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圍棋教本

就在季節漸漸風寒刺骨，讓人想在棉被上多加條褥子的時候……

貓貓面對堆高得像一座山的書本，驚得嘴巴都合不攏。這些聚積在宿舍玄關的書籍，大書着「給貓貓」幾個字。

「這是什麼呀？是書對吧？」

姚兒從自己的房間走了出來。她在日前當差試毒時中了毒，一時病重，幸好現在總算恢復了元氣。她養病了一陣子，聽說後天就能回去當差了。

姚兒來到貓貓的身旁。端正的側臉留下了令人遺憾的黃疸。她的肝臟與腎臟功能嚴重衰退，因此今後酒類與鹽分攝取都得控制。也得爲她準備些保養肌膚的膳食纔行。

「全都是同一本書呢。」

姚兒都出來了，燕燕自然不可能不出來。她手裏拿着裝了晚膳材料的布袋。不用貓貓來做，爲了消除姚兒的黃疸，她已經拚命在蒐羅藥材與食材了。

「是圍棋書呢。作者寫說是『漢　羅漢』。」

貓貓很明白一跟麻煩人物扯上關係，就只會帶來麻煩事。知道卻難以避免。原來是怪人軍師搞出來的。

「我已經說不方便了，但對方堅持，硬是擺在這裏，還讓我保管了一封信。」

管理宿舍的大娘把信交給貓貓。信上字跡整齊地寫得委婉，但說成白話似乎就是「我編了好多圍棋書，也送貓貓妳一些」。一看就知道是怪人軍師讓部下代筆的，恐怕部下也是傷透了腦筋。

「這些要怎麼辦啊？」

書多到都能讓姚兒靠在上頭了。書本是珍貴物品，有些書甚至一本就有一個月的飯錢那麼貴。儘管這些書並非手抄而是刷印，成本應該較低一些，但還真佩服他印了這麼多本。

可以想像怪人軍師的養子羅半此時一定正哀叫着籌錢。然而那跟貓貓無關。

「……總不能就燒了吧。」

儘管作者令人嫌棄，但書本無罪。貓貓試着翻閱幾頁，發現意外地寫得不錯。書中收錄棋譜，針對盤面要點做了解釋。雖然很難說適合初學者，但應該能滿足衆多弈客。書裏還偷偷附上了三花貓下棋的插畫，但就當作沒看見吧。

「……」

燕燕興味盎然地看著書。

「妳要看嗎？」

「好的。」

燕燕瞄一眼堆積如山的書本。

燕燕馬上做出反應。

「脂粉？」

（我猜這樣是答錯了。）

那對眼睛在說：「不許亂撒謊誑騙小姐。」

「那我呢？」

「一枚銀子……」

當然，即使在市集上流通了，舶來品就是貴。雖然貴，但只要花大錢就買得到。

「貓貓。」

貓貓向驚慌的燕燕問道。

「燕燕，書我送妳。如果妳有認識喜歡下圍棋的人，可以跟我說嗎？」

「一枚銀子啊……賣這麼便宜沒關係嗎？」

貓貓佩服起沒必要佩服的地方來。

日前砂歐的巫女蒞臨國內，使得來自西方的各種商品集聚於京城。一些奇珍異寶都被富人搶先買去，商品要過一陣子纔會在市面上流通。

「小姐對奴婢而言是無可取代的小姐！」

「不，比較像是讓身高長高的方術。」

「到底有沒有空！」

她決定先把書拿進房間再說。這陣子房間裏可能會沒地方站了。

「不，我要付。作爲交換條件……」

她一定會想在回去當差之前把黃疸遮好。

姚兒年方十五，正是在意容貌的年紀。

貓貓看看堆積如山的書。這些書有那麼大的價值？

（原來如此啊。）

「有空……說有空或許有空，說有差事又或許有差事。」

（原來咱們是朋友啊。）

「妳明天有空嗎？」

不是同僚，是朋友。既然燕燕都說貓貓是朋友了，自己也該將她當成朋友纔不致失禮。所以，燕燕跟她就是朋友了。姑且不論金錢觀念有點偏差的姚兒，既然燕燕都那麼說了，即使是這種書，一本收個一枚銀子應該也不爲過。只是照這樣看來應該還會繼續增刷，或許會再稍微降價。

她懶得解釋，於是藉故搪塞。

「噢，那就免了。」

貓貓一邊心想「真可愛」看着姚兒，一邊摸摸大量書本。

「請算我一份。」

（果然不簡單。）

「呃，我說不用了。」

（原來她也會對姚兒以外的事情感興趣啊。）

之前貓貓曾經打算不再畫雀斑，結果壬氏跟她說：「妳繼續畫着。」於是她就一直畫到現在，但很難向人解釋。壬氏這個麻煩精真讓她傷腦筋。

姚兒盯着貓貓的臉瞧，觀察她鼻子周圍的部位。

姚兒邊檢查書的裝訂邊向貓貓做確認。千金小姐的金錢觀念跟平民有點落差，一枚銀子都夠當半個月的飯錢了。

「啊！對不起。奴婢這就去準備。」

「小、小姐，請不要這樣。」

姚兒一臉不高興地瞪着貓貓與燕燕。

姚兒應該是不需要再長高了。看她失去興趣，貓貓纔剛放心，就看到燕燕端着菜餚站在後面。

「貓貓。」

「有趣嗎？」

貓貓以眼神回答「好」的時候，背後傳來了重重的「咚」一聲。

這真是個好消息。貓貓面對大量的書本，開始隱藏不住雙頰的笑意。

燕燕代替貓貓回答。

燕燕用力拍拍胸脯，開朗地笑着說了。

貓貓給她一本，她兩眼發亮地開始翻頁。

姚兒向燕燕與貓貓問道。

「送我的話我樂於收下。要收錢的話我可以出一枚銀子。不只內容好，紙質與印字也都很漂亮。」

「有空，妳有空對吧！」

「想要嗎？」

「燕燕跟貓貓是朋友……」

「那就當我很忙吧。」

「我說燕燕啊！怎麼還不去準備晚膳？」

「我想去買藥。這貓貓應該比燕燕更懂吧？」

「一言難盡。」

「的確是便宜了點，但奴婢是想請她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打個折。」

姚兒盯着她們瞧。

是姚兒在抖腳跺地。雖然千金小姐不該做出男抖貧女抖賤的不雅動作，但看得出來她是故意的。

燕燕往竈房去了。

「那麼，要不要順便也買點脂粉？」

（有錢就能買昂貴的藥了。）

姚兒繼續追問。

聽到姚兒叫她，貓貓扛著書轉過頭去。

「是基於宗教上的理由。」

千金小姐真是任性。不得已，貓貓只好一面被她抓着亂搖，一面點個頭。

她們住在同一棟宿舍，貓貓的雀斑早就被發現是假的了。

「妳明天有事嗎？」

明天貓貓她們三人都放假。貓貓可以回煙花巷露個臉看看藥鋪的情形，也可以上街蹓躂找找有意思的藥品，想幹什麼都行。

「來，這是書錢。」

貓貓聽不太懂。關於圍棋或將棋，她只跟青樓小姐們學過下法。

她用手指比出了錢幣形狀。

被貓貓這樣拜託，燕燕從荷包裏取出了一枚銀子。

「可以告訴我那些弈客是誰嗎？」

千金小姐霎時變得一臉不高興。她坐到擺在玄關前的椅子上，嘔氣似的蹺起了二郎腿。

「什麼事？」

「有趣。不愧是軍師大人，寫得真好。前半是多用定式的模範棋譜，後半則記載了打破常規的棋譜。」

看到姚兒的這種態度，「咦？」燕燕變得不知所措。

「……我問妳，妳爲何要故意畫上雀斑？」

被貓貓這樣問，姚兒摸摸臉頰，就是長了黃疸的部位。

「宗教上……是藥師拜的神明還是什麼嗎？」

貓貓知道有哪些店家專門做煙花巷名妓的生意。有些娼妓就算被不像話的恩客揍出了瘀青，也能用那裏的脂粉漂亮蓋過。

「呃，妳說弈客嗎？我知道幾個人，因爲醫官們假日大多都在下圍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