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話 遠征

乾燥的風吹拂壬氏的臉頰。

雖說也就幾天而已，但自從那趟西方之旅以來就沒像這樣遠行過了。他並不討厭讓馬車搖晃着眺望外頭風景，卻也有點想騎馬在草原上到處奔馳。

「這兒的事就請交給我們。暫代幾天職務不成問題的。」

在麻美自信十足的催促下，壬氏對馬良「啊！您要丟下我是吧？」的視線視若無睹，就這樣出發去視察了。目的地是一座發生了蝗災的村莊。

坐馬車顛簸了一天半。壬氏想盡早辦完事情，於是每到一座城鎮就換馬，也安排了輪替的車伕。即使如此，包括侍衛在內還是帶上了約莫十名部下。

以壬氏的身分立場而論，這個遠征人數略嫌少了些，但大陣仗會耗費更多時日。他想早點確認當地情形，於是硬是照自己的意願做了。

再加上爲了圓滿解決事情，他在人才方面做了點任性要求。

「久坐會不會累？」

「怕孤累就讓孤騎馬。」

「不可。」

現在在他身邊的不是馬閃，是高順。馬閃騎馬，與其他侍衛同行。

雖然對馬閃過意不去，但目前還是高順較有能力輔佐壬氏。他是壬氏向皇上借來的。

不過其中也含有對皇上讓高順幫忙做事，減輕自己政務負擔一事的報復意味。

「雖說有麻美跟着，不曉得馬良行不行？」

壬氏掛念馬良。

「那小子明明從以前身子就弱。不是聽說他患了病，在家裏調養？」

雖說是壬氏硬把他找來的，然而要是害他病情惡化，心裏還是會過意不去。

「說是病，其實就是往常那種毛病。」

高順拿橘子給壬氏喫。高順只喫了一口剝了皮的果子。壬氏不知道是不是連這種地方都需要試毒，但養成習慣可以減少企圖下毒的賊人。

「孤大致上是聽說了……」

要是碰上麥子的收穫期，災情想必會更嚴重。或者如果往更南方的產稻重地走，情況就危急了。

李白一面無奈地搖頭，一面嘆氣。儘管態度有些不敬，但這男人做事還算懂得分寸，壬氏決定不予計較。再說這樣壬氏的心情也比較輕鬆。高順或許也體察到壬氏的心情，沒說什麼。要是換成馬閃早就罵人了，會弄得有點麻煩。

村長長嘆一口氣。

「我們做了殺蟲藥，然而面對那麼多的數量只是杯水車薪。」

「……」

「原本茂密翠綠的樹葉都被喫光了。」

李白臉孔抽搐。

看來用藥果然不夠。壬氏咬住嘴脣。

壬氏也蒙起面，來到馬車外。

在村長的帶路下，他們前往府第的後頭。愈是靠近該處，蟲屍就愈多，他們邊走邊踩，發出壓爛東西的沙沙聲。

「……」

「遵命。」

他們心想又不是雨季，何以會有雨雲，觀察了一陣，卻聽見刺耳的聲音不斷逼近。在那天際憑空出現的烏雲原來是大羣飛蝗。

「你知道逃走了多少嗎？」

「能撲滅的就這些了。」

「沒有——」

或許有女兒的父親都註定如此吧。高順長年以來被麻美當成蜚蠊（蟑螂）看待。

「在。」

高順悄悄向壬氏問道。

大羣飛蝗一抵達村莊，便把尚未收割的稻子亂啃一通。村人們手拿火把或網子去撲滅，但不管怎麼殺怎麼抓，飛蝗還是一樣多。豈止如此，飛蝗光啃稻子還不夠，連村人的衣履，甚至於頭髮、皮膚都咬。

「但我得說，這個時期對這地方而言，或許還算幸運了。」

「不，在那之前先把李白叫來好嗎？」

「馬閃。」

「還有，請看這個。」

村長領着一行人，來到擺下了宴席的房間。對於喫多了宮廷菜的壬氏而言，這些菜餚可說是粗茶淡飯，但以鄉間農村而論已經太奢侈了。

府第內部以農村村長而言，似乎也算夠氣派了。壬氏一邊隔着蒙面布傾聽李白的嘟噥，一邊做臆測。李白看似單純，其實心思細密。

「與其說是宅子，倒不如說是府第呢。」

「壬總管有何吩咐？」

忽然間，壬氏蹲到了地上。

「是，現在微臣只要先洗手再碰孫子，她就沒有怨言了。」

以水田的水塘而論似乎過於雅緻，但這就先不追究了。

「實難判斷。」

李白身輕如燕地跳進行駛中的馬車。

村長急忙叫傭人撤下膳食，把大案桌清空了。房間打掃得一塵不染，從窗戶可以看見庭園。這庭園或許是村長的得意之作，但可以看見滿地都是蟲屍。

之所以看起來樸素，原來是因爲柱子破爛異常。

壬氏在蒙面布底下讓眉毛時而上揚，時而下降。

「下官並非這地方的出身，有點難回答……」

「明、明白了。」

雖然這麼做會啓人疑竇，然而有高順出面，村長也就不會多問了。之前壬氏讓馬閃做過類似的事，當時真是捏了把冷汗。

「怎麼了嗎？」

村長把村莊簡圖拿了過來。

這名男子認識宦官時代的壬氏，不會拐彎抹角地稱他爲「月君」，都稱壬總管。

「你去附近其他村莊，問問受災的詳細情形。快馬加鞭的話兩刻鐘就回得來了吧。」

「那些蟲子……」

「是。好像是跟同個部門的上司不合，導致罹患了胃潰瘍。他在上司的公案上嘔了一大口血，就這麼被抬去尚藥局，辭去了官職。大約是三個月前的事吧。」

高順摸摸下巴。

村莊入口有守衛，好奇地看着壬氏一行人。

「能殺就殺，能燒就燒，死屍都堆在村子後頭。大人想看看嗎？」

「這是我當時穿的衣服。」

平素聽慣了高順恭敬有禮的口吻，這種高高在上的說話方式聽起來格外新鮮。他就連對貓貓說話都從不失禮數。

高順眼光飄遠，看向外頭。

村長開始說起。

壬氏偏着頭，把酸味仍然強烈的果子放進嘴裏。正適合拿來潤喉。

壬氏從懷裏拿出小刀。

被父親呼喚，馬閃倏地走上前來。

男丁們一抓到飛蝗就燒掉，或是殺了。

也許是看出壬氏不安的表情了，高順補充說：

壬氏此時是該做善後處理。但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李白窮於回答，但仍然四處張望一下。

「開場白就免了，請直截了當、一五一十地道來。」

詳細情形就不描述了。就是挖了個大坑，一座黑山從坑裏露了出來。

高順沒多看壬氏一眼，但應該明白主子想說什麼。

「從這兒看不清楚，不過地上到處都是死蟲。畢竟事前先做了驅蟲準備，這種受災程度還算輕微的了。」

說是半個月前，西北方的天空出現了烏雲。

飛蝗的來襲持續了三天三夜。

「……」

村長走進庭園，摸了摸一根樹幹。

真是飢不擇食。不只食，竟連衣與住都要跟人搶。

「我不是來赴宴的。立刻將村子裏的情形告訴我。」

「記得你是外地出身的吧。看到這座村莊，你有何感想？」

「是。」

還刻意講了這麼一句。

雖然看了一定不舒服，但壬氏非看不可。

僵死的飛蝗腹部飽滿鼓脹。之前成羣移動的飛蝗曾經變得色暗腳短。的確，這些飛蝗也呈現暗沉的顏色。

壬氏站到高順背後。

簡直太嚴重了。壬氏想起他從以前就不擅長與人交際，一遇上性情不合的人就會拉肚子。

「……」

「真是件令人頭疼的事。」

侍衛當中似乎有人怕蟲子，捂着嘴忍着不嘔吐。

沙的一聲，他把刀刃插進飛蝗的胴體。做這種事讓人不舒服，但貓貓如果在這裏一定會做。

「就在前面了。」

壬氏覺得她還是一樣潑辣。不過也是因爲如此，纔會想到把公務塞給怪人軍師這種主意。

「是，那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村長搓揉着雙手，一面對高順低頭致意，一面頻頻偷瞄壬氏這個可疑的蒙面男子。

高順念出呈報的文書。

假若那個藥鋪瘋姑娘人在這裏，不曉得會怎麼做？

「下官聽老頭子說過，飛蝗不只會喫光穀物，好像連家裏的柱子或衣服都會咬。」

李白下車沒多久，馬車就停了，似乎已經抵達了村長的家。馬閃似乎不樂見壬氏重用李白。大狗般的男子早早就下了馬車。

村長的家雖然柱子與房頂留下了蟲啃痕跡，卻似乎仍算得上是幢大宅。看李白揶揄般的表情就知道了。

「有麻美在應該不要緊。況且自從孩子出生後，她的性子也比以前圓融多了。」

「根據呈報，如今似乎只剩下收穫後，儲藏在倉庫裏的穀物。其餘幾乎被啃食殆盡。」

壬氏也往外望去，看見一座村莊孤零零地坐落在寧靜的田園風景裏。靠近之後就能清晰看見林立的樸質房舍。只有一棟宅第的規模特別大。

李白是個氣質有些像狗的武官。他看到壬氏的長相從來沒有半點動搖，而且性格乾淨爽利，受到壬氏重用。這次又指名要他擔任侍衛。

「這就直接前往村長家如何？」

「這就是全部了？」

高順向村長做確認。

馬閃即刻前去請教村人附近村莊的事。

「那麼下官告退。否則怕會被馬侍衛瞪。」

村長慢慢拿出一件衣服。耐穿的麻製衣服滿是破洞。由於衣服並未褪色，可以看出並非因爲經年使用而變得破舊。

高順從車窗把李白叫來。雖然壬氏直接叫人比較快，但還是少拋頭露面爲妙。他打算在外頭都要蒙面。

府第周圍有水道，庭園中央挖了池塘。看起來雅緻，然而沒有綠意，令人有種空虛之感。

「以農村來說，這裏的房舍蓋得堅固。看在達官貴人眼裏或許會嫌樸素，但建造得很紮實。只是受災似乎滿嚴重的。」

婦孺躲進家中。女子殺死從屋舍縫隙鑽進來的蟲子，孩童躲在房間牆角發抖。

「有嗎？」

「這邊請。」

他把飛蝗一隻只肢解。

村人們用狐疑的眼光看着可疑的蒙面男子，但應該沒多餘心思去管他。

壬氏把飛蝗經過割解的胴體擺在一起。

「這是……」

高順似乎看出壬氏的目的了。

壬氏並不熟悉昆蟲的生態。但至少還能想像蟲腹裏裝了什麼。

膨脹的腹部塞滿了黃色的細長管狀物。

此時是秋季，秋季過了就是冬季。蟲子無法度過寒冬，會將生命託付給下一代。

「是蟲卵嗎？」

聽見高順呢喃般的聲音，壬氏低下頭去。

腹部鼓脹的飛蝗接着會如何行動？

「蝗災還沒結束。」

壬氏在蒙面布底下悄聲低語。

「我要焚地。」

必須將存活的蟲卵燒死纔行。

春天是小麥的收成季，會爲孵化的蟲子提供遍地的飼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