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話 壬氏與報告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729 字
跪着的厚毛地毯上有着龍紋,兩側也有同樣雕以龍身的柱子。衆高官沿着毛地毯並列而立,看着壬氏以及自西都還京的幾人。
壬氏原地低頭行禮。
「抬起頭來。」
壬氏抬起頭,看到久別的皇上坐在王座上。
「旅途勞頓了吧。可都安然無恙?」
「謝皇上關愛。」
本來壬氏一從西都返回中央,就應該立刻向皇上報告還朝一事。然而在皇上的美意之下延至隔日,纔會在這時來覲見。不只如此,皇上還將時辰指定在中午過後,這與其說是體恤壬氏,恐怕是考慮到另一名覲見者的需求吧。
壬氏的斜後方是睡眼惺忪的羅漢。敢在這種場合打呵欠的無禮之輩,除了這傢伙之外也沒別人了。
「瑞月啊,是不是瘦了?」
皇上在東宮時期被人稱爲陽君,或是晝君。壬氏之所以日後被人稱爲月君,主要是與皇上做個對比。皇上是國內唯一能直呼壬氏本名的人。
「並無特別大的變化。」
只是也沒否認。壬氏是瘦了個五公斤,但沒必要連數字也稟報得那麼清楚。
比起自己的體重,壬氏更在意的是皇帝頭髮中的幾根白絲。既然沒染黑也沒遮掩,可見一定是皇帝命人放着不管。
壬氏感覺照理來講早就不再疼痛的側腹燙傷,似乎在隱隱作痛。
皇帝日理萬機,煩惱的來源也不計其數。但是壬氏在前往西都之前幹出的好事,對皇上而言必定成了一大煩惱。
只要想到多出的白髮當中有幾根壬氏或許得負責任,心中不免內疚,但他並不後悔。
皇帝的兩側站着的,個個都是棟樑之臣。原本子昌站着的位置,如今換成了玉袁。
登基以來將過十載,公卿大臣的面孔也有了不少變化。
「華瑞月參見皇上,有事啓奏。」
壬氏重新打起精神,開始上奏。
「說笑罷了。你想必還正累着,就好生歇息至明日吧。」
「是啊。我是絕不會與您爲敵的。」
玉葉後的哥哥玉鶯遭人殺害了。雖說是同父異母,做妹妹的想必心情複雜。
這是上頭的命令,所以她無權拒絕,但鐵定會惹來一頓「知不知道我很累啊」的冷眼。雖然那樣也不錯,不過只顧着滿足自己的需求似乎也不甚可取。
與皇太后已一年未見,但她看起來一如往昔。
皇上沒等壬氏回答。
「我已得知此事。聽說玉鶯哥哥的長子將繼承家業。」
「……!」
相迎的除了侍女長紅娘,還有原本就伺候玉葉後的那幾名侍女。
「我也是啊。」
「叫我好生歇息,是吧。」
玉葉後靜靜地舉起一手,紅娘隨即將公主與東宮帶到屋外。屋子裏僅餘最基本的人員。
「……曾耳聞二位關係並不融洽。」
壬氏瞞着皇太后搞出了很多問題,這讓他煩惱着不知是該尋個機會吐實,還是索性就這麼帶進墳墓裏。
而且竟然對壬氏提出了這種驚人的邀約。滿堂公卿大臣爲之譁然。
壬氏有些害臊地開口。他是確定羅漢早已不見人影,聽不見才這麼說。
壬氏鬆了一口氣,但也深切體會到皇上仍然是個狡猾的人物。
拜謁過皇上後,還得去問候母親皇太后,以及東宮與玉葉後纔行。
「是家父提醒過屬下,說也許會需要叫貓貓過來。」
但壬氏從鈴麗公主出生以來就常來陪她。待在後宮那段時期更是數日就來訪一次。
這一年來,雖然發生了很多事情,但實際講起來幾句話就結束了。壬氏仔細上奏,本來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可以立刻離開──
「原來只要過了一年,就連長相都不記得了呢。」
「月君可要回房了?」
「皇后請寬心。」
「許久未見了,紅娘、櫻花、貴園、愛藍。」
「家姐的話一定隨傳隨到。」
玉葉後的這番話,像是在說玉鶯不配成爲羣衆之首。
有趣的是,皇上也和她說過同樣的話。自己看起來真有如此形容枯槁?
反倒還驚訝於壬氏的鉅變。
「不過,說我暗殺他的謠言倒是甚囂塵上。」
鴟梟是玉鶯的長子,對玉葉來說是比她年長的侄子。
東宮早已會走路了,奶孃們跟在後頭到處跑,以防他摔倒。
「沒有,只是沒想到你竟也能講出這麼恰當的話來。」
他打算儘量簡略地把事情上奏完,然後趁着背後的羅漢還沒闖禍前速速退下。
在船上時,由於羅漢在場加上附近有旁人目光,兩人很難發展感情。如今既然已經回京,多少加深一點感情應該也不爲過。
「等會兒,你是否也會去玉葉後的寢宮一趟?」
「自從家父命我進入後宮,我在本家受了一段期間的教育。他那人長得像玉鶯哥哥,內在卻截然不同。只要出來引領衆人,基石自然就會穩固了。」
「……」
玉葉後與壬氏自然而然地用回了後宮時期的講話方式。或許是因爲留在屋裏的,都是自後宮時期伺候到現在的侍女或侍衛吧。
馬閃之姐麻美,這段期間一直留在中央。憑她的優秀才幹,必能細數壬氏不在中央的一年間發生過哪些事。
「待孤問候過皇太后與其他人再說。不過,孤想託你去找個人。」
「……我能信任你嗎?」
此時壬氏的正確回答應該是「皇上說笑了」,但他的確認真當過七年的宦官,很難這麼回答。
「會不會是變得怕生了呢?」
「今日只是來問候的?」
壬氏心想:是啊,我都忘了。壬氏是有皇上恩准才能歇息,但其他人就沒這福氣了。本來是想可以等她當差完了再過來,但復職當日就把人傳喚過來又是否妥當?
壬氏故意跟玉葉後重申一遍燙上烙印時說過的話。
接着壬氏前往玉葉後的寢宮。比起從前,玉葉後增加了不少僕從。侍衛自不待言,侍女或奶孃也多請了人手。
「皇后與他熟識?」
玉葉後清楚明白地說了。
壬氏不能忘記,自己是有身分地位的人物。
「是,兒臣也想探望東宮以及公主。」
「嗯……那麼,可以傳麻美過來嗎?」
「……不,不用。還是罷了。」
壬氏只簡單向皇太后問安過,便退下了。皇太后雖是壬氏之母,但自從他成爲宦官進入後宮,母子關係便有些疏遠。壬氏也覺得應該與母親多說幾句話,但就是難以開口。
「關於玉鶯閣下──」
「正是,由鴟梟閣下繼承。」
「你可以先去叫貓貓過來嗎?」
紅娘恭謹地領着壬氏走進宮內,三個姑娘雖沒以前那般誇張,但應答的聲調還是變高了些。
待在壬氏背後的羅漢雖然沒打瞌睡,但事情一結束就飛也似的跑出了正殿。
這話若是高順說的,那麼除了單純關心貓貓之外,可能還有另一層含意。
紅娘對壬氏落井下石。
壬氏這才鬆一口氣,走上回廊。後面跟着馬閃與幾名侍衛。謁見時馬良也在場,但由於被衆人包圍險些把他嚇昏,很快就讓他回房了。
「是什麼人?」
馬閃在各方面都很遲鈍,壬氏明白要他去找貓貓過來會讓他有些遲疑,但爲了今後着想只能請他早些習慣。
皇上低沉的嗓音讓他感到十分親切。從前壬氏有事上奏時,經常會在那天晚上被叫去寢宮。那時他們會就着酒菜促膝長談,但今宵是如何便不知道了。
壬氏能報上本名的對象,也就只有皇帝了。
「對了,瑞月啊。」
「關於我與玉鶯哥哥的關係,不知月君是如何聽說的?」
「要叫她來嗎?」
「你瘦了不少呢。」
「月君請。」
「玉葉娘娘就在裏面。」
馬閃偏着頭。
「這樣啊。容我澄清,我可是什麼也沒做唷。」
「公主?」
「月君爲何如此一臉的驚疑?」
「也想講點西都之事。」
「哎呀哎呀,妳是怎麼了?是皇叔呀。」
玉葉後雖是笑着說的,語中卻帶有對壬氏的諷刺。她是少數幾名知道壬氏肚子上有着完整牡丹烙痕的人物之一。
奏疏事前已先呈交給皇帝。他只概略陳述這一年來,在戌西州發生的事情。
「也不是,只是醫官們今日起就要當差,我想那姑娘應該也是今日開始出勤。要屬下這就去把她叫來嗎?」
「說得也是。西都對您這位皇弟來說是他鄉外府,不過是個鄉下地方罷了,豈有那必要謀害西域之長呢?」
「……皇──」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馬閃之父高順,如今已回去做皇上的貼身侍衛了。壬氏恍然大悟,一個勁地猛點頭。
壬氏作爲宦官「壬氏」待過後宮是衆所皆知之事,但衆人都有默契,從未公開議論此事。壬氏感覺皇上跟他開了個大玩笑。
他看一眼玉袁,這人表情沒什麼改變,但對於兒子的死想必有些心結。
鈴麗公主只是盯着壬氏,不肯近前。以前明明還討過壬氏抱抱的。
「因爲發生了不少事情。」
「看來朕讓你喫了不少苦。」
後來,其他幾人也上奏完畢,謁見就此結束。
「怕生……」
「他那人做事雖有些虎頭蛇尾,但應該還能擔當大任。」
「您說……那個姑娘嗎?」
就在上奏即將結束時,皇上對他說了。
之後應該就能好好歇息了。文書之類都已在船旅期間處理完成,想必可以放鬆休息個幾日。
玉葉後與約莫五、六歲的女娃在迎賓廳裏等候。女娃是長大了的鈴麗公主。她一看見壬氏,立刻躲到玉葉後的背後。
若非壬氏自作多情的話,貓貓應該對壬氏有點感情纔是。不然,她也不會那樣聽話地與壬氏接吻,但願如此。畢竟自己長年以來都被四兩撥千金地左躲右閃,一時之間還有點難以置信。
「呵呵呵。你這人對權力分明是最淡泊的,真是有理說不清呢。」
「很久沒一道去後宮了,如何?」
壬氏此言讓馬閃緊緊皺起了臉孔。
「月君或許是一片真心,但旁人可就不見得了。」
「我明白。」
玉葉後是社稷之內皇帝的唯一正宮。但也有不少人排斥玉葉後異於尋常茘人的紅髮碧眼容貌。而東宮也繼承了玉葉後的外貌色彩。
皇族之間的近親通婚在茘國所在多有。公卿大臣之中,也有很多人擁戴旁系皇族出身的梨花妃而非玉葉後。
至於梨花妃,則是個事事聽憑皇帝作主的人。除非玉葉後或外戚舉止狂妄胡爲,否則必定不會興起篡奪皇位的心思。
結果,壬氏就成了衆人下一個吹捧的人選。更何況在皇帝得龍子之前,十幾年來東宮都是壬氏。尤其是壬氏之母──皇太后安氏的孃家,想必原本是打定了讓壬氏即帝位的主意。
「我不打算坐上任何唯吾獨尊的位子。」
縱然是皇后也無法傍着王座而坐。皇后並非皇帝的妻子,而是臣子。
「也是。」
玉葉後淡淡一笑。壬氏還來不及弄清那表情的含意,玉葉後已先從椅子起身走到窗前。然後她開窗望向外頭。
壬氏也走到窗前。院子裏有個髮色明亮的姑娘,似乎正在練習舉辦茶會。
「她是哥哥的女兒,算是我的侄女吧。我這侄女說她不想進宮,只想做我的侍女。這會兒也是,正在修習禮儀規範。」
玉葉後是個剛柔並濟的人物。待在後宮的那段時期,她身處他鄉,又時常受中央的其他嬪妃敬而遠之,但仍建立起了只屬於自己的人脈。講得難聽點,就是善於攏絡同性。壬氏之所以在宦官時期推薦她爲上級嬪妃,主要也是欣賞她這不容他人欺侮的性子。
「這姑娘當初若是進不了後宮,本來是有可能配給月君做妃子的。呵呵,你可別去見她唷。要是瞧見月君這副容貌,說不定會讓她改口說要嫁給皇弟呢。」
「皇后說笑了。」
話雖如此,壬氏的確不分男女老幼常受人追求,坦白講聽了是捏一把冷汗。
「如同月君已有決心,我也已抱定心思。」
「我自知做了很多對不起皇后的事。」
「對不起我?你弄錯對象了。」
玉葉後嗓門稍微大了起來。
「哦。」
麻美似乎又翻出了一個繡有頭髮的靠背,把它扔進垃圾桶裏。
這名女子就像是在西都相處慣了的桃美歲數減半的翻版。雖是高順與桃美之女,但幾乎沒有像到高順半點。
「照慣例那種縫了頭髮進去的合襠褲也沒少,您要穿嗎?」
進了廳堂,只見麻美也跟水蓮一樣,正把可疑人偶丟進垃圾桶。
這是麻美在說笑。類似的傳聞早已聽到煩膩。就連娼妓之中都有人自稱爲皇族私生女,以「華」字命名做買賣了。
符咒或人偶除了情愛方面,或許也有一些是純粹想咒死壬氏。但壬氏無意去一一追查,只敢用詛咒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害人的都是小賊,他懶得理會。
輩分來說就是先帝的叔父。聽聞此人於女皇當權時期,因害怕觸怒女皇而出家爲僧。
水蓮表情愉快地拿出可疑的符咒、人偶與頭髮編成的繩子給他看。
「出了什麼事嗎?」
「妳能立刻將這一年來發生過的事情,說與孤聽嗎?」
「不,像您這樣不諳世間險惡的大人叫小殿下就夠了。您看,才稍稍打掃兩下就翻出了這麼多來。」
「謹遵吩咐。」
「倒是沒有,態度一如往昔。他本身對政事不感興趣。只是有風聲說,另外還有一位男系皇族。」
「……」
她說來自西都的玉鶯之女,近日之內將成爲玉葉後的侍女。這事他已聽皇后說了。
「麻美來了沒?」
麻美雖也是女中豪傑,但仍不是水蓮的對手。
水蓮毫不客氣地把東西丟進垃圾桶。
「竟然要我歇着,小殿下,您也真是太天真了。」
「另外一位男系皇族?」
在西都待了一年都快忘了。這纔是壬氏的日常生活。
「久疏問候了,月君。請放心,這些等會兒就拿去燒掉。」
由於是男系,因此仍保有繼承權。
「那人在遭到處決前便被剝奪了皇族身分,但有人說他在那之前已跟平民姑娘生了孩子。」
話雖如此,也不是沒有像貓貓這種案例,因此也不能一概否定。
麻美顯得有些難以啓齒。
根據茘法,在身爲皇室成員的期間生下的子女皆爲皇室成員。縱然只是庶子,只要有證據就能得到皇位繼承權,但大多都是僞造。即便不假,也幾乎都消失在權貴顯要的利害算計下。
她說的是貓貓、皇帝,還是兩者皆有?
「應該是三代以前。據說當時有位皇族成員觸怒了皇帝。」
「僅僅只是傳聞。」
壬氏看了覺得不如直接換座宮殿更省事,但又想像到貓貓皺眉罵自己不可奢侈浪費的模樣,就沒說出口了。
「目前的問題是皇族子嗣太少。皇上膝下有二位龍子,月君則是未婚。因此,應該說有一羣人試圖接近僅存的少數皇族男子嗎……」
「是。那麼就從與月君相關的事情說起。」
「是的。而這位大人有個兒子。」
壬氏偏頭不解。
接着她又說到,出現了要求早日替壬氏娶妃的意見。
「是呀,說它荒唐都算好聽了,但既然月君問到了,也就聊作消遣。」
「簡直是童話故事。」
「再來就是……」
還有意圖將梨花妃之子拱爲東宮的黨派也在蠢蠢欲動。
「請月君別忘了,你添了最大麻煩的人並不是我。」
「妳是說此人意圖謀反?」
「這也太過頭了……」
況且在他離京的期間,寢宮似乎仍然有人細心打掃。一回來就重新打掃,豈不是跟世間所說的惡婆婆沒兩樣?
「孤餓了,一邊用膳一邊聽妳說吧?」
壬氏堅信詛咒只是迷信,所以才能看得如此豁達。不知是受了誰的影響。
「水蓮,有幹勁是好事,但妳長途跋涉也累了吧?先歇着無妨。」
「皇后說得是。」
「說來聽聽。」
麻美一邊繼續做事,一邊開始敘述。
壬氏只能如此回答。
「別再叫孤小殿下了。」
「好吧,是說得過去。記得無上皇有個歲數相差很大的異母弟弟。」
「這說的,究竟是幾代以前的皇族?」
「是。」
壬氏想起他製造那次事端時,另一名在場的人物。
「小殿下您可能是忘了,戀愛中的姑娘只要一沒盯着,會做出什麼事來都不知道唷。」
壬氏坐到椅子上,喝水蓮不知何時備好的茶。
「幫孤扔了。」
「我還聽說了其他風聲,您要聽嗎?」
回到自己的寢宮時,水蓮正在清掃屋內。不是簡單清掃,是上上下下大掃除。
「來了。我讓她在後頭屋裏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