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話 宴會 下篇

「好了，現在怎麼辦呢？」

羅半悠哉地說，一邊把眼鏡往上推一邊動腦筋。看來對這小子而言，比起女使節所說的「逃亡」一詞，思考如何巧妙地引導這筆買賣的方向比較有趣。談生意就是金錢與商品的流動，充滿數字的世界對他而言想必比什麼都有樂趣。

「你打算怎麼辦？」

「有什麼好煩惱的，這事不是很有意思嗎？啊，這事我還是會說出來的，畢竟我想這纔是真正目的。」

貓貓心想「講得簡單」。「害蟲帶來災難」這句話，怎麼想指的都只會是蝗災。米穀價格上漲，表示蝗災將會引發糧荒。那位女使節是砂歐出身。再想到另一名喚作姶良的女子與子字一族有所往來，也許她們那邊也並非上下一心。

逃亡則有點超乎貓貓的想像。

貓貓纔不要爲了他人的事情煩惱。尤其是講到國家大事，更是敬謝不敏。但她卻像這樣被捲進了問題當中，到底是怎麼回事？只叫羅半一個人來不就得了？

（說不定被發現了。）

貓貓與那使節並非初次見面。雖然當時火光昏暗，但畢竟是見過一面。可是就算記得，應該也有更好的做法纔是。

（也許只要能拿出與我方的任何一點關係就夠了。）

這麼一來，說不定他們也早就料到貓貓會把事情告訴旁人，並以此作爲某種牽制。貓貓不喜歡那種勾心鬥角。比起這個，她想看看宴廳內怎麼樣了。真要說起來，羅半明明說過宴會可能會出現一些可疑人物，卻像這樣離開宴廳進行密談，豈不是沒意義了？

回去一看，站着用膳暢談的景象變了個模樣。

「這也是遵循西式啊。」

伴隨着音樂，成雙成對的男女正在面對面跳舞。說是跳舞，但並非舞伶跳的那種華麗舞蹈，只是配合著樂器韻律在會場裏轉圈圈罷了。之所以要求賓客男女一組前來，想必就是爲了這個。

（好像會踩到腳。）

貓貓心想「我說什麼也不跳」。然後，她看向羅半。

「放心，那個我也跳不來。」

幸好兩人在這種地方一拍即合。

看看別的地方，有一處形成了人叢。貓貓一探究竟，發現人叢中心有個眼熟的美男子。壬氏受到衆人簇擁，臉上浮現宦官時代貓貓看到膩的天仙笑靨。馬閃在他身旁，臉孔肌肉抽搐着。

（完全挑錯人了。）

貓貓從桌上拿了幾片肉裝進盤子裏。肉雖然涼了，但味道不錯。貓貓不怕弄掉胭脂，一口接一口地喫。

「……了。」

衆人都無法動彈，貓貓看見只有獅子的身軀慢慢移動，高高抬起了前腳。然而，一個人影映現在獅子與貓貓她們之間。

貓貓的手腕被抓住了。事出突然讓她呆若木雞，然後，她就這樣被拉到了衆人轉圈圈的宴廳之中。不同於羅半，他抓人的手勁很輕。

「還是就坐在這兒看？」

「謝謝。」

裏樹妃用蚊子叫似的聲音說。

阿爹曾經教過她，一個人在緊張過度時，對時間的感覺會變慢。如今她感覺到的，正是這種體驗。

貓貓靠近裏樹妃，然後「嗚！」忍不住捂起了鼻子。裏樹妃發現貓貓來了，看到她這種反應後渾身發抖。想必一定是在面紗底下哭哭啼啼吧。

貓貓沒親眼見過，只看過毛皮。不同於薄薄一塊毛皮，活生生的獅子很是震懾人心。縱然待在厚重的獸籠裏，縱然另外還套上了鐵鏈，從空氣中都能感覺到那令人生畏的威風。

「阿多娘娘上哪兒去了？」

現在說這爲時已晚了。手持鐵鏈的男子抵不過跳出獸籠的獅子的力氣，狠狠撞上獸籠，其中一人的鼻子都撞扁了。其他人沒鬆手已經算是有兩下子，但也只能讓獅子拖着跑，制不住牠。

說完，陸孫執起了貓貓的手。然後他的臉緩緩湊向貓貓的指尖，親了一下。

（真是矯揉作態。）

其間不過數秒，但貓貓卻感到意外地漫長。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將塞在胸前的藥包扔了出去。

（他是說簪子嗎？）

貓貓睜大了眼睛。

「妳知道皇弟爲何要特地將妳帶來此地嗎？」

那些壯漢拉扯鐵鏈想讓獅子停止發狂，但獅子非但沒有平靜下來，反而似乎因此而更加暴躁。牠一次次衝撞獸籠，然後──

馬閃在這種地方根本派不上用場，被靠近過來的年輕姑娘逼得招架不住。

不，獅子若是逃出獸籠的話很可能襲擊人，但他們應該有嚴加防範。

在她的眼睛前方，一箇中年男子搖晃着酒杯談笑風生。身旁伴着那個異母姐姐，臉上浮現充滿自信的笑容。

貓貓心想喝一杯應該不要緊，就喝光了。這是酸味清爽的果子酒，可口到讓她不禁伸舌舔舔嘴。嘴裏有些微氣泡迸開的感覺。

「附帶一提，在下沒喝到。所以……」

一回神才發現，貓貓已經難看地跟裏樹妃一起滾倒在地。她與嬪妃爬進桌子底下，即使只是無謂的掙扎。

貓貓用生硬的動作，姑且模仿旁人跳舞。貓貓好歹還有點理智，不會去踩對方的腳。假如對手是羅半，舞還沒跳完，他的腳趾就已經被踩到沒有了。

然而雖然對壬氏他們過意不去，但考慮到裏樹妃的心情，貓貓覺得由阿多擔任男伴比較好。那個壞心眼的異母姐姐不知道會對嬪妃做出什麼事來，在寢室放只蠍子都有可能。

這種肉類菜餚，貓貓看過裏樹妃於日前的晚宴喫過。雖然涼了，但反正也沒其他事可做，她接過了盤子。

「有哪位貴賓想試着喂餌嗎？」

「小女子是煙花巷出身的卑微身分，只是個開藥鋪的罷了。」

被帶來供大家觀賞的獅子，似乎爲了這個表演而餓着肚子。牠想喫肉想得不得了，咕嚕嚕地吼着，嘴裏伸出長舌頭直流口水。

只要那野獸前腳一揮，貓貓她們就會跟桌腳一起被撕裂了。裏樹妃連眼皮子都眨不動，盯着獅子看。滾倒在地時，蓋在頭上的紗弄掉了。她那呆若木雞的神情除了靜待死亡靠近之外，似乎什麼也辦不到。

陸孫微微一笑。不知怎地，貓貓有種不祥的預感。

「原來如此。」

假如壬氏帶裏樹妃來，馬閃好歹也是賜了字的，與阿多一組雖然有點奇怪，但還不到行不通的地步。

糟透了，是仍然嚇得腿軟的裏樹妃。她握得很輕，一定一揮手就甩開了。貓貓大可以這麼做的。

「……娘娘這是怎麼了？這是什麼味道？」

輕柔飄逸而層次豐富的衣裳布料似乎吸了不少香水，獨特的異香瀰漫四下。有些香水是以動物的生殖器爲原料，調淡之後芳香怡人，但太濃的話則會變成那方面的味道，也就是排泄物的臭味。

柔心弱骨的男子搖身一變，成了不好對付的男人。

跳舞告一段落後，有個奇特的東西被運進了宴廳。幾名體格強壯的男子把一個四方形的大東西放在板車上帶了進來。上頭蓋着白布。

聽說還有喫活蠍子的，貓貓很想試試，但無論是在玉袁的府邸或是這座宮殿恐怕都沒有機會。她決定回去之前一定要想法子試試。

陸孫一手握住貓貓的手，一手扶着她的腰。貓貓知道這是西式舞步，不過在皇都是絕不可能如此跳舞的。所謂的現場氣氛着實不可思議，在此處跳這種舞成了理所當然。

貓貓脫掉勉強披起的端莊外皮，露出一張難看的嘴臉。

一個彬彬有禮的聲音傳來。貓貓抬頭一看，面露柔和笑臉的陸孫站在眼前。他一手拿着玻璃杯，將杯子交給貓貓。一聞之下，有股淡淡的酒香。

（啊，果然是怪人的部下。）

（哪裏是老虎了。）

（照他那種蠻力，一緊張起來恐怕連舞都跳不好。）

「啊？」

「所以阿多娘娘去安排房間了。」

「能否請姑娘就陪在下跳一曲？」

從面紗隙縫看見的耳朵都紅了。是啊，貓貓早該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一位嬪妃。就在貓貓也沒笑她，決定早點找到阿多而四處張望時，用板車運來的獅子開始低吼了。貓貓以爲牠是在氣肉給得小裏小氣，但似乎又不是那樣。先是看到獅子抽動了幾下鼻子，接着牠一頭撞上獸籠。

相較於興味盎然的貓貓，裏樹妃簌簌發抖。每當獅子的低吼聲響起，她就身子一震。看來對膽小的嬪妃來說刺激太強了。

然而，將身體撕成兩半的獸爪未曾來臨。

貓貓想起了江湖藝人半開玩笑地對娼妓做過的小動作。一曲結束後，貓貓即刻移動到牆邊。羅半還在唸念有詞地算數，陸孫不知跑哪去了。貓貓只覺得遠處傳來一道扎人的視線，但目前先視若無睹。她輕輕擦拭一下陸孫嘴脣碰過的指尖，然後看看四周。

獅子朝貓貓這邊跑了過來，亢奮充血的那雙眼睛讓貓貓的身體感覺變得遲鈍。趕緊逃跑纔是正確選擇，拿東西扔牠應該只是浪費時間。當她想到這點而打算拔腿就跑時，發現有人緊緊抓住了她的衣袖。

陸孫見狀，差點沒笑出來。他抖動着嘴巴，把頭低下去忍住不笑。

裏樹妃盯着一個地方看。

「這酒味道真好。」

「看來兩位是聽到有趣的事了？」

裏樹妃似乎因爲身上味道太重無法四處走動，纔在這裏等她。她說本來是想叫來侍者準備房間的，但不巧周圍都沒看到人。

「跳完一曲就行了。」

「娘娘要不要換個位子？」

一路上很不巧，都沒遇着蠍子或毒蟲之類的東西，因爲翠苓的除蟲工作從未偷懶。貓貓是覺得連一隻都沒碰到很可惜。

羅半唸唸有詞，把手放在下頷上專心算數。

陸孫和善地笑笑，悄悄望向了一旁。在他視線的前方形成了人叢，人叢中心的美男子盯着他倆瞧。

貓貓盯着戴圍巾的巨貓。以前看過的毛皮比貓粗獷許多，但不知道活物又是如何。既然同爲巨貓的老虎能入藥，貓貓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頭野獸，心想牠是否也同樣能成爲藥材。

既然是男女兩人一組，貓貓很想問問爲何那兩人會找不到伴。

「是，此乃西方商人帶來的酒，非常珍貴，這是最後一杯了。」

「似乎是因爲我很有利用價值。」

貓貓對陸孫明講。她不管這個男的知道多少，對貓貓而言，她說的就是事實。

「……有人撞到我，手上的香水瓶灑出來，濺到我身上……」

（是獅子。）

「請別忘了，妳並非置身事外。也別忘了妳頭上那件東西代表的意義。」

「喂，快按住牠！」

陸孫用彬彬有禮的口吻說。

「娘娘好像也要幫我找到那人。她要我坐在這兒等她。」

「娘娘不妨也喫一點吧？」

那頭大蟲身上沒有條紋花樣。

「……好的。」

她就坐在牆邊擺放菜餚的桌子旁邊。衆人似乎對涼掉的菜餚已經不感興趣，都在享受舞蹈、欣賞表演或與人談笑。

「是。不過，在下以爲妳應該更進一步瞭解自己的價值。」

「妳這麼說也行。只是，容在下斗膽說一句。」

若不是作父親的懷疑她母親不貞，她說不定也能像那樣洋溢自信。也許就不會長成現在這般畏畏縮縮的懦弱姑娘了。

「用香水潑到您的人呢？」

幾個興致勃勃的賓客上前，用棍棒刺着肉，戰戰兢兢地拿去靠近獸籠。獅子用前腳把肉打落。肉被打落的男子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現場一片譁然。

（又不會被喫掉。）

（對了，不知道烤蠍子帶不帶得回去？）

貓貓摩娑一下前天被抓住的手腕。手腕到現在還有點泛紅。

「我不知道是誰跟你說的，總之快點了事吧。」

看到裏樹妃隨着獅子愈靠愈近而渾身抖動，貓貓詢問。這樣下去，等獅子來到眼前時，難保她不會嚇得魂飛魄散。但裏樹妃卻動也不動。

帶獅子前來的幾名男子，端了一盤生肉過來。猛獸在窄籠裏起身，從鐵柵間伸出碩大的前腳給衆人看。

可能是要方便賓客就近看獅子，每給一片肉，男子就移動獸籠的位置。獅子對於一次只能得到薄薄一片肉似乎心有不滿，發出低沉的嘶吼。

（那是？）

（可惡。）

（看了渾身發毛。）

「似乎是阿多娘娘開他們玩笑。娘娘一當起男伴，自然就會有人沒伴不是？」

男子把布一掀，裏頭的東西展現在衆人面前。咕嚕嚕的低吼聲傳來，茶褐色的毛皮與突顯毛色的鬃毛覆蓋着牠的面龐。即使前腳縮到了身體下方，仍然看得出其體型比人大上好幾倍。

「光是一個羅字，在宮廷內就有夠重的份量。」

「原來如此。」

她看到一位姑娘獨坐牆邊。看那蓋着頭紗的模樣，就知道是裏樹妃。她的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伴隨着鈍重的聲響，獸籠壞了。一條鐵柵斷開，獅子將身體擠進破口。當鐵柵又斷了一條時，獅子逃離了獸籠。折斷的鐵柵被獅子的軀體撞飛，掉在毛氈地板上。

「雖然早有耳聞了，但還真是……」

那頭有着巨大貓臉，戴着大圍巾的生物，怫然不悅地睥睨周遭羣衆。

「我嚇得腿軟……了。」

那人的手上握着折斷的鐵柵條。

獅子高舉的前腳還沒揮來，那根鐵柵條先把獅子的鼻子狠狠打爛。其中沒有半點躊躇，只有瞄準人獸共通的要害一擊打去的乾淨俐落。伴隨着鈍重的聲響，獅子的鮮血濺上半空。柵條被打個粉碎，鐵片四處飛散。

那人用變短的柵條，毫不留情地往野獸的眉心補上一記。看到柵條碎裂到只剩下握着的部分，握着它的人若無其事地說：

「這麼脆弱。」

貓貓在旅途中，早已聽熟了這個嗓音。她難以判斷這話是針對鐵柵條，還是鼻子被打爛倒地的獅子說的。

貓貓每次都在想，這名男子爲何能成爲壬氏的隨從？難道沒有更適任的人選了嗎？

（難怪。）

數日前被抓住的手還在痛。但對這傢伙而言，那恐怕都已經控制過力道了。

在捉住盜賊之時，那些人的手腳都被折斷了。

他曾經擔心過裏樹妃會怕他。

壬氏說過，他一個人去降伏盜賊都不成問題。

如今，貓貓總算明白原因了。

「快，趁現在制伏牠！」

接在若無其事的語氣之後，一陣悅耳的嗓音響起。幾名馴獅人對尊貴之人喊出的命令作出反應，將鐵鏈綁在屋宇的柱子上。他們又拿了更多鎖鏈，把鼻子被打爛的獅子五花大綁。

男子把變成廢鐵的柵條隨手一扔，皺起了眉頭，然後蹲下來看看桌子底下。

「姑娘有無大礙？」

話一說完，這廝才發現桌子底下的是貓貓，明顯擺出一張嫌棄的臉。貓貓最近深深地感受到對這男人而言，貓貓似乎不算在弱女子之列。

然而由於貓貓身邊有另一位姑娘，他的臉色霎時變了個樣。

「……」

用鐵棍把獅子打倒在地的人正是馬閃。馬閃面紅耳赤，一言不發。本來以爲這只是他對貓貓以外女子的平常反應，但以那來說好像久了一點。

（啊！有蛀牙。）

貓貓漫不經心地望着卯柳與異母姐姐。異母姐姐嘴巴一張一合，不知該如何爲方纔的發言打圓場。

（都不刷牙的啊？）

「那可真是對不住了。」

貓貓早在診治裏樹妃的口腔時就覺得有些奇怪，原來是這個原因。

貓貓撬開了老傢伙的嘴。嘴裏略有一股酒味，不敵年齡地滿口黃牙。貓貓把這些牙齒看個清楚。

大約每十人當中就會有一人除了智齒之外還少了其他牙齒。雖不知明確原因，不過父母如此時子女也常是如此。應該可以將其視爲親子的一種遺傳體質。

（好歹也看看場合吧。）

「啊嘎！」

貓貓皮笑肉不笑，輪流看看卯柳與裏樹妃。

「！」

「父母子女與兄弟姐妹，果然有某些部分會遺傳下來呢。就像裏樹娘娘天生不能喫青背魚，我想大人您也一樣不能喫吧？」

貓貓想起了在造紙村見到的地主女兒與庸醫的外甥。那兩個傢伙也是不懂得看場合。

「小女子雖不是大夫，但還算是半個藥師。」

貓貓想起裏樹妃拜託她的事情。貓貓也不是無所不知，她原本打算若是在旅途中找不到方法，就寫封信給阿爹問問如何鑑定父女關係。

「好，順便幫妳瞧瞧。」

「沒什麼，只是於晚膳之際，看到大人對魚肉菜餚極度厭惡。老大不小的成年人，不可能因爲挑食就擺出那種態度吧？」

本以爲受傷的是制伏獅子的那幾名男子，過去一看，卻是臉頰擦傷的卯柳。

「可是，應該沒有少一顆門牙吧？就像大人與大小姐這樣。」

說完，貓貓用力揪住了卯柳的臉孔。

獅子被制伏，塞進一個新的獸籠之時，有一羣人開始吵鬧。

原本還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原來是馬閃打倒獅子之際，碎裂的鐵片擦到了卯柳的臉頰。

這是怎麼一回事？

（激動什麼？又不是什麼重傷。）

（父女的血緣關係啊……）

「來，也幫您看看。」

裏樹妃躲在阿多的背後看着父親的這種反應。聽到父親受傷，她似乎坐立不安，但礙於有姐姐在場而無法上前關心。

貓貓一臉傻眼地打算走人。

「……」

裏樹妃的異母姐姐撲倒在父親身上，好像自以爲是悲劇的女主角。

然後，貓貓咧嘴一笑。

聽到有人受傷，貓貓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裏樹妃好像還在發呆，沒發現貓貓已經離開身邊。貓貓看到阿多跑來，於是放心地離開。

一個人基本上會長出二十八到三十二顆牙齒。最深處的智齒，有人長有人不長。少了智齒也還有二十八顆，但有些人的牙齒更少。

「！」

最後，貓貓站了起來，大步走向裏樹妃的面前。

「這我哪裏會知道？」

與其說是思父心切，倒比較像是在向旁人強調自己對父親的孝心，滑稽可笑。但問題是誰害她的父親受傷。

「父親大人，您振作一點呀，父親大人！」

（對了，那事還沒查明呢。）

不知是幸或不幸，此種教人侷促不安的氣氛很快就消失了。

「口……口水？」

「偶爾也關愛一下另一位女兒如何？」

「會不會做事啊！打倒區區一頭野獸竟然還害父親大人受傷！」

貓貓對異母姐姐微微一笑。

她想表達的意思是……

以前後宮流行的畫卷，最終回永遠是一幅男女相守的插畫。而情節上規定，在這場面之中絕不能有第三者來壞事。

「方纔若不及早出手，裏樹妃早已有性命危險了。還請兩位原諒孤這隨從辦事不力。」

宛若犀利鋒刃的嗓音響起。美麗的事物經常也會令人不寒而慄。

「……」

「喂，快找大夫！有人受傷了。」

「有意思的是，卯大人、大小姐以及裏樹娘娘都少了一顆下門牙。就排列方式來看，小女子認爲應該是從一開始就沒長。」

壬氏歪着嘴角走過來，身後跟着表情有些出神的馬閃。一看，他的右手紅腫了。是剛纔握過鐵柵條的那隻手。

「妳……妳有什麼事？」

「咦？」

「這樣啊，那麼容我言謝……」

貓貓也無言以對。唯一不同的是她臉色如常，只覺得氣氛讓她侷促不安。

牙齒是健康生活不可或缺的部分。牙齒生病可能會使毒素入侵，甚至引發病症。掉牙導致無法進食，也會使人逐漸衰弱。

假設有一成的人原本就少長牙，三人有可能湊巧都是那一成。但三人都少同一顆，而且都在比較罕見的門牙。

貓貓無視於異母姐姐的質問，站到卯柳的面前。

這是貓貓能交出的最好答案了。

「但是，嘴裏又是如何呢？」

開玩笑罷了。其實人的唾液有時含有毒素，最好別這麼做。

「姑娘似乎對孤的隨從有所怨言。」

她想起卯柳打翻婢女端來的菜餚的模樣。

回過神來時，貓貓已經站在卯柳的面前。

「外傷並無大礙，塗點口水就會好了。」

「我想也是。」

「妳……妳這是做什麼？」

貓貓卡在臉蛋羞紅的兩人之間，唯一產生的實際感受，是自己被遠遠拋出了兩人的世界。

而兩眼噙淚的裏樹妃兩頰也飛上了紅霞，分明方纔還被獅子嚇得臉色發青。貓貓不懂怎麼纔沒兩下，臉色就像薄暮天空一樣變化如此之大。

她覺得說得有點過度了。但都說這麼多了，對方就算再遲鈍也應該聽得懂。

卯柳的表情變了。

「大人知道已故夫人有幾顆牙齒嗎？」

卯柳被問到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滿臉狐疑地看着貓貓。

接着她撬開了異母姐姐的嘴。

卯柳懷疑地問。

（不知這樣是不是就行了？）

「畢竟我國的高官，怎會因爲挑食或誤會，就以惡劣方式待人呢？」

不只門牙，臼齒也爛得差不多了。她用團扇遮嘴，大概是爲了遮起蛀牙。真是被寵壞了。不過，現在不是思考治療方法的時候。

壬氏的態度已經很客氣了。毋寧說馬閃明明是女兒的恩人，卯柳的態度卻不幹不脆。

（咦！現在這是──）

可能是喫太多甜食，齲齒蛀到牙齒都發黑了。以她那年齡來說都已經換牙，無法治癒。就在貓貓考慮可以賣牙粉給她以免齲齒繼續惡化時，忽然靈光一閃。

「妳怎麼知道的？」

「父親大人都受傷了！你一定要給我們一個交代！」

貓貓撬開驚得說不出話來的裏樹妃的下頷，嘴裏排列着小巧的潔白牙齒。可能是老嬤子教得好，仍然是一口貝齒。

要堅稱是偶然也未免太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