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話 練武場藥房差事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3763 字
廣大的宮廷內有着幾間藥房,其中最忙碌的當屬武官練武場附近那間。
「喂──頭上裂了好大一個口子,縫縫吧!」
「肩膀脫臼了,幫個忙重新接上吧。」
「新來的昏倒了,拿點甦醒藥來。」
這些都是家常便飯。
爲了增加歷練,新進醫官基本上都會被送來這裏。至於那些試用期的醫佐女官,則不會被分派到這裏來。這裏粗人莽漢總是多了些。
「妳也該去那兒學點經驗了。」
貓貓自西都回來後,劉醫官就將她分派到這間大老粗頻繁上門的藥房。一方面想必也是爲了防止怪人軍師賴在之前那間藥房不走。
「有什麼事,就跟李醫官說。」
女子被分派到粗魯火爆的部門,會引起各種問題。李醫官這號人物在貓貓將赴西都之時,振振有詞嚴正提出反對,但聽得出來是基於對貓貓的憂心。劉醫官這麼說,想必是認爲即使在那種打打殺殺的場所,有李醫官在就保護得了貓貓。
「有任何問題儘管來跟我說。」
李醫官不再像當初那樣反對,已經認同了貓貓的能力。
(李醫官真是個好人。)
雖然有些食古不化,但處事認真且不屈不撓。順便一提,他現在就連穿着醫官服都能看見隆起的肌肉,愈來愈分不清是醫官還是武官了。
「不過大概不用向我求助,也沒人敢去騷擾妳吧。」
根據某某人的說法,在貓貓背後似乎看得見一個戴着單片眼鏡的鬼魂。
之所以是貓貓被分派過來,想必也是上頭先把性情撇一邊,判斷比起貌美的姚兒或燕燕,貓貓還比較不容易出亂子吧。於是就這樣,貓貓如今在這火藥味極重的職場當差。
今天還是一樣的忙碌,一早就有重傷患者上門。
「哎喲喲,一早就吵鬧成這樣。」
上級醫官口氣優哉遊哉地說了。這位老醫官性情和順,留着一把豐厚的鬍鬚。昨夜似乎留下來過夜,此時正坐在病牀上喫早膳。
「那幾個人什麼態度啊?」
「我說貓貓啊……」
「正是如此。」
「被獵食者看起來大同小異,實則種類多元。獵食者不在的期間,獲得力量的被獵食者就轉過頭來吞食其他的被獵食者。」
老醫官看起來慈眉善目,診治起患者可是毫不客氣。
「總之,我先把木片撿乾淨。」
貓貓心想既然怪人軍師這個獵食者已經回京,應該會恢復到以往的自然和諧狀態纔是,老醫官的說法卻讓人心有不安。
「確實如此。」
「這一年來獵食者的不在,讓被獵食者爲了獵場你爭我奪。」
(目前這個季節,可用的種類多了。)
李醫官與貓貓偏頭表示疑問,然後望向背後那個鬼鬼祟祟的閒人。
「你倆都察覺到啦。」
「出血很嚴重,先止血再說。」
有些生藥不是一年四季都可輕易取得,不過從早春到夏季是花草擁簇的時節,不愁沒得用。
「這點小傷不必。」
貓貓同情起患者來,但這在診治武官時是常有之事。一有軍令便得征戰沙場的他們,必須習慣忍受疼痛,因此常常不給施麻醉。
貓貓與李醫官診治人家帶進來的傷患。
「請詳細說明受傷時的狀況。」
貓貓此言聽起來像是理所當然,但有它的意義在。不是木劍刺進體內後折斷,是把原本就折斷的木劍插進去。
怪人軍師露齒燦笑。
老醫官從大櫃子裏拿出所需器械。
帶傷患過來的幾個武官轉身就走,一點責任心也沒有。
貓貓把被血弄髒的白布條扔進籠子裏。
老醫官替縫合的傷痕塗上止血藥,纏上白布條。
李醫官替貓貓說出了她想說的話。
「內臟沒受損吧?」
「似乎是折斷的木劍插進體內了。」
「老夫是也希望如此……」
「李醫官還有你們幾個,把患者從手術檯抬到病牀上去。我看看,貓貓妳把白布條還有器械收一收吧。」
「是。」
若是直接將皮膚縫合起來,會因爲長度不足而互相拉扯。必須對皮膚的切口下工夫,縫合得巧妙得宜。有時甚至必須爲此割出新的口子。
「皮膚被撕裂成這樣會很難痊癒。」
「是,很難不看出來。像今日那個木劍刺進體內的傷勢,怎麼看都像是被人故意捅進去的。」
老醫官做事似乎很細心周到,指示給得很清楚,省了不少麻煩。世間有些人成天叫別人自己思考該做什麼,卻又愛罵別人不要擅作主張。這裏的患者素行不良,但優秀的醫官多有人在,想必是老醫官管理有方。貓貓覺得被調來這個部門還不錯。
「喂──這小子肚子插了把木劍,幫他治一治吧。」
李醫官與貓貓將傷患抬到牀上,扒掉上衣露出傷口。
還不如整塊皮膚被工整地剝除來得好。
「我去換個衣服,妳先幫我看看傷患。」
唯一的缺點是怪人軍師就在附近──
「李醫官自回來後,真的像變了一個人呢。」
問荊、魁蒿、蒲黃。來自動物的則有阿膠,也就是驢皮膠等。
「您說不大對勁,是指有很多人蓄意傷人嗎?」
「嗚嗚嗚!嗚嗚嗚……」
「準備動外科手術。你們倆先把傷患的傷口清乾淨。」
「老夫與李醫官縫合傷口,妳去拿止血等一應所需藥品。」
傷口似乎已經縫合完畢。沾滿鮮血的白布條掉了滿地,被縫了肚子的武官令人同情地尿了一褲子。這不是什麼稀奇事,藥房裏也備有替換的內褲與褲子。貓貓除了藥品,也把替換衣物拿出來放在櫃子上。
「明白了。」
帶傷患過來的武官做了嚇人的解釋。
貓貓一面思考今後的事,一面把藥拿過去。
(燕燕感覺比較不會怕,但……)
看他那副風貌會讓人怕他應付不了粗人居多的職場,但只要看過他行醫的狀況,就會知道這老醫官不是簡單的人物。
「這實在教人傷腦筋,但是否過一段時日就會平息下來了?」
「血流得多,但傷口不深。」
「妳懂得怎麼把器械煮沸消毒嗎?懂的話也一起麻煩妳好嗎?」
他們似乎還用東西塞住了患者的嘴以免他咬到舌頭,可以聽見模糊不清的慘叫聲。
(我想想,哪些生藥具有止血功效?)
李醫官與老醫官點點頭,似乎都明白貓貓想表達的意思。
「爲何會發生這種事?」
『朋黨之爭?』
貓貓與李醫官,再度偷看一眼背後那個可疑人物。
今日由貓貓與李醫官值早班。其他醫官不是在做其他差事,就是值中午以後的班。
直到太陽開始西斜,貓貓才總算獲准休息。諷刺的是,這還是拜背後那個單片眼鏡怪人的身影開始在視野邊緣進進出出所賜。
傷患現在這樣無法好好說話,只好問那個把傷患帶來的武官。
「是,小女子獲益良多。」
「然後,這些轉過來喫人的人,就像現在這樣逞意妄爲起來了?」
貓貓一面思考因應之道,一面開口說道。李醫官也點點頭。
除了止血藥之外,她把拔膿膏、止痛藥與退燒藥也先拿來備用。
「目前還只是手下小卒在小打小鬧吧。」
「妳自己不會看嗎?就是在訓練中受了傷,不然呢?」
老醫官沒把名字講明,但解釋得十分容易理解。
貓貓用手拔掉大塊的木片。木片吸了血,滑溜溜的很難拔。小塊木片用鑷子一一仔細拔除。
「肚子插了木劍?」
可是,那兩個後輩呢?讓她們做太辛苦的差事嚇跑人家就可惜了,但寵着她們也不太對。
「好。」
貓貓不理他,看着老醫官。
受傷的是個不及弱冠之年(二十歲)的年輕武官。只見他冷汗直冒,呻吟不止。
李醫官確認傷口。
「藥品這些就足夠了嗎?」
「是。」
折斷的木劍爲何會在訓練中刺進人的身上?那些武官解釋得不清不楚。是不巧摔倒在折斷的木劍上嗎?但它看起來比較像是被捅進去的。
「先切除多餘的皮膚,再縫合起來。眼下的問題,是該如何縫合。」
貓貓去泡茶。老醫官似乎也總算能休息了,端起熱茶喝幾口,放鬆喘口氣。
先不管到底是怎麼弄的纔會讓這種東西插進身上,總之必須進行治療。
李醫官眉頭緊鎖。
「足夠了,妳做得很好。」
後來,傷患依然絡繹不絕。
姚兒說來說去也滿有毅力的,或許撐得下去。
李醫官用大豆粉與山羊奶養出的一身體魄,看起來似乎還很有活力,不用休息就能繼續幹活。
就連纔剛被分派過來的兩人都看出來了,可見傷患是真的多過頭了。
在隔壁房間,有其他醫官出公差回來,去幫老醫官他們的忙。由於不施麻醉就要切割縫合,有時患者會掙扎扭動。爲此手術檯特地打造得能把手腳綁住。
李醫官的眼睛在貓貓與怪人軍師之間打轉。
照規定貓貓會在這裏當差一陣子,但姚兒或燕燕以後應該也會過來。
那些把傷患帶來的武官也不解釋清楚就走人也很可疑。既然都是軍中弟兄,彼此再多點照應也不爲過纔是。
「與其說是欺凌,其實就是朋黨之爭。」
李醫官聽了很不高興,但覺得現在治療傷患要緊,調整好心態。這時蓄鬍的老醫官似乎也換好了衣服,慢悠悠地走過來。
「請李醫官別把話說出來。」
「自然環境中若是有個強大的獵食者立於萬獸之上,有助於調整底下被獵食者的勢力均衡。」
老醫官湊齊了外科器械拿過來。
「不過,最近軍府的情況不大對勁哪。」
「今天還是一樣忙碌哪。」
「什麼事啊,貓貓?」
「是。需要麻醉嗎?」
李醫官把白布條層層摺疊起來按住腹部。止血的基本作法是緊壓傷處,堵住破損傷口。
「會不會是盛行起了什麼陰險的欺凌行爲?」
貓貓雙臂抱胸。
(說到這個……)
卯家主人也說過:
『看來軍府裏的新黨已把我視作了眼中釘。』
眼下狀況和那句話不知有無關聯?
「老醫官可是有事憂慮?」
李醫官察言觀色,看出老醫官有話希望他們聽聽。
「反正你們遲早也會聽說,就先告訴你們吧。眼下將軍府一分爲二的黨派──分別是皇太后殿下的孃家,以及皇后殿下的孃家。」
皇后的孃家說的就是玉字一族。卯家主人說過的新黨,想必就是這皇后派了。
「不,若把不屬於兩黨的中立派系也算進去就是三分鼎立了。」
「哎喲喂。」
貓貓忍不住怪叫一聲。
老醫官看看貓貓,又看看躲起來望着他們的怪人軍師。
「那可真是……」
「很教人傷腦筋不是?所以嘍,姑娘應該明白老夫想和妳說什麼吧?」
老醫官盯着貓貓瞧。
「請姑娘巧妙駕馭那個獵食者,儘量試着遏抑現在的混亂局勢。」
「……」
貓貓忍不住露出厭惡至極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