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蝗蟲

煙花巷的早晨總是顯得心傭意懶。鳴叫到將近黎明的籠中鳥兒，待客人一回去就拋開了陪笑的臉，然後在太陽昇起的短短時間裏，像斷線人偶似的沉睡。

貓貓一邊打呵欠，一邊走出破房子。可以看到眼前的綠青館正在冒出熱氣，想必是男僕們在賣力爲早晨的入浴做準備。空氣冰冷刺骨，太陽昇起得很遲。光是穿上棉襖與罩衣還嫌太冷，她一邊呼着白煙一邊搓手。

離開後宮至今過了一個月，新年慶祝已畢，最近纔剛剛變得清靜。由於阿爹進宮作了醫官，於是貓貓又像這樣回到了煙花巷。

破房子裏有個孩子還在睡。由於起來也只會吵，還是再讓他睡一會兒吧。那孩子名叫趙迂，是去年因罪滅族的子字一族的遺孤之一，但因爲一些原因而像這樣讓貓貓收留下來。

這死小鬼照理來講應該是良家子弟，卻讓人不禁懷疑他到底是不是好人家的小少爺。他的適應性出奇地高，膽子大到能躺在這種到處漏風的破房子裏呼呼大睡。

（對了，老太婆叫我過去。）

順便在綠青館借熱水洗個澡好了。天氣這麼冷，洗冷水澡着實喫不消。貓貓渾身打個哆嗦，站到水井前面放下水桶，拉動軲轆打水。

到綠青館一看，洗浴過的衆娼妓正在讓小丫頭幫着擦乾頭髮。

「哎喲，今兒怎麼這麼早？」

溼着頭髮的梅梅對她出聲問道。梅梅是綠青館三姬之一，如同貓貓的大姐。洗浴都是從階級較高的娼妓洗起。

「梅梅小姐，妳知道嬤嬤去哪了嗎？」

「妳找嫂嬤啊，她在那邊跟樓主說話呢。」

「謝啦。」

綠青館管事的雖然是老鴇，但另有主人（老闆）。他一個月來一次，與嬤嬤商量青樓的各種事宜。主人是個初入老境的男子，與老鴇是自幼舊識，不敢對她說一個不字。謠傳他可能是前任主人與嬤嬤的兒子，但沒人知曉真相。

主人除了經營青樓外似乎另有正當生意，乍看之下就只是個隨和的好人。事實上他的確老好人到讓人擔心能不能在這世間混得下去，假如老鴇不在了，青樓的經營將會不堪設想。

「該不會又～帶了些奇怪問題進來吧？」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耶？」

就在梅梅對貓貓攤開雙手時，忽然間……

「你這大笨驢！搞什麼鬼啊！」

老鴇的聲音從娼館深處迴盪而來。貓貓與梅梅面面相覷。

「好啊，打賞呢？」

「閉上你的嘴。」

「老孃偶爾也會慷慨一下的。」

嬤嬤火冒三丈，一邊給粥淋上黑醋一邊說。

「不，我不是說這個，你後來說什麼？」

講話嗓音高亢的趙迂，邊喫邊誠實說出感想。本來以爲他是好人家的小少爺，會不太願意喫這種東西，看來倒也不盡然。不知是這方面的習慣跟記憶一起丟失了，或是以前有喫過，還是小孩子的適應能力強？

子字一族的造反，似乎對市集多少造成了一點影響。

「雖然不好喫，但是還喫得下去啦。只是真的很沒肉就是了。」

看館主頻頻搓撫自己的頭頂，大概是喫了老鴇一拳。

（沒肉？）

不愧是死要錢的老太婆──貓貓心想。

「欸欸，我來幫妳喫怎麼樣？算妳一個月餅就好。」

「不買。」

「據說是買太多，不能長期保存的話都會浪費掉，所以竟然還用砂糖來煮，乾脆丟掉不就得了？」

說完，老太婆一邊發出咚咚的腳步聲，一邊往廚房走去。

聚集在食堂的衆人都說不出話來。

「嬤嬤，這是？」

（老太婆，妳癡呆啦？）

貓貓另外還看見一樣東西，讓她又一臉嫌棄。有店家在賣乾燒昆蟲。又是蝗蟲。

（哦？）

老鴇一肚子火氣地說，衆人面面相覷。然後，終於有第一雙筷子伸向了大盤子。

「我想叫妳去買香料，就是每次那種。」

館主原本好像也想帶回自己家裏喫掉，但他那邊有他的隱情，家裏有個不喜歡這邊生意的夫人。反正一定是覺得與其被夫人罵，還不如挨老鴇揍吧。

趙迂頭上留着個腫包，喜孜孜地在動筆。這個死小鬼想要的東西很意外地不是玩具，而是紙筆。

「我是想叫妳去買個東西。」

「我說不定想得起來。」

館主做的是米麪生意。這個國家會向農民徵收農作物作爲稅糧，另外再收購一定份量。而館主所做的買賣，就是讓其餘農作物在市面上流通。

「真的嗎？」

「妳買點東西給我，我就會想起來了！」

「但他竟然照人家開的價買下來，真不知道做的是什麼打算。本來就是滯銷貨了，今年還買了這麼多。」

盤子裏盛着用醬與砂糖熬煮過的幹炸蝗蟲。

趙迂抱頭苦思。貓貓原本想搖晃他的頭看看能不能讓他想起些什麼，但他好歹是寄養在貓貓這兒的，不能對他過度粗魯。

白鈴越過貓貓，向她旁邊的趙迂說。

「不怎麼好喫耶，沒什麼肉。」

「早上的熱水澡加上兩人份的早膳。還便宜了妳哩。」

趙迂用一種正兒八經的神情說。總之貓貓先把趙迂的嘴巴拉長到極限再說。呆笨地缺掉的門牙總算長出了一點新牙來。

「不是嬤嬤叫我來的嗎？」

某種東西在大盤子裏發出黑亮光澤。這玩意本來是侵襲農田的害蟲，如今成了餐桌上的配菜──也就是蝗蟲。

北部地方以穀類與木製加工品爲特產，如今貓貓感覺這類店家比平素少了點。取而代之地，此時看到的多爲南部或西部常見的果乾或紡織品。

「今年歉收，好像是被人家哭訴了。」

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喫了蝗蟲。他毫不猶豫地咬碎長相讓人發毛的昆蟲。

貓貓伸出手，被老鴇啪的一下打掉。

「總之，看妳這樣子，應該是想來洗個熱水澡吧？要不要順便喫個早膳？把那小子也帶過來吧。」

死小鬼果然就是死小鬼。貓貓深有此感。

砂糖是高級品。就算用上大量砂糖熬煮，誰也不會想喫什麼乾燒昆蟲。果不其然，東西大量滯銷，纔會像這樣端上綠青館的餐桌。

綠青館基本上都是供一飯一湯，最好不過多一道菜。今天有一小碟醋拌涼菜，另外又有大盤菜，所以是兩道配菜，以平素來說應該是相當豪華的早膳，但是……

「那個絕對很難喫啦，誰會買啊。」

「少囉嗦，喫就對了。是館主帶來的伴手禮。」

「那麼沒肉的蟲子絕對難喫啦。啊──我看今年鐵定要鬧糧荒了。」

的確很沒肉，比之前喫過的那種鬆脆感更喫不到肉。明明是乾燒菜卻給人這種感覺，很可能是因爲嘴裏只喫得到外殼。雖然蝗蟲本來就不算肉質肥美，但這個更乾瘦。

「看來是猜對了。」

貓貓明明是心裏想想而已，下個瞬間，拳頭卻捶到了貓貓的頭頂上。有時貓貓會懷疑這老太婆搞不好是能看透人心的妖仙一類。館主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貓貓。

貓貓眼睛直眨巴，看向了趙迂。

「怎麼這麼大方？」

「你怎麼知道會那樣？」

「真佩服你敢喫耶。」

「嗯……是爲什麼呢──」

「糟透了。」

也就是平素在綠青館玄關焚燃的淡雅香料。香料是消耗品，能便宜就便宜，但也不能用劣質品。

記得蝗蟲在烹煮之前得先挖掉內臟，所以沒肉是當然的。貓貓一邊心想「本來不就是這樣嗎？」，一邊不大樂意地嚐了點蝗蟲。

貓貓用筷子夾起蝗蟲細細觀察。她老毛病又犯了，一旦對某件事開始好奇，就會變得滿腦子都是那件事。

不知道這次又捅了什麼婁子。

「哦，貓貓，妳來啦？」

至於貓貓，則是一種發現水缸里長了孑孓的表情。

「快給我喫！妳們不是成天喊着要配菜嗎？一個人少說得喫五隻。」

「幹麼啦，本來就很難喫啊。」

能坐大約二十個人的長桌上放了與人數相同的幾碗粥、湯與小菜，以及等間隔地並排的三大盤菜。

貓貓目光冰冷地看着趙迂，由衷心想「小孩子就是這樣才討厭」。

但是，假如趙迂所言屬實，貓貓覺得這恐怕會演變成大事。她注意着控制力道以免把他打得更笨，拍了幾下趙迂的額頭。「不要這樣啦。」趙迂鼓起腮幫子說。

娼妓不能離開青樓，男僕做事又不夠仔細。市集上雖然會擺出許多奇珍異物，但也有不少奸商想敲人竹槓。既然沒有店面，照理來講價錢應該比較便宜，但卻有些惡徒仗着沒招牌就做生意不老實。想買好貨需要有好眼力。

站在這邊一看，有時貓貓會懷疑自己在那種地方當過差的事會不是隻是一場夢。但是趙迂就像這樣在她的身邊，表示貓貓的確待過宮中，因此纔會被捲入那場事件。

貓貓一問之下，趙迂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望向店家。

看到趙迂跟白鈴談起生意來，貓貓一把抓住他的腦袋用力往下按。「好痛，痛痛痛！」趙迂呻吟。

趙迂死而復生，使得身體部分麻痺，並且幾乎失去了過去的所有記憶。

貓貓抓抓後頸。雖然貓貓喫怪東西喫慣了，但看到這麼多昆蟲堆積如山實在引不起胃口。喫個兩三隻就想擱下筷子了。

（還說有可能想起來哩。）

「我記不太清楚，只是好像聽過只要蟲子瘦巴巴的，農作物就會歉收。」

「……」

京城中央有條大街，每天都會開市。從這車水馬龍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皇親貴族居住的地方。

館主說「那我先告辭了」，就匆匆忙忙地回去了。貓貓一邊納悶他怎麼不像平常那樣喫過早膳再走，一邊鞠躬目送館主離去。

「啊，妳說絕對難喫嗎？」

「……你說什麼？」

趙迂用右手用力抓頭。左手則微微痙攣，無力地下垂。

這下終於知道老鴇在生什麼氣了。館主經營的生意不只青樓，表面上是個大店老闆，做的是正經買賣。但是生意手腕卻難以恭維。

趙迂壓低聲音說。

（總覺得跟庸醫有點像。）

坐在貓貓旁邊的白鈴小姐歪扭着臉孔說。她雖然是衆人口中的綠青館三花之一，但要是恩客看到她這張臉肯定要美夢破滅。就是這樣的一副表情。

喫過早膳後，老鴇總算想起把貓貓叫來要做什麼了。說是要叫她到城坊中央大街上的市集跑腿。

「……」

「是啊。」

「喂～麻子臉，給我買那個。」

「今年鐵定要鬧糧荒了？」

娼妓比貓貓更討厭喫怪東西，無不是皺着一張臉不肯夾菜。

趙迂站在店家前面這麼說，貓貓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攤販老闆的眼神兇巴巴的。

趙迂偏偏頭。

「有這麼回事嗎？」

趙迂扯着貓貓的袖子指着玩具攤，結果被她一口回絕。老實說貓貓很想一個人來，偏偏這個死小鬼滿地打滾耍賴撒野，逼得貓貓不得不帶他來。貓貓拉住趙迂的手，拖着他一路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老鴇從樓房深處走來，後面跟着個初入老境的膽怯男子。綠青館的人都叫他一聲館主。因爲若不這麼叫，就會忘記這家娼館的主子是誰。

難怪見着庸醫會覺得眼熟，貓貓現在才恍然大悟，有可能是覺得跟這大叔很像。

（嗯？）

毛筆是貓貓拿出自己的東西給他所以還好，但紙卻比想像中來得貴。可能因爲是好人家出身，趙迂懂得分辨東西的好壞，東挑西揀了半天，向貓貓要了店裏最貴的紙。

當然，貓貓不會讓他這麼奢侈，所以選購了雖然品質差一點但堪用的貨色。紙以消耗品來說很貴，但沒貴到買不起。就祈禱今後流通數量能增加，讓價格下降吧。

看到趙迂抱着一疊紙歡天喜地的，總之貓貓只賞了他一拳就饒過他了。

一回到綠青館，趙迂就一直在畫畫。貓貓忙着調製人家拜託她的墮胎藥與風寒藥。她將趙迂交給今天休假磨茶的娼妓或年紀相仿的幾名見習娼妓看着，不讓他捂蛋，然後就窩在藥鋪裏。

就在她調好人家要的藥，送去其他青樓回來的時候……

（怎麼搞的？）

玄關聚集了一羣人，有娼妓與見習娼妓，連男僕也擠在裏面。

貓貓好奇地凝目一看，只見那個小鬼一副臭屁樣待在衆人的中心。貓貓心想一定是這小鬼又搞出什麼花樣了，快步前往趙迂身邊。她擠過人羣，站到死小鬼面前，看見流麗的線條躍然紙上。

「幹麼，麻子臉？要排隊的。」

「你在搞什麼？」

趙迂把紙放在平坦的板子上代替桌子，正在畫畫。一名娼妓故作端莊，秀氣地坐在趙迂面前的椅子上。

「哪有幹麼，畫畫啊。」

他流暢地揮毫，勾勒形貌。紙上出現一位比眼前娼妓更有三分姿色的美人。

「好了──完成。」

趙迂把筆放在墨瓶上，拿起紙張甩甩。讓趙迂描摹的娼妓從故作端莊的神情轉爲笑臉，一邊「哎呀哎呀」地連聲讚歎，一邊從懷裏掏出荷包。

「下次再來啊──」

趙迂收下品質精美漂亮的五枚銅錢，放進了懷裏。以小鬼頭的零用錢來說太多了。

「換我了。」

一名男僕坐到椅子上。這人怎麼都不用看店，在這裏鬼混？要是被老鴇抓到，不遭一頓打罵纔怪。

「啊！抱歉，小哥，紙用完了。我現在就去買，你明日請早吧。」

「麻子臉，我畫好了。」

（嗯，跟我無關，跟我無關。）

「妳得付我場子錢。算妳便宜點，一成就好。」

「嬤嬤說要收場子錢。」

店裏的書大多是借閱本或舊書。雖然也有賣新書，但數量很少。想買新書時必須用訂的。這家店的老闆把這方面的生意交給孩子做，自己過着半清閒的日子。

大概是遠遠瞧見了吧。那個暗娼的臉上缺了鼻子。連個像樣的窯子都沒有，只能在路邊接客的最下級娼女，身體早已因爲性病等等而弄得一身病痛。照那樣看來已經來日無多了，但爲了賺到今天的飯錢還是得接客。

「大概吧，只記得一點片段。」

意思是「不想死的話就乖乖聽話」。

（真沒想到他還有這一技之長。）

趙迂噘着嘴嘔氣，眼裏閃着水光點了點頭。

趙迂不容分說地把紙拿給貓貓看，鼻孔都張開了，一副得意的嘴臉。紙上畫着兩隻昆蟲，外形有微妙差異。

（那個小鬼擅自……）

雖然講得曖昧不明，但畫像畫得非常清楚。

「要付場子費就付，你就在綠青館附近畫。不準去附近沒有男僕的地方。還有，不可以一個人去買紙。」

（死要錢的老太婆。）

「憑什麼要我做？」

貓貓一扭頭轉身背對趙迂，替爐竈添木柴。

「還不快去準備開店？客人都要跑光啦。」

關於這兩種蝗蟲，必須做更深入的調查。有一種現象稱爲蝗災，是足以滅國的天災之一，大量蝗蟲會把莊稼啃食殆盡。

薄暮中浮現一盞燈火。那人用衣物當頭罩下，手上拿着燈籠與草蓆。乍看之下只是個尋常女子，然而……

「會被那種人纏上的。」

「畫好了──」

趙迂把頭扭到一邊，貓貓一把抓住他的腦袋，硬是扭過來讓他面對自己。

那是在她被子翠帶去那個房間監禁時看到的。爲了調製長生不死藥而留下的資料當中，就有這本書。

貓貓狐疑地把紙撿起來，上面畫着精細入微的昆蟲圖畫。畫得太好，寫實到教人看了不舒服。

（不會吧。）

「我知道，下次我會換個地方畫。」

不，這不可能。可是，事情就是發生了。書中收錄着大量鳥類圖畫與說明，許多地方還寫了註釋。

「嗯──昨天有人來賣的。」

聽到這句話，貓貓皺起眉頭。她把勺子往陶鍋裏一擺，逕自站到在草蓆上休息的趙迂面前，用半蹲姿勢盯着趙迂瞧。

「怎樣啦？」

「嗯～嗯～～」

「這裏不是乾淨的地方。看到一個小鬼手上有錢，多得是想殺人劫財的傢伙。」

趙迂霍地站了起來，把東西撞得乒乓作響。

「這個啊，這個。」

「還有拿其他東西來賣嗎？」

「你們這些傢伙！都在幹什麼啊！」

「你東西不收好，我不給你了。」

趙迂還沒能恢復記憶，但是似乎已經慢慢想起了一些片段。這麼一來會引發很多麻煩問題，但有件事情比這更重要。

貓貓攪拌陶鍋裏的粥，舀起來嚐嚐。她嫌味道太淡，加了點鹽。

「！」

「什麼畫好了？」

「錢都被嬤嬤妳搶去了不是？」

「就那一本了。不過，對方好像有說還會再來喔。」

「我愛怎樣就怎樣，關妳啥事？」

「麻子臉，毛筆放哪去了？」

雖說害蟲年年都會引發嚴重農災，但蝗災遠比那可怕更多。蝗蟲會把所有東西啃得一乾二淨，據說災情嚴重的幾年，連粗草繩或草鞋都會被喫掉。雖不知道災害發生的原因，但每隔幾年或幾十年就會發生一次。幸運的是自從當今皇上登基以來，還沒發生過這樣的災禍。

「別這麼小氣巴拉的嘛。」

貓貓一回神才發現，自己正在前往街上的書肆。

翌日早晨，貓貓醒來時，趙迂已經先起牀了。貓貓聽見他偷偷摸摸做某些事情的聲音，一看，桌上散落着紙張。趙迂忙着動筆。

「怎麼這樣啊──我等很久了耶！」

聽到嬤嬤高舉掃帚這麼說，娼妓、見習娼妓與男僕紛紛作鳥獸散。貓貓也想早早回自己的鋪子去，但白骨似的五指一把抓住了貓貓的肩膀。

鈴鐺叮鈴一響，店內深處像個擺飾的老闆跟貓貓略爲打個招呼。笑臉只陪到這裏，老闆隨即回去打他的瞌睡。店裏沒客人像是生意清淡，不過最近老闆的荷包應該賺得很飽纔是。

不知爲何，收下的金子都讓嬤嬤保管着。趙迂之所以在綠青館進出還算自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但即使是小孩，男人就是不便住在青樓裏，但又不能扔進男僕居住的大雜院，結果就在貓貓的破房子裏住下了。

「……」

之所以定居在這附近，可能是阿爹菩薩心腸施捨了藥，不然就是想撿其他娼館剩的客人。貓貓覺得實在是給人找麻煩。

貓貓揉了揉眼睛。

「叫妳做妳就做，否則今天讓妳喝蝗蟲湯。」

趙迂忽然站了起來，拿着一張紙站到貓貓面前。

「知道了就快把飯喫一喫睡覺吧。」

（嗯？）

應付得真是駕輕就熟。趙迂說完就離開綠青館，噠噠地又往紙鋪跑去了。

貓貓一邊輕輕抓抓後頸，一邊探頭看看娼妓手上的肖像畫。

貓貓按着腦袋，不情不願地開始收拾墨瓶。

貓貓定睛瞪着他。「橫着回來」這話不是開玩笑的。雖然綠青館總是一團和氣，但這裏是煙花巷，原本是京城表裏兩面龍蛇雜處的地方。貓貓悄悄的要他看看破房子的窗戶，從關不緊的門扉縫隙指了指外頭。

這樣一來，當今之世一旦發生第一場蝗災，就會形成考驗皇帝能力的機會。日前皇帝纔剛懲罰過國內最有權勢的子字一族，時機不好。倘若這時候發生蝗災，想必會有一些人當成是誅戮子字一族遭天譴。

傍晚，貓貓擺出臭臉看着回到破房子來的趙迂。

明明應該跟貓貓無關，身體卻自己動了起來。

貓貓將這種不置可否的回答當成是答應了，於是拿起那本書。書很厚，封面繪有鳥類的圖案。

想起一個喜愛昆蟲的宮女……不，是曾爲嬪妃的姑娘。她記得自稱子翠的姑娘，也曾經畫過這樣的圖畫。貓貓不禁有些感慨地看着圖畫。

「這是真的嗎？」

「這本書哪兒來的？」

趙迂擅自把貓貓藏起來的毛筆與墨瓶拿出來用。貓貓爬起來，打算賞他頭頂一拳。這時，一張紙從桌上掉了下來。

「老闆，這個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你不怕橫着回來的話隨你。」

貓貓頓時滿臉煥發光彩。這是貓貓第二次拿起這本書了。沒錯，就跟她當時看到的是同一本書。

貓貓指着堆在桌上的書冊說。

話回得懶洋洋的，好像嫌貓貓打擾了他睡午覺。

兩種蝗蟲的腳長短不同。還有雖然水墨畫看不太出來，但從濃淡來看，應該在顏色上也有差異。

貓貓自認爲沒說出口，不可思議的是嬤嬤的拳頭還是落到了她頭上。

（畢竟他可是有送書到後宮呢。）

貓貓看到趙迂繪製的精緻圖畫，想了起來。她之前也有看過這種圖畫。貓貓在林立的店家當中，選了一間昏暗且滿是黴味的書肆。

這是何等機緣巧合？貓貓不禁擰了擰臉頰。

「我可是老鴇教出來的。」

（我是覺得不會有啦。）

「幹麼啊，嬤嬤。」

（死老太婆。）

（看到這個，就讓我想起那件事……）

「好啦，妳去把那些毛筆還有墨瓶收一收。」

「對不起啦，我明天第一個就把你畫成美男子啦。」

「我記不太清楚，但好像是這個。我在聽說農作物歉收的事情時，應該是同時看到過這個。」

這裏賣的大多是傳奇話本或是春宮圖等不入流之物。不過偶爾還是能挖到寶，所以貓貓纔會過來看看……

「橫着回來？」

假如是因爲當今皇上治世有方，因此老天爺也不降下蝗災的話當然很好，但貓貓覺得不可能有那種事。反正一定是湊巧還沒發生罷了。

（不可能會有的。）

原本一團和氣的衆人聽見老太婆的沙啞喊叫，頓時大驚失色。

「這個是普通時期的蝗蟲，下面的是農作物歉收時的蝗蟲。」

貓貓記得纔剛買了一疊十張給他，所以這麼快就用完了？請他畫肖像畫的光是現在數數就有三人，這就夠他撈回本了。

「還問我幹麼？我說那個小鬼，就算是寄養在妳那兒，收了撫養錢，妳也別太寵他。」

說完，貓貓走到爐竈前，重新攪拌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