長期食不充飢，好不容易捱到開城了，據說饑民餓虎撲食似的喫下粥，結果一個個死去。

「爲什麼不行？」

燕燕把剩下的粥端走。

「喫得到！兩個時辰四小時後就有午膳喫了！」

貓貓她們連忙把梔子從燕燕身上拉開。姑娘之前溫順的態度像是裝出來的，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聲。

可是梔子即使被貓貓與姚兒拉住，仍然伸手想搶粥鍋。

（這樣該如何是好呢……）

（我什麼都不能說。）

貓貓感到內疚，姚兒卻顯得暗自竊喜。

看樣子姚兒是無意離開行醫之路了。

「我嘛，哎，只是有點被隨叫隨到罷了。」

貓貓也很想靜下來好好做事，卻不知爲何成天奔忙。這次的痘瘡相關騷動，貓貓因爲不曾患病而沒被找去，然而今後會怎麼樣，誰也說不準。

貓貓猶豫着不知該不該再跟姚兒談得更深入些，依然決定見好就收。貓貓常犯心直口快導致失敗的錯誤。

「妤姑娘最近出了遠門，都還安好嗎？」

「記得是去了痘瘡流行的地方吧？不過我聽說妤不會染上此病。」

「……是啊。因爲她好像得過一次。」

「原來是因爲得過痘瘡，才總是穿長袖衣裳啊。」

姚兒大嘆一口氣。

「要是得過一回，人家是否也會帶我同行？」

「勸妳還是打消念頭吧。沒有任何方法能安全罹患痘瘡。」

（目前沒有。）

貓貓想起某個遮起半張嘻笑嘴臉的男子。克用應該也跟妤他們去了同一個地方。

倘若能以克用的師傅做過的方法接種痘瘡，帶來的益處不知有多大。

要是辦得到，大家也不用像現在這般辛苦了。

（給克用寫封信看看好了。）

儘管不知能否收到迴音，總之貓貓想從有別於醫官們定期聯絡的觀點聽聽現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