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意圖的意圖

到了久違的假日，貓貓才確信那件事果然不單純。她有些掛心煙花巷的狀況，於是溜出宿舍偷偷前往綠青館。

信上是說沒什麼問題，一看似乎也是如此。白日的青樓清靜閒適，小丫頭在打掃玄關，壞小子正在跟貓兒毛毛玩鬧。

「麻子臉！」

趙迂抱着毛毛跑來了。毛毛四腳亂蹬，踢踹趙迂的肚子逃走，繞到了貓貓的背後。

看來它還記得貓貓是誰。貓貓手一撈把毛球抱起，將它放到圍牆上，毛毛就匆匆跑走了。真是團無情的毛球，最好晚點可以帶點珍貴的生藥來報恩。

「喂，你怎麼這麼久都不回來啊。」

「沒辦法啊，我要當差。」

趙迂過來抱住貓貓，她不耐煩地抓住趙迂的腦袋把他推開。

（嗯？）

貓貓看了看趙迂，覺得他好像長高了一點。可能是因爲每天在外頭玩耍的關係，皮膚也曬得黑了一點。門牙已經長好，不再有之前那種憨態。

「左膳在嗎？」

貓貓問起見習藥師的事。

「在啊，現在跟獨眼小哥在一塊。」

克用似乎也在。

貓貓一邊跟熟識的娼妓稍微打個招呼，一邊走進跟綠青館租下的藥鋪，就聽見講話的聲音。

「嗯，重點就在於仔細而均勻地磨細。這是因爲拌料的時候如果顆粒粗細不均，做出來的藥丸效用會下降。」

「喔——」

左膳正在用搗藥棒嘎吱嘎吱地磨藥粉，克用有耐心地教他。雖然兩人認真幹活很棒，但兩個大男人擠在狹窄藥鋪裏做事，看了就覺得透不過氣。

他們似乎也知道熱，把門窗全部敞開讓室內空氣流通，但這又造成了另一個問題。

（腐透了。）

不解其意。

克用照常用傻呼呼的口吻回話。

「據說巫女有一段時期身體欠佳，曾經到遠離砂歐都城的地方養病。從大約二十年前起，住了個幾年。正好就在當時，愛凜妃以見習巫女的身分仕宦。」

「就像這樣脆脆地連藥一起喫下去。或者是加水弄軟了包起來吞下。」

「別賣關子，知道什麼就說出來。」

「關於診斷砂歐巫女病情的事，另外還有一點令我介意。」

「白色巫女有可能生下白色女兒嗎？」

然而……

貓貓稍微檢查一下藥鋪，只看看有沒有多出什麼怪東西，或是什麼東西用完了。

克用指着痘瘡疤痕說道。

「砂歐人嗎？」

之所以要求貓貓她們調查白娘娘是否爲巫女之女，也是因爲這足以成爲最後的招數。

羅半的微笑甚是詭異。

然後，假設那位巫女在養病期間生了孩子……

「這是什麼？」

愛凜想必是爲了成爲巫女，纔會出任官職。這麼一來，假若當今巫女退位，可能就會是她成爲巫女。

「可是，聽說這種服藥法在西方還滿常見的喔。我有聽說那裏的人天生唾液比較多。」

話雖如此，爲政本來就很難上下一心，三心甚至四心都不稀奇。在政爭上落敗的愛凜或許爲了奪回地位會不擇手段。

愛凜將那事歸咎於姶良，但也許其實是她自己在操縱白娘娘。假若她是爲了陷害她所怨恨的白巫女，而利用白娘娘在世間興風作浪的話……這樣在不久之後，砂歐請求荔國幫助時，巫女就不能從旁干預。

「看樣子好像沒什麼問題，那就好。」

倘若巫女生過孩子，問題就不只一個。

「你不是聽說過成爲巫女的條件嗎？就是隻限初潮未至的姑娘。」

不知爲何，白娘娘在外國挑起了事端。對砂歐而言，白娘娘的存在必定只是個燙手山芋吧。

老鴇這人有趣的地方，就是錢收得越多房間越豪華。今天的點心屬於中上程度。附帶一提，羅半的養父到來時，只會得到一隻盛水的破碗。沒像以前那樣被老鴇用掃把打出去就算不錯了。

「你是想說愛凜娘娘當時，見過那個嬰兒？」

「坦白講我不知道，但至少能夠理解。白娘娘現在安分地被幽閉着，卻不肯說出是誰命令她那麼做。不過愛凜妃提過是同爲使節的姶良所爲。」

貓貓不是很喜歡甜食。很遺憾地，老鴇認爲羅半的口味比貓貓重要。

貓貓拿起包子掰成兩半。裏頭是甜餡，因此她嘖了一聲只喫一半，剩下放到了羅半的盤子裏。

雖然很罕見，但不能因此就斷定可疑。

「因爲我一跟你這傢伙說話，就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這樣啊。」

貓貓搖搖頭。可是若非如此，愛凜爲何要她們調查那種事呢？

被撇在一邊的左膳戳戳貓貓。

「……」

老鴇一如平素，爲貓貓等人準備了密會用的房間。

「廢話少說，麻煩你開門見山講重點。我可是很忙的。」

「就是巫女可能並非巫女，這樣你懂嗎？」

「是啊。但是，實際上也有女子一輩子都不來。」

「很高興你反應這麼快。」

如果可以，貓貓很想跟本人見面說話。

「你那養父現在人在哪兒？」

有幾名娼妓嘻嘻竊笑着看兩個大男人擠在一塊兒說話。克用只要遮起半張臉就是個美男子，左膳則是長得土氣不起眼，但還不算難看。

「聽說你今日休假就猜你會在這兒，幸好你在。」

克用拿起一片薄煎餅，把磨碎的藥放在上頭。

左膳露出有些怨恨的眼神說道。

「哦，我還是頭一次看到。」

克用搖搖水瓶，就像在說不會忘記準備水。

「纔怪，根本就挺喫緊的。」

女子當中有不少人愛好男男戀。由於綠青館並未提供男娼也就是孌童服務，那方面的事對娼妓們而言似乎頗有樂趣。

貓貓的臉部肌肉抽動了一下。

貓貓對這類話題可不會不感興趣。

貓貓邁着大步，走進對那種眼光渾然不覺的兩人之間。

「欸，聽我說話啊！」

「那邊有人叫你。」

「最好是，你剛纔不是在跟人聊天嗎？」

貓貓由衷表示佩服。都說良藥苦口，但有些人會因爲怕難喫而不買藥。貓貓以往會拌入蜂蜜之類的東西讓病患服用，但光是蜂蜜就要不少錢了。如果服藥時能夠不碰到舌頭，就不需要調整藥味。

「別隨口說出這麼狠的話啦。」

架子上有個東西，不是藥，但從沒看過。看起來像是薄煎餅，又有點像是零嘴，不曉得是不是點心。

信上不是寫了沒問題嗎？還是說那是被老鴇逼着寫的？不過問了也只會聽到一堆怨言，所以貓貓不予理會。左膳這人還蠻愛嘮叨的。

難怪衆人對白娘娘，都抱持莫名謹慎的態度。

「什麼叫做你這傢伙？要尊稱我一聲兄長。」

「對了，克用你是在哪兒學得醫術的？總不會是無師自通吧？」

「你有事找我，還不就是爲了醫官貼身女官的事？」

「啊～他死了～得了這個～」

「喔，那個啊。那是最近試做的～」

兩位女使節身著相同衣裳，簡直就像孿生姊妹。這一年多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看來一切都沒問題呢。」

左膳手指的方向，站着老鴇與羅半。

「纔怪，我看你是查過纔來的吧。」

「你是想說那孩子就是白娘娘嗎？」

貓貓感到有些遺憾。醫師患病而死並不稀奇，毋寧說常有此事。因爲他們接觸病患的機會比別人多。

可是，假如是在鄉下養病的話就可以理解。

「……你知道得真多。」

「哈哈哈。以前領養我的人啊，是西方國家的人啦～有着一頭金髮，鬍鬚與體毛也都很濃密喔～」

貓貓偏偏頭。

只是，或許也有某人覺得如此正中下懷。

「這樣前提就完全不成立了。」

「我姑且問一下，將愛凜娘娘逐出國外的政敵，不是那個什麼巫女吧？如果是的話，有些地方就說得通了。」

「假如那個巫女生過孩子呢？」

「就是啊，不建議給小孩或老人家服用，會噎到的。」

假若父親同樣是白子，就幾乎可確定了。縱然沒有個白子父親，也無法完全否定此種可能。

「總而言之，我目前是假設愛凜妃的言行屬實而採取行動。她與巫女似乎並非敵對關係，只是想確認巫女是否有所隱瞞。講得簡單點，或許是打算查明事實後拿來威脅巫女，將她拉攏至自己的陣營。愛凜妃原本就說過姶良之所以派出白娘娘也是爲了陷害巫女，只要想成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倒還不是不能理解。」

羅半處理這類事情總是一絲不苟。

「嗯～應該是更西方的人吧～？」

「抱歉打擾你們的談興。」

「是什麼？」

「只會一點～」

這種對話貓貓已經講膩了，真想請他快說重點。

（也許我想太多了。）

「或許就是如此，纔會像這樣請求我們幫助。」

「你能說那裏的語言嗎？」

「可是，這個恐怕不好吞吧？」

「……我想頂多只比自然巧合的機率來得高。」

（見習巫女——）

剛纔看他教左膳就知道他基礎打得穩。

「……什麼時候？」

無意間，貓貓想想畫師是在何時見過白美人的。白色女子可不是到處都有，既然是巫女這般地位崇高之人，一介旅行畫師應該是無緣一見的。

「啊～店裏做得還不錯喔～」

貓貓兩眼有些發亮。克用看起來傻，醫學知識卻很紮實。

羅半行事謹慎，無論是姚兒還是燕燕一定都是調查過身世，確定她們爲人端正清白，但似乎還是不能當着她們的面進入正題。

（可是去年她們來訪時，看起來並不像是那樣。）

「我看你是因爲愛凜娘娘長得美，就對她心軟了吧？」

「說這是什麼話？我可是你大哥呢。」

貓貓不予理會。纔沒那工夫陪他鬥嘴。

爲政之人不知道何時會與誰爲敵。換言之，愛凜也許是得知荔國逮捕了白娘娘，纔會進入後宮。難道她打算等日後成功拉攏了巫女，要重返砂歐？

（搞得真複雜。）

其中還有很多疑點。雖說是爲了拉攏巫女，但愛凜畢竟是擅自將白娘娘的祕密告訴了外國人。這對砂歐而言難道不是一大問題嗎？

（雖然其中可能有種種緣由。）

貓貓這種不諳政事的人，有很多事情她不瞭解。只是她如今知道不能草率將白娘娘處死。目前先理解這點就好。

「如果你弄不太明白我的意思，那我換個說法好了。」

羅半善解人意地猜出貓貓的心思。

「假若得知巫女之子正是白娘娘，只要她受到我國庇護的一天，我國就能賣巫女一個人情。同時，只要白娘娘還在我們手裏，就能用來牽制趕走愛凜的姶良。」

難怪白娘娘會成爲邦交的關鍵。貓貓臉部抽搐。

「我總不能說出這麼多內情吧？」

意思是不能說給姚兒或燕燕聽。

「那也不能把我捲進來啊。」

真恨不得能砸破那副眼鏡。

「你當時若是沒考中，我可就真的沒轍了。到時就只能請翠貴人幫忙，但是基於立場問題，會惹來很多麻煩。」

翠貴人說的想必就是翠苓了。要派出一個名義上不存在的人，首先得做個假身分。他們應該會把她捏造成隨便一個官員的女兒，可是原本的身分就成了問題。她這人的出身背景也不單純，而且以前還在尚藥局出沒。一度以爲已死的她要是死而復生，該有多聳人聽聞啊。

貓貓也曾擔心這次考試會把她安排成什麼身分，而先要求他們將自己當成羅門的養女看待。羅門如今是名正言順的醫官，他的家人當官自然不是問題。

「可是，這回是要我跑砂歐去嗎？就連西都已經那麼舟車勞頓了。」

「雖說是長途旅行，從砂歐可以走大型海路。只要乘着季風，會比走陸路快上許多。」

往返不知道要花上多久時間。

都在舉行典禮之前就死了。

「你說什麼？」

壬氏基於立場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可是貓貓真希望他能設身處地，想想落在她身上的麻煩。

「這就是政事啊。對砂歐而言，我們荔國的地位可是舉足輕重。在舉行重大典禮之際，自然會想露個臉了。」

（因爲至今的東宮都早夭。）

「這方面的交涉儘管放心交給我。」

畢竟是東宮的亮相儀式，貓貓有聽說外國也會派使者前來。

羅半一邊品嚐貓貓掰開一半的包子一邊說道。

嘴角沾着茶水的羅半舉起手掌，安撫貓貓的情緒。

「巫女會來到京城。」

「你不知道嗎？正宮娘娘的人選已經確定，她的龍子將成爲東宮。玉葉後的老家，將正式獲賜『別字』。她的孃家在國境附近權勢極重，砂歐也會想跟她套好關係。」

「喔。」

貓貓太陽穴一跳一跳地說着。

「……」

貓貓差點罵出口，勉強剋制住。

「就算是這樣……」

既然已經聽說此事，就再也不能裝傻了。

「重大典禮？」

羅半嚇得被包子噎到，趕緊喝茶嚥下。

貓貓板着臉，喝了涼掉的茶。

「順便一提，這主意是壬總管想出來的。」

貓貓語帶怒氣地說道。

（那個混帳。）

貓貓擔心假如巫女在外國發生什麼事故，責任會推到荔國頭上來。迎接外國權貴時總是不免發生這類弊害。對政敵而言，這搞不好正是他們要的。

「會給我特別津貼吧？」

但是如果事情順利，就能與砂歐之間建立起堅定的關係。

「你或許不想做，但非做不可。所以我纔會像這樣拜託你。」

「不，這點無須擔心。」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然需要看病的人長途勞頓？」

當今東宮雖然也還不滿週歲，不過這方面也許是牽涉到了政事問題。

羅半讓眼鏡閃亮一下，拍胸脯作保證。他只有在這種事情上最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