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話 逆產兒

「哎呀，動了呢。」

玉葉妃一邊摩娑大肚子一邊說。季節已經慢慢開始變得涼爽，嬪妃肩膀上卻披着衣裳。她只要稍微讓身子受寒，紅娘就會橫眉豎目地發脾氣，兇得很。

看到孃親的肚子動了，鈴麗公主發出高亢的咯咯笑聲。小貓毛毛也來到柔軟的地氈上，擔任公主的玩伴。

貓貓有替毛毛剪爪子並仔細磨好，而且也徹底訓練牠不準咬人，因此除非公主實在太過分，否則應該不會被咬。但是小娃娃這種生物，會有什麼舉動誰也無法預測。

貓貓坐在地氈上盯緊公主，不讓她調皮捂蛋。只要毛毛作勢要咬公主，貓貓可以立刻抓住脖子把牠拎走。

「話說回來，雖然還是個娃兒，卻已經很有個性了呢。」

玉葉妃看着胎動的肚子說道。

「懷鈴麗的時候，她都是踢更上面的位置，這孩子卻總是踢下面呢。」

「總是下面嗎？」

貓貓挑了一下眉毛。她輕輕抓起毛毛，將牠放進籃子裏。公主發出噗噗聲抱怨，但貓貓把籃子放到桌上，不讓公主碰到。

她靠近玉葉妃，稍微欠身。

「能否讓小女子看看？可以摸摸嗎？」

「可以啊，但是怎麼了？」

玉葉妃一臉狐疑，貓貓用指尖溫柔撫觸她的腹部。可能是引起了胎兒的反應，從下腹部傳來了重重踢踹的感覺。

貓貓的表情扭曲了。

「娘娘產下鈴麗公主時的情況如何？」

「分娩過程十分順利，簡直不像是初次生產。可能是因爲公主的身子比較小一點吧。」

紅娘代替嬪妃回答。公主想拿桌上的籃子，於是紅娘把裝了毛毛的籃子緊緊抱在懷裏。毛毛從籃子與蓋子的縫隙興味盎然地往外看。

「是誰來接生的呢？」

聽貓貓這樣問，紅娘表情變得有點難以形容。

「因爲胎兒似乎總是踢下面的位置。假若不是拍打而是踢踹的話，就表示胎兒的頭在上面。」

「我不可能答應讓這種人來接生！」

即使是逆產兒，有時也會隨着在腹中成長髮育而轉向。只是，考慮到玉葉妃的懷孕時期，現在胎位依然不正有點令人擔憂。現在這個時期，再過不到兩個月就要臨盆了。

看來玉葉妃關心的不是此人過去曾爲罪人，而是他的爲人。

「妳來爲我做。」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我明白了，我會向壬總管提提看。」

貓貓自己也不甚清楚。雖然她心裏有猜到幾分原因，但沒有確信，也無意說出曖昧不明的見解。

「最糟的情況下，恐怕必須剖腹。」

那就是──

「真難得聽妳如此誇下海口。」

（那就好。）

貓貓摸了摸下頷。

「可是此人是罪人對吧？我是不知道他犯了什麼罪，但這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總覺得跟想像中完全不同耶。該怎麼說纔好，應該說很普通還是怎麼着……或者應該說，真的是那樣的人把貓貓養大的嗎？」

「竟然還有這樣的人物啊。呃，不會是壬總管的侍女吧？」

有八成機率是逆產兒。她從踢踹腹部的感覺以及心跳聲等等，掌握到了胎兒的位置。

玉葉妃眉毛都沒挑一下，倒是紅娘代替她變了臉色。

她用一種彷彿瞭然於心的神情，看着貓貓。

櫻花不知怎地顯得有些不解。正確來說阿爹是貓貓的叔祖，櫻花應該是疑惑於兩人長得完全不像。反正都差不多，貓貓就不多解釋了。說明一堆細節太麻煩，她決定省略。

「小女子只是在想，萬一是逆產兒的話，不知產婆能否應付得來。」

被問到會不會，貓貓很難明確地表示她會。對醫學知之甚詳的阿爹只教過貓貓藥學。也就是說藥物以外的知識，都是她看阿爹的一舉一動偷學來的。

聽到這番話，貓貓險些爆發的火氣消退了。她輕嘆一口氣後，冷靜下來看着玉葉妃與紅娘。

（很難說。）

紅娘慌張起來，玉葉妃對她微微一笑。

講得真難聽。

「遵命。」

要是阿爹離開了，煙花巷就沒有會看病的醫生了。雖然是貓貓把人請來的，或許沒資格這樣說，但是若不能在明年之前把阿爹請回去，老鴇搞不好會殺進後宮來。

雖然不像是貓貓會說的話，但這是事實，無可奈何。然而，紅娘也不肯讓步。

玉葉妃沉默地看着貓貓，似乎發現自己問的問題不對。

「只不過？」

但是要另帶一位醫官進入後宮又很難。既然制度規定只有宦官才能進入後宮，那就得把人家閹了才進得來。不曉得是動刀還是改變制度比較快。

就在貓貓一面想着這些事情，一面打掃翡翠宮時，櫻花提了新的一桶水來。可能也因爲要讓阿爹作自我介紹，今日的差事都比較趕，貓貓也只得認真幹活。

「逆產兒？」

或許該說母親真堅強吧，貓貓開始爲觸診做準備。

「紅娘，我認爲只要是優秀的人才都該儘量任用，如果是值得信賴的人物就更好了。這個野貓似的姑娘都那麼喜歡他了，應該不會是壞人才對。」

聽她這麼說，貓貓才能坦白說出眼下的一項擔憂。

「當初原本是請了位有接生經驗的人來當宮女，誰知當時運氣不好，那人的身體出了狀況。」

她知道一位最恰當的人選。

然而，問話的是玉葉妃。她在當今後宮的地位既是上級妃，也是皇帝的寵妃。這樣的人物不可能未曾耳聞這類風聲。

向紅娘提起那件事後過了兩日，一名貌似老婦的老人就來到了後宮。事情辦得比想像中迅速，把貓貓嚇了一跳。

「不，小女子只是說有此可能。要進行更詳盡的觸診，才能更進一步瞭解狀況。」

讓高順領着進來的阿爹，向翡翠宮的衆人致過意後，就往尚藥局去了，說暫時會待在庸醫那兒。阿爹也是個愛貓人，這下毛毛的一身毛又要變得更光澤亮麗了。

「欸，那人究竟犯了什麼罪啊？紅娘妳別這樣劈頭就想駁倒人家，應該先聽聽她怎麼解釋；貓貓妳也該冷靜下來，好好解釋清楚。」

貓貓結束觸診，洗洗手。說是觸診，但不只要摸下腹部，連私處也得觸碰，縱然事前聽過解釋，恐怕還是會有抵抗感。這事本來應該更早做的，然而畢竟是這種方法，貓貓是覺得能避免就避免。更重要的是，貓貓也不是專家，在胎兒還太小時下不了判斷。

「有什麼問題嗎？說來與我聽聽。」

貓貓飛快地仰望天花板一眼，然後慢慢走到玉葉妃身邊。

「妳會嗎？」

「原本請那老婦暫時進宮是要擔任產婆，但是竟然在如此重要的時候鬧肚子痛，我立刻就把她請走了。結果梨花妃那邊似乎請了別的產婆幫忙。」

她語氣堅決地說。不是平素責罵宮女的那種怒火，而是平靜且鎮定地，否決貓貓提出的建言。

想這種事也沒用，庸醫大概一輩子都會是庸醫吧。他人雖然好，卻絕對稱不上能幹。

「是，可以這麼說。」

可是，有一點讓貓貓稍稍感到在意。玉葉妃可能是看出來了，她對貓貓微笑。

貓貓簡單地說明了一下具體的觸診方法。「哎呀，真的？」玉葉妃聞言捂住了嘴。對一位高貴的大戶千金而言，此種行爲不啻於一種恥辱。假若照她的命令做了觸診卻被當成無禮之徒責罰，那可喫不消。

「若是胎位沒有轉正，會怎麼樣？」

那麼，這次或許也會請產婆來後宮了。

胎兒出生時，最好是頭先出來。胎兒的頭是全身當中最大的部分，頭先通過產道可使分娩過程較爲順利。反之若是腳先出來，危險性將大幅上升。

（竟然叫人家女皇帝……）

面對回話態度冷靜的紅娘，貓貓的眼神漸漸變得冷峻。看到兩人的立場與平素正好顛倒過來，玉葉妃介入了她們之間。

原來如此。貓貓點了點頭。

玉葉妃換好衣服回來了。身旁的紅娘表情憂心忡忡。

貓貓不願去考慮那種情況。就算有專門的產婆在場，危險性依然很高。雖說在最糟的情況下才需要剖腹，但是一旦如此，玉葉妃的生命就有危險。在發生任何問題時，附近沒有可靠的醫生將是一大風險。

「他是小女子的養父，也是小女子作爲藥師的師父。」

「這樣啊，那麼，就順便請教一下還有沒有其他療法吧。」

唯獨有個問題。

「貓貓，這位前醫官與妳是什麼樣的關係？」

「我該怎麼做？」

「可是，那是罪人啊。」

「玉葉娘娘！」

她說得很對，換作是平常的話，貓貓也會乖乖退讓，但這次情況不同。爲了玉葉妃的安全着想，貓貓認爲這是最正確的選擇，最重要的是貓貓尊敬阿爹。他雖然是個濫好人，走黴運，又是個老太婆似的老頭子，但這都無所謂。貓貓確信他是舉國上下最好的醫師。

「此人足以信任，即使召集十名尋常醫官也贏不過那人。」

「妳若是擔心，就請總管派個人監視好了。這點要求不爲過吧？」

「雖說是罪人，但當時後宮的事情妳也應該略知一二吧？有多少人在偉大女皇帝的時代遭到流放，難道不加深思就要照單全收？」

「此人曾爲宦官，也是醫官。過去他曾爲皇上、當今東宮以及阿多娘娘的皇子接生。至於被逐出後宮的理由，小女子只聽說是與阿多妃有關。」

「哎，比起生孩子那時候，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就請妳爲我做吧。」

貓貓一邊想起養父羅門一邊說。

「妳看出是逆產兒了？」

（可是……）

玉葉妃像是仔細思量般闔眼片刻，然後睜開眼睛說：

「只是此人曾一度被逐出後宮，是個罪人。」

「聽說讓身子多活動並施以艾灸，有助於胎位轉正。關於如何活動身子，可能要問問後宮外面的人。至於艾灸，這小女子就會了。」

只能說不愧是玉葉妃，不怒自威。

「小女子知道一位人選。此人醫術無可挑剔，而且曾數次爲人剖腹取出胎兒。」

貓貓一邊沉吟一邊抓了抓頭。她猶豫不決了半天，但覺得此時已是燃眉之急，於是看向玉葉妃。

（嗯？）

「哎呀，那可真是……」

玉葉妃發出由衷欽佩的聲音，紅娘則是畏怯地說道。水蓮在這座宮殿裏到底做過什麼精彩事蹟？

「方法是這樣的，不知娘娘能否接受？」

於是，她換了個說法。

「這關係到玉葉娘娘的性命，必須託付給值得信賴的人。」

玉葉妃摸摸肚子。可能是胎兒又踢肚子了，她表情歪扭了一下。

「……妳想像成什麼樣的人了？」

「話說那人是貓貓的爹爹，對吧？」

玉葉妃語氣柔和但明確地說。

玉葉妃如此說完後，從桌上拿起紙筆，開始運筆如飛地修書給壬氏。

而貓貓做出的診斷是──

「是我。因爲這兒的醫官不可靠，於是我學過方法，纔好不容易撐過了這一關。只不過……」

「此人並非侍女，而是醫師。」

紅娘表示只好緊急由自己接手，讓她手腳都慌了。可以說幸好紅娘做事勤勉仔細，纔沒釀成大禍。

「艾灸就請貓貓幫忙好了。」玉葉妃說。然後她摸摸肚子，忽然又想起一事，向貓貓詢問道：

（說我是野貓？）

（要是庸醫能再可靠一點就好了。）

貓貓原本擔心這樣會害庸醫被解聘，不過看來暫且沒有這份疑慮。說此次終究只是臨時措施，以此作爲妥協。

「哎，什麼樣的人嘛……妳們說呢？」

彷彿同意櫻花的意見，一同打掃的貴園與赤羽也互相對望着點頭。白羽還不是很瞭解貓貓的爲人，所以只是笑吟吟地配合大家說話。

「看起來很正常，對不對？」

「「就是啊。」」

兩人齊聲說道。

（我真不懂。）

她們都想像成什麼人了？貓貓實在無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