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話 馬閃與裏樹

貓貓與壬氏接到消息，立即快馬加鞭。他們無暇乘坐馬車，壬氏騎了信使騎來的馬。貓貓也沒徵求壬氏准許就上了馬，抱住他的身體。

「我會趕路，小心別摔下去。」

貓貓知道這表示他同意了，於是將臉埋進散發幽香的背上，緊緊抱着以免落馬。

於進入宮廷之際，壬氏嫌出示符節囉嗦，直接把蒙面布摘了，讓守衛認人放行。他們馬不停蹄，趕往裏樹妃遭到幽禁的塔。

塔的前方已經聚集了一羣人。

除了塔的守衛士兵之外，還有一羣看熱鬧的官吏或女官，被武官攔阻着不准他們進入。有的女官眼尖瞧見壬氏，先是臉頰飛紅，但接着注意到貓貓，眼睛瞪成了三角形。貓貓現在沒工夫理那種人，當作沒看見跟着壬氏走。

在塔的最高一層，可以看見女子的身影。即使遠望也能看出那年輕女子披頭散髮，正是裏樹妃。貓貓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只是彷彿想抓住什麼般，高舉一手朝向天空。

（她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建物很老舊了，在那種腳下軋軋作響的地方，膽小的裏樹妃會一個人爬上那種高處嗎？

可是太遠了，看不清表情。貓貓不知道她究竟在做什麼。

「讓我過去，讓我過去！」

只聽見一陣熟悉的女子嗓音。

原來是裏樹妃的侍女長，被衛兵攔了下來。她伸長了手想進塔，但被擋下了。

「裏樹娘娘她……！」

她的衣服不知怎地沾有污泥。只是被衛兵擋下，照理來說不會沾到那麼多泥巴。簡直好像被人扔了泥巴球似的。

接着，又增加了一個熟面孔。

「這是怎麼回事，裏樹妃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馬閃氣急敗壞地趕來了，想必也是聽說了此事纔會過來。之前可能正在進行操練，身上穿的不是平時那套官服，看起來像是練武服。

先是慌張的侍女，現在又多了個吵鬧的男子，把場面搞得更加混亂。這下衛兵變成必須應付馬閃，試圖攔住邁着大步前進的他，但反而是衛兵整個人被拖着走。

（好大的力氣。）

侍女長看看被泥巴弄髒的裙裳。

「我去便是。」

「什麼事！」

「西方使節……對了……」

「這是怎麼回事？」

羅半捂住貓貓的嘴。

「可、可是……」

羅半聳聳肩說了。

「可是……」

「我不是說過，要妳來參加與西方美女的會談嗎？是那美女拜託我的。」

另外還有一點。

「去年夏天，與西方使節一行人宴飲的時候，妳們有沒有跟他們聊過些什麼？不是兩位使節本人，是跟她們的隨從等等。」

捲毛眼鏡的算盤男，把地面踩得喳喳作響走近過來。

貓貓好像要咬人似的抓住侍女長的肩膀。

「是呀。似乎是香料，但我從來沒聞過。我不是很喜歡那味道，但裏樹娘娘似乎很喜歡，常常在味道較重的地方長坐不動。」

不過，現在沒那閒工夫去後悔。

貓貓就快從這點聯想到什麼了。她拚命搜遍記憶的每個角落，想找出答案。

「這數日來，娘娘心情十分沮喪，既不出房門一步，房間空氣又不流通，可能因此使得娘娘意志消沉……今日似乎已經到了極限，誰都信不過，要我離開房間。」

「你說的美女，難道是那個西方使節！」

『西方的官人出手大方，真有風範。』

「我不是吩咐過假如有別人要關進來，儘量讓雙方離遠點嗎？」

壬氏如此說完，就往塔裏走去了。

「冷靜點！」

（難道是……）

「是，鏡子也有，不過使節以裏樹妃爲最年少的娘娘爲由，另外贈送了一對雌雄白鳥，說是以此安慰娘娘離開爹孃身邊的寂寞之情。」

「我曉得了。」壬氏走向塔樓。

「我要你考慮到最糟的狀況，採取行動。這事只有你能辦到。」

「妳怎麼讓娘娘一個人獨處？去取膳食了嗎？」

「請問那塔裏是否還關過別人？」

「還關過別人嗎！」

貓貓加重語尾的口氣一說，竟從另一處得到了回應。

起初貓貓還以爲她是個討厭的試毒侍女，沒想到一個人會有如此大的改變。

「……」

壬氏將馬交給一位武官照顧，然後邁着大步走向二人。

「微臣也一起……」

「那鳥是不是鴿子？」

侍女們當中，似乎有人說過這樣的話。

「你沒有必要跟來。這不是你的職責吧。」

而貓貓聽說過，裏樹妃抄寫的話本是僞裝成了細繩。可是，假如其實是綁在鴿子腳上的話……

貓貓只能做貓貓能做的事。

貓貓一把推開身旁的羅半，趕往塔樓。馬閃已經不見人影，想必是照壬氏所說，爲了預防最糟的狀況而正在採取行動吧。

羅半語氣略帶責備地對衛兵說道。

「有一個侍女讓鳥逃走了。是使節贈與娘娘的白鳥。」

「正是。裏樹娘娘碰到動物的毛皮或羽毛會打噴嚏，因此極少賞玩此鳥，雖然覺得過意不去，但幾乎都是讓下女照料牠們。日前裏樹娘娘離宮時，下女先是讓一隻逃走，接着又不慎讓另一隻也逃走……」

「樓上似乎也關過人。房間裏悶着股怪味，也可能是從樓上飄來的。」

他一副不容爭辯的神情。侍女長渾身虛軟地癱坐到地上。她的臉頰上有紅色血痕，頭髮黏着米粒。

「還能是怎麼回事，是我請他們這麼做的，免得影響兩國交好。」

「……」

「嗓門太大了。」

兩位使節參加去年宴會的目的，本來就是要向皇帝與皇弟毛遂自薦。她們事前爲了刺探內幕而找宮女們說話並不奇怪，而挑其中最有機可乘的人下手也是理所當然。

「……經妳這麼一說……」

貓貓不懂這話什麼意思。怎麼會說到邦交去了？

「請大人見諒。只因塔樓年久失修，較高的樓層無法使用。」

羅半靠近貓貓，向她耳語。一聽到那名字，貓貓全身頓時大噴冷汗。

不同於壬氏在後宮當過差而與裏樹妃有過幾面之緣，馬閃只不過是前往西都的旅伴罷了。雖然馬閃對裏樹妃似乎有幾分心意，但這並非他的分內之事。

「怪味？」

「兩國交好？」

馬閃一副憂愁煩惱的表情。然後他把附近的官員叫來，開始做些指示。聽起來他似乎是要官員儘量收集大量被褥，但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恐怕沒有幫助。

（還真是夠信賴他的。）

「或許是鴿子。我沒見過活鴿子所以不知道，但好像有聽過牠們咕咕叫。」

貓貓一邊替癱坐在地的侍女長摸摸背，一邊說了。

「是，因爲奴婢得去換衣服。只是結果又得再換一次了。」

「所以妳就到外面來，等她鎮定下來，是吧。」

壬氏站在敞開的門前。在他前方，兩眼無神的裏樹妃就待在露臺上。壬氏鎮定地正在說話。露臺破破爛爛，若是裏樹妃的輕盈體重還支撐得住，但壬氏一踩上去恐怕就要塌陷了。

不，現在那些都無關緊要。

「羅半，所以現在關在那塔裏的是誰？」

凜然優美的嗓音響起。馬閃與侍女長當場停住，看向嗓音主人。

衛兵們似乎並未聽見，但侍女長起了反應。

「沒有，只是妳剛纔問我，裏樹娘娘的身邊有無發生過什麼異狀對吧。我想起了一件事……」

馬閃聞言，神情扭曲了起來，手握拳頭。

「白仙女。」

莫非是樓上的什麼東西讓她在意？畢竟她都像那樣爬到最高樓層了。

貓貓還以爲那話本必定是商隊的商品。來自西方的賓客比其他人早一步拿到翻譯本，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這不是不可能。即使出了後宮，性情惡劣的人一樣不會少。一旦得知有私通之嫌的嬪妃被關在塔裏，謠言一傳十十傳百，侍女長或許也會遭受幾次欺侮。

貓貓記得使節向各位上級妃獻上過大鏡子。難道給的不是那個？

「我說過了我去。」

（太疏忽了。）

「不是關過，是正關着。」

（我想他說得沒錯。）

竟然偏偏是那個人。然後，娘娘房間裏飄散的氣味也讓貓貓掛心。白仙女對藥品知之甚詳，很有可能在香料中混入降低人判斷力的成分。

這在西都之旅已經知道了，但以馬閃來說，貓貓總覺得沒這麼單純。不過比起這事，現在先救裏樹妃要緊。

姑且不論壬氏的做法是否爲上上策，貓貓認爲這是最穩妥的判斷。而貓貓也只能儘自己所能。

壬氏用雖不溫柔但也不冰冷的聲調問了。他這鎮靜的反應似乎反而有幫助，侍女長開口說道：

「鳥？是鏡子嗎？」

就貓貓看來，跟隨裏樹妃的侍女就只有她一個人，所以她必定一直都是孤軍奮鬥。

看到馬閃懊惱的模樣，壬氏說：

（被擺了一道。）

「雌雄白鳥？」

「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算是異狀，不過這陣子以來，娘娘似乎總是在注意天花板。我本來還以爲是因爲天花板上有洞，讓娘娘心裏介意。」

「我也沒想到會有其他人被關進來，而且還是嬪妃。」

馬閃想跟壬氏一起去，但壬氏定睛注視這樣的馬閃。

「你是我的輔臣。你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吧？」

當務之急是趕緊爲裏樹妃診治。

（鳥……逃走？）

畢竟那些人與子字一族的案情分明脫不了關係，都還能一臉若無其事了。真該早點察覺到。

正因爲如此，貓貓希望能用勸的把她勸回來，但是……

她臉頰上的傷，說不定是裏樹妃爆發怒氣時傷到的。即使是文靜乖巧的娘娘，一旦開始疑心生暗鬼，或許也難免找人亂髮脾氣。

鴿子有歸巢本能。

「裏樹妃還有沒有其他異狀？」

對方在探聽底細時一旦認爲裏樹妃最好下手，就能夠解釋這位娘娘遭到集中謀害的理由了。

（是被人欺侮了嗎？）

「怎麼了嗎？」

對於此一問題，衛兵們面面相覷，露出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的表情。看那神情就知道他們知情，只是不能說。

貓貓偏頭不解的同時，改爲看向衛兵。

貓貓不理會愣住的衛兵們，逕自進入塔內。走廊、樓梯、走廊、樓梯；貓貓一邊對讓人頭暈眼花的構造感到煩不勝煩，一邊往裏頭走。她按住昏沉沉的腦袋，得知自己已經到了最高一層，因爲有幾名男子站在那兒。

「……過來……別過來。」

裏樹妃不曉得看見了什麼。她只是微微搖頭，神情流露出恐懼。

在她眼前的，應是她仰慕已久的俊美公子纔是，她卻面露彷彿看見鬼怪的驚怖表情。

無論是何等美貌，此時都進不了她的眼睛。恐怕是看見了某些幻覺。

「娘娘。」

即使如此，壬氏仍溫柔地對她說話以免刺激到她。壬氏的做法沒有錯，只要繼續講下去，等裏樹妃恢復理智就成了。

貓貓悄悄站到壬氏的背後。以壬氏的體重很難站到露臺上。假如要繼續往前走，讓貓貓去比較合適。

「我去。」

「喂，等等！」

貓貓甩開了壬氏的手。

坦白講，她不想這麼做。站在這麼危險的地方，要是地板塌了怎麼辦？這個嬪妃幹麼待在這麼麻煩的地方？

貓貓滿腦子怨言。但她卻像個傻子，做出不考慮後果的行爲。

反正都幫忙了，就幫到底吧。既然自己已經來到這裏，就一定要救到裏樹妃。此種念頭在她心中萌芽。

「娘娘，阿多娘娘在等您呢。」

現在搬出家人的名字只會適得其反，就連壬氏都把她嚇成這樣了。貓貓說出現在最能讓嬪妃安心的人物之名。

「阿多……娘娘？」

嬪妃有了反應，身體動了一下。看起來並不害怕這個名字。

「是，娘娘很快就過來了。換件衣裳等娘娘來吧。」

貓貓不直接說「妳回來」。她只希望裏樹妃從那露臺移動到這邊。

只要她能恢復平靜，回來他們這邊──

她想說「不要這樣」卻沒能說完，因爲青年先以完好如初的右腳踢踹了屋頂。這一腳不知道施了多大力道，瓦片四處飛散。

裏樹淚水盈眶。但青年絲毫不體諒裏樹的這份心情，笨拙地笑了。

「請娘娘恕罪。由於情況緊急，一身邋遢樣來不及打理。」

「不……」

一個有私通嫌疑的嬪妃，就連聖上也不會理睬。根本沒有捨命救她的必要。

青年慌張起來。可能是因爲慌張的關係，從他的胸膛可以聽見響亮的心跳聲。裏樹覺得自己這樣做很不知羞恥。必須趁還沒被人瞧見前離開他纔行，否則接着可能就換這位青年被懷疑與她私通了。換作平素的話，如此大膽的行動早已讓她心臟狂跳不休，頭昏眼花了。

只見層層重疊的屋頂上，站着一名男子。男子已經成年，但不到該蓄鬍的年紀，還是位青年。他那略顯心浮氣躁的眉宇留存在裏樹的記憶裏。

「娘娘！」

的確，她脈搏很急。可是同時，她也感到心靈平靜。

腐朽的欄杆連她那纖細的身子都支撐不住，裏樹妃就這樣摔落空無一物的半空中。

然而，就在裏樹啓脣之前，他竟做出了令人不敢相信的事來。

那人不發出一點腳步聲，逕自走過貓貓身邊。她的動作太過自然，讓任何人都反應不及。宛如一陣風吹過，沒人察覺到白色姑娘的存在。第一個注意到她的是壬氏，他試着阻止姑娘靠近嬪妃。

青年輕描淡寫地說完，又笨拙地對着裏樹笑了。

○●○

他正是在西都宴飲之時，擊退獅子救了裏樹的青年。

裏樹將臉埋進了青年的胸膛。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救我這種人？」

「還請娘娘別妄自菲薄。微臣會出手相救，自然是認爲娘娘該救。」

「住手！」

裏樹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只有這個滿身是傷的青年笑容，佔滿她漸漸在淚水中暈開的視野。

裏樹在笑。下墜的身體想必很快就會撞上地面，然後進入永眠。

貓貓踩到了露臺上，卻踏穿了地面木板，自己也向下墜落。她全身感受到一股強風撲來，但就在下一刻，腹部產生了一種壓迫感。

青年在屋頂上奔跑。老舊的屋瓦破裂，碎片一陣彈跳。青年在這種立足處上猛力一蹬，跳了起來。不只跳了起來，還捉住了裏樹。

他爲什麼要說這種話？擁抱裏樹的臂彎強而有力，卻無限溫柔。哪裏有責罰的必要？

「……」

不對，裏樹纔不在意那種事。

裏樹嘴巴綿軟地歪扭起來。她幾乎沒上妝，眼睛腫脹，而且一定是滿臉通紅。

怎麼做出這種傻事？

「微臣希望娘娘能夠幸福，不過如此罷了。即使只是這點心願，對區區一個官吏而言是否也是奢望？」

啪沙一聲，他們撞進了一團綠叢。裏樹聞到一股青澀的樹葉味。原來他們是撞進了位於塔旁的一棵大樹上。青年一手抱着裏樹，接着抓住樹枝。但正想抓住之時，兩人份的體重使得速度過猛，手支撐不住而鬆開。青年嘖了一聲，指甲在樹幹上一路搔刮。

雖然有衝擊卻不覺得痛。裏樹的身體並未摔到地上，青年的身體就在她底下，保護了裏樹。青年身體底下疊了好幾條被褥。一看，被褥鋪滿了相當大的範圍。

只聽見激烈的「嘎茲」一聲，青年的左腳勾到了下面樓層的屋頂。但也只有一瞬間，兩人的身體隨即繼續墜落。青年的左腳晃盪着彎向了奇怪的方向。

一股甜中帶苦的氣味，飄進了貓貓的鼻子。

拜託別這樣，他爲何要這麼做？

裏樹不禁嗚咽出聲，讓青年慌了起來。別這樣，與其擔心裏樹，還不如擔心自己的身體要緊。

千鈞一髮之際，貓貓讓壬氏捉住了。她被捉住，卻沒能捉到別人。

「爲什麼……」

不對，裏樹並不是痛得哭了出來。她搖頭否定。

「娘娘有沒有受傷？」

鳥禽尖鳴般的笑聲迴盪四下。那姑娘根本沒做什麼，只是大笑罷了。只不過是眯起紅色雙眸，像野獸鳴噪一樣大笑罷了。

伴隨着一陣空氣飽滿的衝擊，墜落戛然而止。

「啊哈哈哈哈哈哈！」

青年兩腳骨折，左手指甲削得一片血紅。雖然是摔在被褥上，但憑這麼點厚度，他背部想必也撞傷了。

他這是做什麼？

這下就一了百了了。

她聽見了聲音。那聲音似曾相識，是誰？不經意地將臉轉去看看。

但事情沒那麼簡單。

就在裏樹想闔起眼睛，靜待最後一刻來臨時……

這麼一點小事，已足以誘發裏樹妃的動搖。嬪妃臉孔歪扭，身體靠到了後方的欄杆上。女子的尖銳笑聲，不知煽起了嬪妃多大的恐懼。

「……爲什麼？」

但是，太遲了。

朦朧的景色逐漸變得鮮明。在崩壞倒塌的露臺上，可以看到藥鋪姑娘那總是冰冰冷冷的臉孔。喔，裏樹感覺剛纔有人在跟自己說話，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她。

既然無人關愛，不被需要又只會礙事的話，或許還是消失了好。

青年唯一完好如初的右手不知爲何在發抖。它一邊發抖，一邊慢慢離開裏樹的身子。

她羞於讓這位青年看到這樣的一張臉。因爲羞於見人，於是做出了更羞恥的行爲。

然後──

貓貓被拉起時手上空無一物，裏樹妃不在她的懷裏。

如此就不用再被人取笑、羞辱與蔑視，也不用再被人用壞心眼的笑臉瞧不起了。只是，她覺得墜落到地面的時間異樣地漫長。說不定她還真的長出了翅膀，像鳥兒一樣飛行。不過，這種空想還是作罷吧，回到現實時只會徒增傷悲。

青年可說體無完膚。然而他的臉龐，卻浮現着笨拙的笑顏。

「有沒有哪裏會痛？」

「裏樹……妃！」

裏樹只祈求這一刻，能儘量維持得久一點。

只是雖然爲時已晚，但裏樹至少希望能道聲謝。她張開嘴，雖不知道對方能否聽見，但好歹能簡單說聲「謝謝」。

「微臣有留心控制力道，但如果仍在娘娘身上留了瘀青，請娘娘責罰。」

裏樹一直未能向他致謝。她好幾次想開口卻做不到，於是打算找一日寫信表示謝意。如今想想，幸好她沒寫信。要是連他都蒙受不白之冤，會讓裏樹過意不去。

青年說着，伸出了沒受傷的右手。他羞赧地拭去了裏樹滑落臉頰的淚珠。

貓貓一陣毛骨悚然。然後，她反射性地伸手去抓裏樹妃。

爲什麼要救我，爲什麼不肯讓我走？裏樹連講這些話的多餘心力都沒有。她只是面對挺身守護自己的人，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爲何要抱住一無可取的裏樹？明毫無意義，只會兩人共赴黃泉。

從這麼高的地方摔下去，誰都會一命嗚呼。縱然是經過鍛鍊的武人，兩人份的體重一併砸在地上也別想活命。但這個青年卻用他的雙手，把裏樹抱在懷裏。

依偎在帶有些微汗臭，卻又散發新綠芬芳的青年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