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話 逛街市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9255 字
翌日,貓貓陪着姚兒和燕燕一起去買東西。一行人從宿舍往南,走在面朝大街的街市上。街上商鋪櫛比鱗次,又擺下了許多攤販填滿商鋪之間的空隙。街市熱鬧非凡,除了繁忙也展現出活力。
「貓貓,妳帶了什麼過來?」
姚兒指着貓貓手裏的布包。
「昨天的書。想去看看書肆願不願意買下。」
貓貓姑且先帶了三本出來。帶着一堆同樣的書過去,店家是不會買的。
「妳要賣掉?」
燕燕皺起眉頭。
「我想看看行情。」
「那就可以。」
燕燕也同意了。姚兒抬頭看着天空。
「天氣似乎不太好呢。」
貓貓也仰望天空。天上覆蓋着鉛灰色的厚厚雲層。
「真的呢。難得秋天會有這種天氣,又不是颱風要來了。」
「太陽沒出來,有點冷呢。」
姚兒把圍巾圍得緊緊的。一方面是因爲有點寒意,但同時應該也是爲了遮掩臉上的黃疸。
(果然還是有點明顯。)
貓貓心想,一定得替她挑到好的脂粉纔行。
「我想先買這些東西。」
燕燕讓貓貓看寫好的紙條。主要大多是蔬菜水果。
「有沒有漏了什麼?」
「蕎麥不能喫嗎?」
「想說趁人擠人之前提早喫了。」
「要走點路,但不算太遠。還有回程可以順道去個地方嗎?」
「姚兒姑娘喜歡喫白米,對吧?」
「調味很夠,卻不會太鹹呢。」
燕燕用湯匙舀了粥。薯芋化開的粥裏漂浮着芝麻。她喫了一口,立時睜大了眼睛。
「大娘有病在身,不能喫太鹹的東西。可是,她很會煮一些既清淡又美味的菜餚。」
貓貓想起那個曾爲後宮宮女的健談姑娘。
是羅半的親爹栽種的薯芋。這種來自南方的薯芋本來並不常見,但大娘的店裏似乎從綠青館收購了甘薯入菜。
貓貓一邊想東想西,一邊夾菜。
「有啊。」
「如果是甘薯與芝麻,姚兒姑娘一定也愛喫。還有,我想也可以摻點麥子?」
「我用了姜蒜提味,而且用鹹蛋代替佐料。」
喫了會長蕁麻疹。
燕燕不甘心地說了。她對自己的廚藝有自信,所以喫到美味的菜餚一定很不服輸。
燕燕一邊用隨身攜帶的筆墨把烹飪方式記下來,一邊問了。
「妳是要我喫玄米嗎?」
「好。不過真難得看到妳跟老阿爹以外的人一起來呢。」
「大娘,有在做生意嗎?」
「也請嚐嚐看這個。」
最近貓貓常常跟着兩人一起用餐。
貓貓舉起裝了圍棋書的布包。
「這道菜是怎麼做的?」
禮數周到的姚兒行了一禮後拿起湯匙。店裏不是很乾淨,讓她伸手時顯得有點害怕。
「是怎麼啦?」
白米是以玄米精製而成的一種米,味道遠比玄米更好,但去掉了稻米本來具有的營養。據阿爹所說,喫玄米取代白米可以預防腳氣。
貓貓把大娘推回店裏,一副嫌她煩的態度。看來大家都以爲貓貓沒朋友。之前她在綠青館跟小姐們聊起常在後宮一起混的女孩兒,結果她們驚得目瞪口呆。白鈴小姐更是誇張到拿手絹擦眼淚。
她似乎在京城裏的某戶人家幹活,但不曾聽說細節。她捎來過幾次字跡稚拙的信,卻總是沒寫到她住哪裏。想回信都沒法子。
「可是離中午還早——」
「兩位請跟我來一下。」
「妳別管了,幫我們上菜吧。」
「家裏做的買賣會讓我接觸到各種東西。」
假如先去買食材,就得提着一堆東西走路。雖然去得晚了可能會買不到好東西,不過會降價倒也不錯。
兩人冰冷的視線刺在貓貓身上。
(真的很沒禮貌。)
「離這兒近嗎?」
有些地區並不習慣攝取這種食材。
「那麼,試着加點小姐喜歡的蕎麥仁如何?」
「妳會不願意喫白米以外的主食嗎?」
燕燕擔心地看着貓貓。
貓貓把勾芡的燉豆腐端給兩人。
「是甘薯。」
燕燕做出提議。但貓貓用手比了個大叉叉。
「不行,因爲我不能喫。」
「先別問了,妳們坐。」
兩人雖一臉狐疑,但還是坐下了。大娘立刻就把喫的端來,有一鍋粥與幾樣菜。貓貓盛了粥,端給兩人。
「不喫玄米也無妨,可以在白米里摻些食材,像是混入雜糧、麥子或芝麻等等,能夠攝取到更多營養。」
(不知道小蘭現在在哪兒幹活?)
看燕燕的反應,似乎是沒有喫它的習慣。
鹹蛋就是用鹽醃製成的蛋,同時扮演佐料與配菜的角色。
「我把它熱過了,又加了蜂蜜,應該很順口才對。既然是貓貓的朋友,我可得大方招待一下才行。」
大娘強調「朋友」二字。
姚兒略微蹙額顰眉,看樣子果然是不太想喫。
「妳還真的要賣啊?」
燕燕眼露渴切的強光,把烤魚端向大娘。
「海藻嗎?」
(沒辦法啊,誰教燕燕煮的飯那麼好喫。)
大娘會特地去煙花巷光顧她的藥鋪。她以前苦於病痛時得到阿爹的幫助,後來就成了老主顧。
「替我們上三份。有什麼就喫什麼,但不要油膩的。」
添加的少許鹽巴不多不少剛剛好。嫌味道淡的話,加些海帶(昆布)絲調整味道就行了。
大娘又在笑嘻嘻的了。
(嗯,得想想法子……)
燕燕也在煩惱。
想必是甜得讓她喫了一驚。
「與其說喜歡,大家基本上喫的不都是白米嗎?」
葛根也可當作生藥使用。
「真是美味。」
「那我就不客氣了……」
如果以米爲主食,同時攝取得到各種營養自然更好。
雖說醫食同源,飲食與醫療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同時卻也得美味可口才行。
被燕燕這樣問,貓貓看看姚兒。
「肚子會不會有點餓了?」
「真沒想到貓貓會對脂粉懂這麼多。」
說歸說,姚兒的表情顯得不太排斥,只是看到店裏生意清淡而有些卻步。
店裏深處傳來了聲音。一位年過四十的大娘慢吞吞地探頭出來。
「……」
「喫過飯後,要不要去脂粉鋪看看?」
「……芋頭會是這種味道?」
「喏,這是牛乳。如果怕配料的味道太重,就喝這個吧。」
「哎喲,賣藥的,真難得看到妳這麼早來。」
姚兒似乎很喜歡這種粥的調味,一個勁地喫;燕燕則正在研究調味下了什麼工夫。
有家貓貓常去的店。
大娘摸着側腹部說了。
(對了,記得在這附近……)
大娘看看姚兒與燕燕,臉上笑嘻嘻的。
「我用香草與少許的酥(奶油)替它增添風味。雖然妳們說不要太油的東西,但我想加一點應該不要緊。」
貓貓把兩人叫去。
「勾芡用的是葛根,它能暖身,可以改善手腳冰冷喔。」
貓貓在經營藥鋪時,曾經爲怕傷疤難看的客人準備摻了顏料的白粉,後來在壬氏的喬裝打扮派上了用場。
「是。另外肉類最好也換成豆類或魚類。當然,我不會說完全不能喫。」
「到了中午就會人擠人了,早點來喫比較好。」
「這是芋頭粥嗎?」
大娘做了說明。
「真好喫。」
「貓貓,怎麼忽然就說要喫飯?」
貓貓板起了臉,坐到代替椅子的大甕上。
貓貓也是有朋友的。至少有過兩個——雖說其中一個此生無緣再見,不過另一個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姚兒把湯匙送進嘴裏。貓貓得意地咧嘴一笑。
「牛、牛乳……」
「哎喲喲,貓貓。妳講話怎麼變得這麼有禮貌呀。」
貓貓從大街走進小巷,一邊確定兩人有跟上,一邊走進更深處。這個區塊店家與民宅參半,有家招牌被燻黑了的店肆。店肆稱不上精緻漂亮,窄小的店裏有兩張桌子,店外頭擺了一張,又放着倒過來的大甕代替椅子。
「哎喲,好了啦。還有沒有其他配菜?」
一般認爲太油的食物對身體不好。姚兒顯得有點厭煩。畢竟她正值食慾旺盛的年紀,應該會想喫點肉。除此之外,鹽分與酒也得少碰。
「啊,還有,不妨也喫點海藻如何?」
貓貓探頭往店裏看看。一股暖暖的熱氣飄了過來。
燕燕傻眼地看她。
「不然太佔地方了。」
貓貓的決心並未改變。
喫過飯後,貓貓她們又折回大街。京城名妓使用的白粉一樣配得上好人家的姑娘使用,因此店肆也位於頭等地段。
「很好喫的,要不要來一串?」
攤販小叔拿着串燒招攬客人。雞肉滴着雞汁,在炭火上烤着。用不着招攬客人,香噴噴的味道自然引來了許多客人購買。要不是纔剛喫過飯,貓貓她們肯定也買了。
「怎麼覺得市集的氣氛跟之前不一樣了?」
姚兒不解地東張西望。不諳世事的千金小姐似乎漸漸習慣了上街買東西。
「因爲店肆會隨着季節產生變化。還有,舶來品也多起來了。」
有色彩華麗的紡織品、飾品,以及——
「這可是自西方購得的葡萄酒喔——別的地方買不到這種好貨。歡迎來試喝喔。」
一名商人從酒桶倒了滿滿一杯紅色汁液給客人看。貓貓搖搖晃晃地差點被吸引過去,但被燕燕揪住了頸根。
「就喝一杯不行嗎?」
貓貓抬頭看燕燕的臉。
「小姐不能喝,所以請妳忍耐。」
「我不介意呀。」
「喝醉了就不能一起去買東西了。」
姚兒如今連酒也不能喝了。不過她好像本來就不碰酒,所以不成問題。
貓貓遺憾地頹然垂肩,走回原路。試喝葡萄酒的客人立刻就買了。貓貓雖然酒也愛喝不甜的,但偶爾來點水果酒也不錯。
(說是舶來品,不知是真是假?)
「小姐說得是。就算想自己做好了,要磨得這麼細恐怕很難。」
在回應顧客需求的同時,還趁機拉攏常客。
「啊!真對不起。」
(是販子不老實,還是隻是一場誤會?)
燕燕跟姚兒一起把白粉擺出來。添加輕粉的白粉已經剔除在外了。
「啊啊!真對不起,真對不起!」
「……」
(是碰上了什麼麻煩嗎?)
(不知道晚點有沒有那工夫買點回去?)
「這裏頭除了米粉,只摻入了植物成分。我都是請人用喫進嘴裏不會傷身的材料來製作。這個大小的話是否用得完呢?姑娘若是能自備容器,我可以爲您裝粉。當然,容器的錢會扣除。」
(既然是老鴇光顧的店,肯定沒錯。)
不只商品,連店主都是好性情,難怪老鴇會跟這家店買。
她們正想出聲呼喚店主時,一名年輕姑娘從店裏後頭走了出來。
的確只要看看店主的肌膚,就更能看出是好東西。只是有件事讓貓貓在意。
雖然分類得清楚整潔,但有一排架子上什麼也沒擺。
「不好意思,是否有商品售罄了?」
燕燕陷入沉思。姚兒似乎將白粉交給燕燕來挑,自己在看裝在螺貝里的螺子黛。
「莫非是白粉裏混入了怪東西?」
那種妝粉可融化服貼於肌膚,擦起來白皙透亮。記得材料用的是鉛白。這種材料不像植物原料會腐壞且能大量生產,因此比較易於入手。
兩者似乎都摻入了其他成分,但沒詳細寫出來。
(這個老闆娘有一套。)
「是。託各位的福,現在是這個賣得最好。」
一名路過的女子往店裏瞄了一眼,猶豫着要不要進去。店主不會出聲招攬。高級店肆用不着攬客,客人都是想買纔會上門的。
女兒已經快哭出來了。
「您推薦這一款嗎?」
姚兒轉回來對燕燕說了。
店主把客人交給女兒招呼,自己到後頭去了。
(這個也是——)
既然是姚兒要用的,再怎麼注意安全都不嫌多。
貓貓跟店主問過一聲後,用棉花把白粉抹在手背上。她檢查一下親膚程度,又聞了聞味道。兩種都不錯,應該說品質相當好,也許與玉葉後使用的妝粉相比也毫不遜色。
「什麼地方?」
燕燕用力握緊拳頭。
(不,與其說傻——)
「然後,妳發現不對勁,就立刻來告訴妳娘了。」
她們的薪俸應該跟貓貓一樣,因此怎麼想都會超支。不知姚兒排斥的那個叔父是否有給她錢?
綠青館愛用的脂粉鋪雖比其他店家小,但佈置得令年輕姑娘光看都心動。店門口貼着仕女圖,各類脂粉擺設得高貴脫俗,讓人從店外頭就能瞧見。
一位大娘語調嫺雅地出聲招呼她們。應該是店主了。
「姑娘真是好眼力。」
(也許還是有,但不知道何時才能查明。)
「歡迎光臨。」
畢竟是賣脂粉的店家,店主也沒忘記化妝。她肌膚白皙,脣上點了一點胭脂。頭髮插着樸素的簪子,但仔細一瞧會發現是漆藝髮簪。只有指甲塗成了大紅色,與白皙肌膚相映成趣。
「我正在招呼客人呢。」
貓貓看着她的指尖說了。右手的三根指頭是髒的,感覺像是用指尖捻起白粉確認觸感造成的。
「只要能買到好的,多少錢我都出!」
「……那麼,這樣如何?」
「噢,那個是……」
「燕燕。」
「可以讓我試用一點嗎?」
貓貓沒辦法照顧得那麼面面具到。
「我姑且問一下,妳們準備了多少錢?」
「妳方纔在驗貨嗎?」
「那麼,就從白粉看起吧。」
「真、真對不起。最近有新的販子來做生意,說是把訂製的東西送來了,但我摸起來總覺得不對,就問他是不是摻了什麼進去,結果他叫我別血口噴人。我好害怕,所以就跑來找娘……」
姚兒站到放有白粉的櫃子前面。白粉種類豐富,以原料分門別類。有些似乎摻了顏料,從純白粉末到混合少許膚色的都有。
聽到這種雞蛋裏挑骨頭的說法,店主的一邊眉毛略爲往下降。
「米粉與滑石是吧?」
「是什麼東西?」
雖然好奇,但外人不便插嘴。她們請女兒把白粉包了算錢。燕燕收下了零錢,然而錢幣沾到了白粉。
看來毒白粉事件並不只侷限於後宮之內,竟然連後宮之外都做了取締。要說雷厲風行是沒錯,但對生意人來說想必喫不消。
(一整個記憶猶新。)
滑石具有利水消腫之效,有時會混合豬苓也就是地烏桃入藥。至少在貓貓調製藥方的時候從沒產生過什麼副作用。
貓貓一邊感到依依不捨,一邊跟她們走過攤販前面。
姚兒攔下了燕燕。
店主從店裏後頭拿了個陶器來。容量大約是原本架上容器的一半。
「我認爲兩者的品質都很好,粉末很細,與肌膚很服貼。只是米粉有個地方讓我在意。」
(不,光靠薪俸買不起吧。)
「少了好多種呢。」
可能最多不過就是取自西方吧。然而,貓貓在西都喝到的葡萄酒有如瓊漿玉液。如果能喝到跟那一樣的味道就太美妙了。只是希望別在長途運送的過程中走味就好。
賣妝粉的人也差不多,沒錢就沒飯喫,沒飯喫就得等死。想必有些人爲了自己求生存,寧可減損他人的壽命而不當一回事。那些販賣毒白粉的商人如今也有可能流落街頭。當然,有很多人會因爲製作白粉就弄壞身體,貓貓覺得還是不做的好。
燕燕追問道。精心挑選了個半天,要是含有雜質就全白費了。
貓貓拿起了一盒白粉。
本來這也應該受到限制。但如果說這也有毒,那也有毒,一次禁止太多反而會導致劣質商品在市面上流通。只能另尋機會慢慢請官府做限制了。
煙花巷的娼妓必須隨時引領風潮,統領衆娼妓的老鴇自然也不例外。店主笑咪咪的,但沒有要靠近過來的樣子。貓貓她們若有任何疑問,店主應該都會回答。
「如何?」
「滑石不會腐壞,也沒聽說有什麼毒性。這一種應該比較好用。」

店主的臉當場垮了下來。但女兒對貓貓她們行過一禮後,就開始跟店主講悄悄話,看來似乎是急事。女兒講的悄悄話讓店主頓時變了表情。
「貓貓,妳覺得哪種比較好?」
女兒的表情不打自招。
(可想而知。)
「那麼請幫我包一份白粉——」
「是呀,幸好我們店裏還有其他商品。但有些店家似乎還在賣毒白粉呢。」
「請隨意。」
燕燕似乎想過自己做更安全,但術業有專攻。店主恐怕不會連製造的學問與技藝都傳授給她。
即使阿爹再怎麼提醒,還是有很多娼妓不肯停用。如同水晶宮的侍女繼續替梨花妃擦白粉,上哪都能找到不聽勸的傻子。
「燕燕,買米粉就行了吧?」
燕燕把臉逼近過去。
店主來到櫃子的前面,一股輕柔的精油芳香隨之而來。店主的體態曲線較不明顯,但肌膚白皙使得她看起來有種飄逸美。
「這是輕粉嗎?」
「米粉會腐壞。這容器的量很大,在多雨時節恐怕用不到一半就會發黴了。裏面也許摻入了防腐藥,但不知道成分是什麼,令人不安。」
「是。我也有在使用,真的很親膚好用。」
「那就買滑石了?」
「誠實無欺的意見對我們也有幫助,還請有話直說。」
由於燕燕這樣問,貓貓瞥了店主一眼。
看到女兒賠罪,「不要緊的。」姚兒回答。
「不,兩者都讓我擔心其他包含的成分。要是裏面含有傷身的成分就沒意義了。」
「真對不起,我離開一下。」
「娘!」
也許對一些人而言,某些事情比健康或性命更重要。
女兒急忙把沾到白粉的錢幣換掉。仔細一看,女兒的指尖被白粉弄髒了,換回來的新錢幣也弄髒了,連白粉的包裝也弄得一片白。
「這一排的一些商品說是原料有毒而禁賣了。這種妝粉擦起來親膚無瑕,所以賣得很好,真是可惜了。」
燕燕向店主問道。
這又是一種阿爹不建議使用的白粉,是以用來治療梅毒的水銀爲材料製成的粉末。
貓貓只聽到女兒的說法,聽起來不免像是販子的錯。
店主還沒回來,不知是不是談不出個結果。
「娘說她不想把有問題的商品賣給客人。今天送來的白粉跟以往的配方相同,所以一摸就知道了。可是今天來的那人卻說我沒證據,不肯回去。」
(嗯……)
貓貓雙臂抱胸。
燕燕非常擔心白粉裏有摻雜其他成分,個性認真的姚兒則是氣得眼角直豎。
雖說米粉這種東西,觸感會隨着使用環境而大幅改變……
(這下不能撒手不管了。)
「抱歉,打擾一下。」
貓貓打開通往後頭出入口的門,只見店主與販子在遠處互瞪。兩人之間放了一個大甕。
「就說我是照着妳們給我的配方做了,一點不差好嗎?妳說清楚哪裏不一樣了?」
販子小叔講得口沫橫飛。他嘴巴張得很大,所以可以看到前牙掉了幾顆。
「就是不一樣。我看你有加東西吧?我摸得出來。」
店主抬頭挺胸地說。
「我說了,摸起來的觸感根本是妳們無故找碴。米粉只要天氣一潮溼,摸起來當然就不一樣啦。」
雙方各說各話,得不出個結論。
「不好意思,我看你們似乎談不出結論。」
「啊!客人,妳跑到這種地方來,會讓我很困擾的。」
店主看着貓貓,略有微詞地說。口氣很柔和但眼神不苟言笑。
「抱歉,我們正在談事情,可以請妳迴避嗎?」
雖然店家沒有惡意,但的確販賣了成分傷身的白粉,她們也買了。她們把從店裏買來的白粉和水一煎之下,做出了明顯異於一開始那種薄餅的東西。
「奴婢早有準備了。」
「這個時候只有鐘樓附近還在賣菜。我想應該都還沒收攤。」
貓貓瞥了一眼內有圍棋教本的布包,隨即跟着兩人走去。
姚兒用白眼瞪她們。
「傍晚的鐘聲也該響了——」
「打雷了呢,好大一聲喔。」
「小姐,還是趁雨勢變大之前把東西買了吧。方纔耗費了太多工夫。」
「妳這是做什麼呀!」
「哇啊,這下豈不是得淋溼了?」
燕燕也來插嘴。畢竟是姚兒要使用的白粉,眼光特別挑剔。
「那麼換個方式想如何?」
「不,要是弄壞小姐的身子就糟了。」
貓貓一問,燕燕拍拍背後店家的招牌。
「這種白粉用的,是人喫了也不會傷身的植物材料對吧。那就——」
來喫喫看吧。她說。
「要不要再烤一份薄餅看看?用這種白粉?」
「小姐,您沒事吧?」
「哪兒有容器與水,還有鍋子與火?」
販子小叔把寫着材料的木簡摔在桌上。
姚兒一臉傻眼。
燕燕撕開薄餅用眼睛檢查。搞不好心裏在想「晚膳做薄餅也不錯」。
「不是,最近米粉漲價得有些厲害——所以我請了別家販子做同一個配方。」
看來燕燕雖擔心姚兒,但也在欣賞她害怕的模樣。還是一樣有病。
燕燕不知從哪裏拿出了傘來。
「什麼時候做的啊?應該說竟然收賠償金……」
姚兒嘆了口氣。
燕燕立刻打了貓貓的後腦杓一下。她只不過是覺得既然要喫,就想弄得好喫一點罷了。貓貓拿起裝了粉的甕,前往店肆的後面。
大娘的臉色頓時發白。
「要不要喫喫看?味道喫起來的確沒問題。」
貓貓用指腹擦掉店主塗的指甲,指甲上有白色條紋。貓貓一直對她的指甲感到在意。
現在正值新米上市的時節,但看來收穫量還是比往年差了些。
店主的女兒回答。想必是因爲在充滿白粉的地方用火可能發生爆炸。
姚兒嘴巴一張一合地抱住燕燕。燕燕也沒閒着,趁着這天賜良機緊緊抱住了姚兒。
「姑娘妳也來評評理。我家的白粉是好東西,是這個貪婪嘴硬的店主亂挑毛病,想扣我的錢。」
「是米粉呢。莫非跟我們要買的是同一種粉?」
兩邊聽起來都有理。的確,摸起來的觸感會隨着天氣而千變萬化。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也許溼氣比平時重了點。
「!」
中毒的症狀,會因爲摻雜了其他成分而變得不明顯。但是像店主這樣每日濃妝豔抹的人,還是會出現症狀。
「誰跟你亂挑毛病了?我們店裏的方針就是隻賣能讓客人安心使用的東西。要接觸到肌膚的東西本來就得細心注意。」
「不把這問題弄明白,我也不敢買。」
姚兒一臉傻眼地看看貓貓。貓貓方纔想喫用毒白粉做的薄餅,被她從背後架住阻止了。
姚兒起了反應,東張西望。就在這剎那間,一陣激烈的聲響隨着鐘聲而來。
(米粉大漲啊。)
真想看看會烤出什麼東西來。
「生喫會喫壞肚子。不如和水做成薄餅好了。」
「妳、妳說得對。快點買一買吧。」
「……」
「您最近有沒有出現貧血、食慾不振、腸胃不適或是手指痙攣等症狀?」
店主含糊其辭地說。
「咦!怎、怎麼了?」
「確認?」
(今天看來是別想賣掉它了。)
其他人對貓貓的提議做出了反應。
燕燕看看剛買的白粉。貓貓拿起這盒白粉,打開盒蓋。
「我打從一開始不就說了?妳說我亂加東西進去,但我是照這份配方做的,哪有亂加什麼東西。」
姚兒嘴上這樣說,臉色卻一片鐵青。
燕燕打開傘,讓姚兒躲到傘下,然後也給了貓貓一把傘。只請人準備兩把傘,真像是燕燕的個性。一把傘讓兩個人撐,身體就得挨在一起。
「爲了安全起見我還是問一下,這裏頭沒放蕎麥粉吧?」
試毒鍛煉出來的功夫可不是假的。
「有些地方會販賣其他店肆禁賣的毒白粉。或許也有些販子會欺騙店家,兜售這種白粉。例如摻入品質不安定的白粉當中,使其具有一定的品質。」
貓貓摸摸粉末。
姚兒心驚膽跳地望着天空,卻仍在虛張聲勢。燕燕繼續與她依偎着,用關愛的眼神看着她。
走出店肆時,外頭天色已經暗了。厚重的雲層開始落淚,淋溼了地面。
「這是做什麼?」
這粉摸得出來是米粉,色澤也跟方纔的白粉相差無幾,顆粒細緻。但摸摸看,會覺得與方纔的粉末在觸感上有些許差異。
貓貓向店主與販子做確認。
販子也委婉地請貓貓離開。貓貓不以爲意,探頭看看兩人之間的甕。裏頭裝了滿滿的白粉。甕裏有匙子,她舀起了粉末。
「妳先剋制點吧。」
「我、我沒事。」
結果就只做出了美味的薄餅。
「小姐,既然貓貓說沒問題了,當成白粉來擦應該不用擔心。」
「那就來確認一下如何?」
「……可是……」
攝取到毒物時,常常會顯現在指甲上。砒毒亦然,鉛毒亦然。
「我馬上就會吐出來的,不會怎樣。只是想試試味道罷了。」
「欸,妳們倆弄得大家都傻住了啦。」
貓貓眺望天空。大顆雨滴落在臉頰上。
那就沒問題了。原來這淡淡的黃色是玉米的顏色。
燕燕手裏拿着販子送來的安全新白粉,還多收了護膚的芳香精油。這種白粉雖然安全到可以食用,但不太親膚。因此她們決定與精油調合成水白粉使用。
「只有玉米,再來就是麥子。」
店主與店主的女兒似乎都有話想說,但無言以對。看來是不能接受。
「我是覺得已經收得夠多了……」
「呃,出了店後面是正屋,請妳用那兒的爐竈吧。」
「因爲看樣子要下雨了,所以我請店主女兒幫忙買了來。收點賠償金不爲過吧。」
「雷雲這麼近的話可能很快就會下大雨了。早點把東西買完吧。」
「喂,這樣妳就分得清楚?」
「如果可以奢侈點,希望可以稍微增加玉米的比例。若是再來點細蔥絲與羊肉就沒得挑剔了。」
「也就是說亂加東西的,其實是以前做生意的販子。」
「怎麼不記得妳有帶傘?」
店主的妝容底下不知是何種膚色。光看錶情,就能知道貓貓問題的答案。
貓貓抓住了店主的手。指尖沾了白粉,塗紅的指甲上也沾到了。
「可是摸起來不一樣,對吧。」
貓貓話還沒說完,陰暗的天空忽然變得亮白,同時也聽見了宏亮的「轟——」一聲。
「那麼,這個——」
「……妳這股熱情究竟是哪來的?」
「這話妳去跟貓貓說吧,叫她別亂喫東西。」
「知道了。還有,有沒有葉菜與雞肉?」
鐘樓位於京城的中心,能擊鐘報時。那塊地方格外熱鬧,店肆也較晚打烊。
「我對自己的舌頭有自信。」
「妳說喫粉?」
「貓貓,妳這不是喫了白粉的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