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話 嬉戲與憂懼

再過數日就是遊園會了，玉葉正在房間裏與侍女們一同檢查衣裳。

「玉葉娘娘，這衣裳好像還是素氣了點？」

櫻花一邊拿首飾搭配衣裳，一邊偏着頭。這是件紅色衣裳，玉葉妃從嬪妃時代用的就是這顏色，但色彩有點暗。

「是不是有點暗淡？」

「搭配起宴席的配色剛剛好啦。更何況還得與皇上相襯呢。」

正在爲玉葉梳頭的仕女長紅娘回答道。不過她似乎也嫌色彩淡雅了點，放下梳子到更衣室去，拿了支簪子來，跟櫻花拿着的首飾擺在一起。以前在後宮的時候，永遠都得考慮到如何把其他嬪妃比下去。因此這些侍女的一項樂趣就是在某種程度上遵守倫常的同時，思考如何在主子的打扮上加點玩心；但現在的情況有些不同。

「紅娘侍女長，要把這個也戴上嗎？」

看到紅娘拿來的簪子，櫻花面有難色。

「哎呀，有哪裏奇怪嗎？」

「我也覺得好看，但之前參加皇太后的茶會時不是已經戴過了？那時候皇太后的侍女有在注意衣裳。」

「那就不行了。」

紅娘把簪子放回去。

基本上在大宴裏穿過的衣裳，便不能再穿去赴宴了。只能將華美的裝飾重新做過，降格爲茶會等場合的簡單華服。

若是小件首飾還可以用個幾次，但不能讓人覺得這個娘娘戴來戴去就那幾件。

「然而就是素了點呢。」

「就是呀。」

兩人呻吟了半天。玉葉也不是不能理解她們的意見。

「色彩姑且不論，最好能有個一看就讓人印象深刻的飾物。例如大件的玉珮。」

翡翠的話多得是，卻跟這次的衣裳不大搭配。如果能有個更清澈透明，讓人看得入神的玉石更好。

「例如水晶。」

一定是咬牙切齒地寫的吧。畢竟他以前是那般排斥夷狄姬妾的女兒。

要不就是妾室之女，要不就是從別處收的養女。

自從出了後宮之後，能解悶的事情一下子變少了。跟孩子們一起過日子很快樂，皇上也會因爲她是皇后而多方關照。他會盡量滿足玉葉的需求，唯獨最近的請求遭到了拒絕。

玉葉視線低垂，抬眼看着紅娘。

玉葉一面故作鎮定，一面悄悄觀察謊話有沒有穿幫。紅娘的臉色不同於方纔，有些蒼白。黑羽站在房外，她的臉色也同樣地蒼白。

她遞給玉葉一封書信。信折得整整齊齊，用蜜蠟封了口。封蠟蓋有虞美人花的印章，但一半已經變形，看得出來是寄自遠方。

「我明白妳心裏不安。這兒雖不是後宮，但依然是女子的戰場，將來之事難以預料。可是，妳不再是孤獨一人了。我要妳多爲自己的將來做打算，好好過日子。」

輩分等於是玉葉的侄女。信上寫她十六歲，但她不記得哥哥有這個年紀的女兒。

「是、是兄長寄來……的。」

「玉葉娘娘。」

玉葉曾看過這印章。不用署名她就知道是誰寄來的了。

「……」

「——因爲，我也不好總是依賴紅娘一個人呀。」

「那就有點沒意思了。」

「可是，這樣紅娘豈不是不能嫁人？」

紅娘竟然又折回來了，玉葉心裏一驚，險些沒把毛筆掉在地上。

正因爲如此，父親纔會從京城招募人才輔佐長兄治政。據說其中還有一人曾爲那漢太尉的部下。玉葉聽說太尉是貓貓的父親時大感驚訝，但同時也覺得不難理解。

「紅娘什麼事都能一個人做好。這樣若是妳不在了，我會變得什麼都做不來。最起碼得把差事分配給其他侍女纔行。」

或者是……

金剛石很硬。它只會被金剛石刮傷，因此很難做精細切割。

紅娘眼裏泛着淚光。

畫中的姑娘有着紅髮綠眼。

見到她這副模樣，紅娘正色道：

她心想，只要去到哥哥與他那些孩子碰不到的地方，一定會有許多好玩的事。

然而——

「……」

「是，娘娘有何吩咐？」

紅娘想拿走交給櫻花的晶石，玉葉暗呼不妙，過去擋下了她。

那姑娘人在這裏的時候樂趣真多。玉葉差點沉浸於回憶中，但現在不是懷念過去的時候。

玉葉撕開一半變形的封蠟。可能是請人代筆，信中文字以哥哥的字跡來說過於娟秀。

玉葉在女兒出生時曾暫時僱用奶孃，但她是沙漠大地土生土長的人，不知道別人是敵是友，於是從未請來新的侍女。

「娘娘請看。」

真敏銳，不愧是侍女長。自玉葉兒時就當褓姆照顧她到現在不是白做的。

「在西方打磨而成的金剛石。」

「櫻花，妳現在就去請人做吧。」

「一開始就只是普通的季節寒暄。原來他還知道要敬重我三分呀。」

她只能笑。她揚起嘴角，無論發生什麼事都露出笑臉。哭泣會讓對方更高興，發怒會讓他們去告狀說被玉葉欺負了。她只能帶着笑臉度日。

玉葉走到桌邊，拿起筆流暢地畫了張簡單的圖。畫的是一支既像酸漿，又像燈籠的簪子。她補充告訴兩人想做成籠子狀，好看得見裏頭的晶石，然後將晶石與畫像交給櫻花。

玉葉仍只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她早在還是個姑娘時就好奇心十足，如今依然故我。

玉葉一聲不吭地把畫撕了。她明白被送入後宮的姑娘沒有罪過，畫中卻透露出哥哥的企圖心，令她無比厭惡。

兩人即刻來到跟前，玉葉拿用布包着的石子給她們看。石子有三顆，是清澈無瑕的晶石，透明到能透視後方。

「玉葉娘娘，您如此爲我着想……」

「現在不同於以往，侍女也多了幾個。妳不用總是把擔子攬在自己身上。」

玉葉十四歲進入後宮時，決定讓紅娘也跟着她來。要進入後宮這種羣魔殿堂，能幹的侍女不可或缺。當時還有其他幾名年長的侍女，但當玉葉受到皇上寵幸，開始有人要她的命時，她們就一個接着一個回鄉去了。有人以結婚爲由辭職，也有人因試毒而病倒。

「爹以前也說過，總有一天得給紅娘安排個好姻緣纔行。」

紅娘這般能幹，其他郎君恐怕很難接近她。

「信裏寫了什麼？」

紅娘的神情顯得憂心忡忡。

爲了消愁解悶，玉葉必須盡全力騙過紅娘。

可是，如同紅娘瞭解玉葉，玉葉也瞭解她。

不能把方纔的話當成戲言了結。她決定修書給人在京城的玉袁，問問有沒有什麼好姻緣。

「偶爾就讓櫻花跑一趟嘛？櫻花應該也知道怎麼做纔對。」

「嫁、嫁人……」

「……」

哥哥是父親正室之子。玉葉的母親是曾在西都民間獻藝的舞伶，被父親看中而生了玉葉。玉葉的紅髮與翡翠眼眸就是繼承自母親。

「……我怎麼不記得有這些水晶？」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把愛藍與貴園叫來。不知道那兩個丫頭能分擔我多少差事。」

「怎麼了？」

玉葉嫣然一笑，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偷偷去拿一件東西。兩名侍女沒注意到玉葉去哪裏拿了什麼來。

爲了替東宮出生做準備，之前故鄉送來了三名侍女。成爲皇后之後就更多了。

兄妹之間年紀相差了二十歲以上，說成父女還比較貼切，但其中毫無對親人的溫情。

紅娘顯得很困惑。

「玉袁老爺他……」

櫻花卻睜圓了眼，看看晶石又看看玉葉。見玉葉闔起一眼，她似乎明白了娘娘的意思，偷偷豎起大拇指作答，不讓紅娘瞧見。

當父親命令玉葉進入即位新帝的後宮時，她覺得這是大好機會。

玉葉壓抑住狂跳的心臟，掀起嘴角。妳必須笑，我要妳笑。

玉葉輕輕吐出舌頭。

「玉葉娘娘，訂做的事每次都是我——」

話雖如此，紅娘還是打算找找看，於是再次前往更衣室。別人都說玉葉過得比其他嬪妃儉素，但好歹現在成了皇后。一兩顆水晶還是有的。

「嫁人」二字一出，讓紅娘頓時變了表情，彷彿遭到雷擊般大受衝擊。

雖說紅娘依然健康美麗，但早已過了適婚年齡。很多人都在十五上下到二十五歲之前成婚，紅娘卻已三十有二了。

「不，我會以玉葉娘娘的侍女長身分克盡職守的。」

方纔的三寸不爛之舌變成了笨口拙舌。

紅娘大受感動。

父親玉袁來到京城，西都應該已是哥哥的天下了。今後父親想必會繼續留在京城，由哥哥治理西都。

她那側臉就像情繫郎君的少女般紅潤。

「似乎是想讓女兒進入後宮。」

就在那時，貓貓來當差了。

父母輕視誰，孩子也輕視誰。

「現在纔開始找太難了。要是有的話，還能叫工匠趕工製作，不過金剛石加工起來可不容易呢。」

而信上隱約可見新的野心。

「是這樣沒錯。可是——玉葉娘娘，您是否在打什麼主意？」

「既然要戴，當然要戴有趣點的。」

當房間裏只剩玉葉一人時，她再次伸手去拿桌上的筆墨。

最後只剩下紅娘與年紀尚輕的櫻花等三姑娘。可以想見紅娘必定是以此事爲己任，從來不敢鬆懈。

「……」

玉葉另外還有幾個哥哥，但其中最自命不凡的就是長兄。

雖然離開故鄉令她傷心，但也有着極大的喜悅。

玉葉沒撒謊。父親說過：「只要是紅娘的孩子，無論是男兒或女兒都一定優秀。」他說雖然已來不及做個奶兄弟，不過她的孩子必定會爲家中盡忠職守。

哥哥是個野心家。掌權者野心勃勃不是件壞事，但過了頭就成了劇毒。

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信裏還附了一小張肖像畫。

她待在後宮時，甚至想過即使是宦官也行，試着追求過高順。順便一提，她後來得知高順並非宦官，但有個年長的悍妻，於是毫無留戀地打消了念頭。

「我想做成這種形狀。」

『夷狄之子。』

若是那個試毒姑娘貓貓在這兒，好歹還能有點消遣的說。

「紅娘、櫻花。」

正是哥哥厭棄的夷狄，玉葉的色彩——

當玉葉變得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時，她開始躲着哥哥。同時也被哥哥的孩子們追着欺侮。

玉葉不禁佩服起自己的舌粲蓮花。也許就是這種性格，才讓她能在女子的戰場中存活下來。

紅娘立刻鼓足了勁，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