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話 羅漢

昨夜，貓貓做了個怪夢。

是昔日的夢……不，是昔日可能發生過的夢。

她不可能記得，也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事。

（可能是因爲照顧了那個女人吧，讓我想起舊日的事物。）

一名成年女子從上方俯視着貓貓，披頭散髮，臉頰消瘦，用炯炯有神的飢渴目光瞪着貓貓。化的妝都掉了，胭脂畫到了嘴脣外。

女子伸出手，貓貓的左手被她抓住。那手像楓葉一樣，可以看到小不隆咚的凹痕。

女子右手握着刀，抓住貓貓那手的左手纏着好幾層又紅又溼的布條。布條輕輕飄動，隱約有股鐵鏽味。

貓叫般的聲音從聲帶漏出，她明白到那是自己的哭聲。

左手被按在棉被上，女子高高舉起右手。歪扭的嘴脣在顫抖，紅腫的雙眼堆着淚水。

（傻女人。）

女子就這樣把小刀揮砍下來。

「哎呀哎呀，妳困了嗎？要再晚一點才能睡覺喲。」

水蓮對打呵欠的貓貓如此說。

用詞遣句雖然客氣，但這位老嬤子其實挺不好惹的，因此貓貓端正姿勢，將銀製食器充分磨亮。休假完第二天就精神渙散完全是自己的錯，不能拿時間已經到了傍晚當成鬆懈的藉口。

「小女子不困。」

都是因爲作了那個有點奇怪的夢害的，貓貓以爲只要照常做事，很快就會忘了，沒想到莫名地縈繞腦海。貓貓臉上浮現起苦笑，覺得這樣很不像自己。

貓貓將盤子叮叮噹噹地疊起放回架子上時，聽見了喀喀的腳步聲。房裏已經點燃了蜜蠟蠟燭，主人回府的時間到了。

壬氏走過起居室，一路來到廚房。水蓮正將菜餚盛進貓貓擦得乾淨的盤子裏。

「這是怪人送的伴手禮，妳跟水蓮喝吧。」

壬氏把酒壺放在桌上。怪人指的大概是這陣子老逗弄壬氏的討厭官員吧。

羅漢傾杯喝下果子露，杯裏漂着碎冰，發出鏘啷一聲。

羅漢眯起單片眼鏡下的眼睛，笑了起來。

因爲他的說法，基本上還算合情合理。

貓貓焚燒具有鎮靜效果的香。最近這陣子都是爲了疲勞的壬氏焚香，不過今日對貓貓似乎也有幫助。

壬氏一回到住處，由於也不好隱瞞不說，於是老實地告訴了貓貓。

在綠青館，還在當見習娼妓時就會接受全套教習，其中會分成容貌姣好而有前途之人，以及其餘之人。

「有哪些常客？」

唉，真討厭。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了。

她覺得真是作了個惡夢。

貓貓在面無表情的臉孔底下似乎隱藏了某種急躁，但口氣一如平素地冷靜。

羅漢舔舔沾滿酥油的手指後，就離開了書房。

「方法多得很，特別是高級娼妓。」

「謝總管。」

這實在並非筆墨或口舌所能形容。

壬氏不由得睜大雙眼，後退了半步。

如同擊潰內心的根基，灌入煮滾的鐵漿，使其灰飛煙滅一般。

壬氏與高順並沒有事先說好，卻同時低下頭去，嘆了一大口氣。

後者初次露面之後立刻會開始接客，不是賣藝而是賣身。

貓貓露出的是這種表情。

貓貓自認爲講得不帶感情。

「……我會設法回絕。」

昨晚藥師姑娘莫名感慨的話語讓他難以忘懷，而巧的是想必知道答案的人來了。

「只是，問題在於小女是怎麼想的。」

「若是我說不呢？」

「有個官員說下次想見妳。」

他連茶點都帶來了，把飄散酥（奶油）香的烘焙點心放在滿是文書的桌上。可以不要把點心直接放在上面嗎？高順看到文書上的油漬，不禁以手扶額。

「妳跟綠青館的常客很熟嗎？」

「總管問了讓人不愉快的事。」

他用莫名鄭重的語氣開口。

從貓貓的回答，大致可以猜出這個奸詐狡猾的狂人做了什麼。

他不是無法理解，而且也說得通，在幾個點上也讓人茅塞頓開。

此人爲何拿綠青館的贖身一事找自己爭論？

○●○

貓貓用不帶半點感情的聲音回應。

「若能讓她懷孕，更將是毫無身價可言。」

「我好不容易纔說服老鴇，可是花了十年以上啊。你應該設身處地想想被人橫刀奪愛是什麼心情。」

有前途的女子會從奉茶開始，長於掌握客人心理的話術之人以及聰明靈慧之人，身價會不斷上漲。接着店裏會故意減少當紅名妓的露面次數，就完成了光喝茶就要花掉一年銀兩的花中之魁。

就算是壬氏，被她用這種眼光一瞧，恐怕也會了無生趣。

高順看見木炭快要見底，離開了房間。大概是要去拿更多木炭吧，不愧是做事勤奮的男子。

至今壬氏在她的眼裏，就像金龜子、幹蚯蚓、污泥、草芥、蛞蝓或是壓扁的青蛙，總之遭受過她的各種侮蔑眼光，但他現在才發現那些眼光都還算太溫和了。

「哦，此人叫羅漢……」

羅漢摘下單片眼鏡，用手巾擦擦，確定模糊的地方擦乾淨後，再戴回左眼上。他直到方纔都是戴在右邊，由此可見眼鏡只是戴好看的，不愧是個怪人。

貓貓變回原本不愛理人的神情後，就回去做自己的差事了。

羅漢拿帶來的酒壺替自己斟果子露。

「非也，要多少錢我都出，我可不想重蹈覆轍。」

「一旦折下，身價就減半了。更進一步來說……」

「軍師似乎做出了挺惡毒的事，是吧。」

貓貓打開瓶栓，就聞到酸酸甜甜的柑橘香，可能是果子露。

「繼續聊昨日的話題吧？」

他甚至驚訝於自己的心臟沒有停止跳動。

「總管若是拒絕，我也無話可說。天底下能違逆殿下的人，比一隻手的手指更少。」

「……那麼，如何才能降低娼妓的身價？」

壬氏心想「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深深呼出一口氣，同時在文書上蓋印。

「打擾了。」

而且還設想得周到，讓部下把附有柔軟坐墊的羅漢牀搬了過來。

然而，他不想接受這件事。一旦接受，問題想必會變得更復雜。

羅漢是貓貓的親生父親。

「沒人碰過的花纔有價值。」

伴隨着叩門聲，笑得邪門的狐狸般人物，一如昨日所說的現身了。

因此，也有一些娼妓在贖身之前從未讓客人碰過。只能說這就是男人的浪漫，任誰都希望能由自己第一個折花。

這人到底打算賴在這裏多久？壬氏的臉差點沒抽搐起來。

羅漢用一種步步斬斷對方退路的方式說話，讓壬氏感到極其坐立難安。

這個男人知道壬氏是什麼人，所以纔會這麼說。

壬氏還來不及把話講完，貓貓的表情變了。

壬氏一邊替文書蓋印一邊說。雖然文書上寫什麼完全沒看進去，不過既然身後待命的高順什麼也沒說，應該沒有問題。

「是哪位大人？」

壬氏茫然若失，只能擠出這句話來。

羅漢牀放着沒帶走，大概是表示還會再來吧。

「你要我把油豆腐還來？」

而且，另一個令人難以接受的臆測在腦海中浮現。

「可否請總管轉告她，我總有一天會去見她？」

冷淡的答案讓壬氏皺起眉頭。

突然被問到這種問題，讓貓貓大惑不解。

壬氏蓋印的手完全停止下來。

這是壬氏不願接受的事實。

爲何要提起以前老相好的事？

貓貓輕呼一口氣，吸進了鎮靜香。

「小女子必須守密。」

「說成惡毒未免太失禮了，一個扒手沒資格這樣說我。」

羅漢強調「小女」二字。

壬氏進入起居室後躺在羅漢牀上，貓貓替火盆添點木炭。

他似乎發現是問問題的方式不對，於是換了另一種說法。

「是怪人送的啊。」

越是地位崇高的娼妓，越是不喜歡拋頭露面。露面次數少，那些尋芳客會兀自提升她們的身價。

她們學習詩詞歌舞，以才藝接客。

最高級的娼妓一個月只需要做幾次事，工作不多。當紅名妓並不會常常接客，反而是暗娼等三餐無以爲繼之人才需要每日接客。

光是這樣，就讓壬氏彷彿知道了那個男人在女兒心目中是何種存在。

壬氏動作粗魯地一邊抓頭一邊看着貓貓。

壬氏以「油豆腐」形容的，是個不愛理人的嬌小姑娘。

貓貓輕嘆一口氣。

「若是行事招搖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