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祕密講堂

貓貓每天在煙花巷看着左膳，又到壬氏那兒出診，就這樣把假期耗光了。

她寫了封信給羅門，說她仍未改變想學醫術的心志。只是還沒收到回信，假期就結束了。

一踏進久違的尚藥局，就看到堆積如山的待洗物件。沒有什麼事情比收假後看到一堆差事放着沒做更讓人不高興。

「快收拾乾淨。」

劉醫官講得若無其事，但冬天的洗濯差事冷得要命。手都會凍僵。

貓貓很想瞪他，但她已經得知羅門過去給人家惹了一堆麻煩，不好意思再說什麼。

「明白了。」

貓貓只能乖乖動手做事。累積了這麼多待洗物件，就表示貓貓她們休假時醫官仍在當差。

「來——洗——吧——」

待洗物件幾乎都是需要消毒的白布條。首先她們將白布條分成比較乾淨的，以及被血或體液弄髒的。

髒得太嚴重的就丟掉，髒污處較少者可以剪斷使用。

基本上，白布條是用舊了就得丟掉的消耗品。沾上血跡的能不用就不用。人的血液有時會成爲疾病感染源。

「這什麼啊……」

姚兒用指尖拈起那東西給她們看，看來是某人的白袍。可能是替重症患者做過治療，上頭沾了血。好像已經消毒過了，帶有一點酒精味。

「把醫官服放到這兒來會讓我們很困擾的。是誰的東西？」

燕燕看看衣服的內裏。大家穿的都是同一種衣服，所以裏側應該有繡上名字。

「……」

燕燕蹙起了眉頭。貓貓探頭一看，只見上頭繡着「天祐」。此人是個見習醫官，輕薄浪子一個。這男的好幾次想約燕燕出去，但每次都不被理會。

（隨手就丟掉了。）

燕燕若無其事地繼續把白布條分類。

「不，不敢。」

（好想調點藥喔。）

「不好意思，你的白袍混在這裏頭了。」

上司的命令只能乖乖聽從，但貓貓有些後悔，早知如此就拿着蘿蔔直接走人了。

「算是吧。」

但貓貓已經聽說羅門昔日受過他的照顧，所以這點小事不忍忍不行。

若是如此，那也得讓貓貓參加纔行。

貓貓檢查一下白袍的內裏。本來是想確認一下哪些人的還掛着……

血量不算多，但各處的污漬令她在意，再加上……

貓貓把醫官服放進洗衣籃裏，然後用磨泥板把蘿蔔先磨成泥。

把白布條煮沸消毒完畢時，太陽已經西斜了。

講話口氣有點曖昧。

記得用來止咳的蘿蔔應該還有剩。蘿蔔不只是一種蔬菜，也是種有用的生藥。

「血漬要怎麼去除呀？」

（應該有戴上圍裙吧。）

貓貓感到其中有些蹊蹺。

燕燕也來加入她們，三人一起用蘿蔔泥輕輕敲打白袍。

待在房裏的劉醫官問她。

三人洗完衣服正在晾白布條與白袍時，一名年輕醫官經過旁邊。是見習醫官天祐。

（真過意不去。）

「……」

「我弄完了。」

她看到了劉醫官的白袍。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但看到其他醫官服的名字讓她很是不解。

「……」

洗了一堆東西累煞人了，她很想休息一下。

劉醫官寫着日誌，回得曖昧。

染血的白袍，加上一臉疲倦的天祐。

貓貓把白袍弄溼，在髒污處底下鋪塊布。然後用棉布包着一團蘿蔔泥輕輕敲打。

「學會了就請來幫忙吧。剛磨好的最有效，我想早點弄完。」

「真是不像樣！」

洗滌衣物時，有時會用灰去污。大小姐做了好幾個月的洗滌差事，也學起來了。不過，現在需要的不是灰。

貓貓看看滲出血跡的部分。可能是時日久了，血跡變成了暗紅色。雖不知道弄不弄得掉，總之先裝桶冷水泡着。

姚兒探頭過來看。

（只是不知道做了什麼回覆。）

貓貓對天祐出聲說道。燕燕排擠天祐，讓姚兒跟他說話又會讓事情更麻煩，只剩貓貓一個人能跟他說話。

「看你似乎很累，但以後不會幫你洗了。晾在那兒的幹了就拿去吧。」

「哦，是這樣呀。」

看到貓貓多拿了一堆東西回來，姚兒面露苦笑。

這兒規定醫官服都得自己洗。

「燕燕，也不差這一件，就幫他洗了吧？」

「是動過了什麼大規模的手術嗎？」

劉醫官多給了她一大疊染血的醫官服。不是一件兩件，恐怕有個五、六件。

其他白袍的名字，若貓貓記得沒錯，全都是見習醫官。

天祐幹勁缺缺地回答後就走掉了，不知是要去哪兒。

「我去拿一下材料。」

「去漬？喔，要弄掉血漬啊。」

劉醫官恍然大悟。果然厲害，一聽到蘿蔔就懂了。

「難不成是——」

講話是很輕佻沒錯，但沒平時那麼有精神。

姚兒氣呼呼地收好用過的桶子。白袍晾好就行了，但白布條還得煮沸消毒。

貓貓扛起弄溼的白布條，跟在姚兒與燕燕的後頭。

燕燕罕見地露出心有不服的表情。看來她很不滿意姚兒對天祐這般顧慮。

想到要喫甘薯就覺得有點精神了。姚兒的眼睛閃閃發亮。

「是。蘿蔔裏含有分解血液的成分。除了血液之外，也可清理尿牀或蛋汁。」

大規模的手術需要有衆多醫官在場。但其中怎會只有劉醫官一名老資歷醫官？

白袍基於衛生考量最好也能煮過，但白袍不是消耗品，煮沸會損壞布料。用火熨斗大概是最恰當的方法，但貓貓不想做那麼多。

「……明白了。就是要我把污漬全去掉是吧。」

「請借我一下。」

她想趁還在藥房時做點藥。

兩人之前聽了羅門的話困惑不已，但可能是中間放過假的關係，貓貓看她們像是已經恢復常態了。

「妳在找什麼？」

貓貓做拔絲紅薯時使用的糖漿，是用甘薯熬成的。飯廳裏的傭人跟她說正在思考各種加工方式，像是熬成糖漿，或是磨成葛粉那樣的粉末。

姚兒是個一有吩咐便能立刻做好的姑娘。一旦接受得了對方的意見，基本上是個直率的姑娘，但同時只要心有疑慮就不會繼續前進。

（好像是豐收呢。）

「這樣就能去漬？」

貓貓看看晾在晾曬場角落的白袍，發現少了一件。應該是有人只把自己的衣服拿去了。

貓貓回到藥房，翻找生藥的庫存。

不得已，幹了之後就鋪在藥房的牀鋪底下吧。

該不會是醫官做了解剖吧？見習醫官已漸漸熟悉了差事內容，是時候進入下個階段了。

「做飯的時候要不要順便烤些甘薯？」

「可是我們在放假時，人家還繼續當差呢。」

「貓貓，不等妳嘍。」

「啊，嗯，算是吧。」

姚兒她們回宿舍時，羅半似乎送給了她們很多甘薯。宿舍裏擺了一大堆，也拿了一些來藥房分給大家。

「我想用蘿蔔去漬。」

「既然要用，就順便把這也洗了吧。」

「這就來了。」

（其實用烤的最簡單也很好喫。）

「怎麼辦？要用灰嗎？」

「醫官找你去幫忙動手術了？」

（不曉得阿爹幫我跟劉醫官說了沒有。）

「好。」

（就不能把大家的都拿去嗎？）

甘薯的收穫量比米多，但據說較不易保存。

見燕燕遲遲不作反應，貓貓代替她上前。

「啊——嗯。抱歉，幫我洗一下吧。」

「不服氣嗎？」

但動個手術竟然弄髒這麼多衣服，想必是場興師動衆或是規模極大的手術。

這個惡醫官就愛有點壞心眼地說話。年輕時這副端正凜然的五官一定很受女子愛慕，但上了年紀後就只是個壞心眼的老頭子。

話雖如此，天色一暗女官們就會被趕回住處了。白布條差不多幹了也得移進房內，否則要是下霜就白洗了。

「好啦。」

一方面也是因爲太多東西要洗，但主要是烤甘薯花了太多工夫。因爲看到三人在喫，其他醫官也紛紛跑來要。

「甘薯！」

「要用就整根用掉，剩了反而難處理。」

不知是不是因爲洗衣鋪冬天歇業的關係，總之拜託別把衣服放着不洗。

「什麼都沒空做。」

「姚兒小姐，奴婢認爲縱然對方是醫官，也不該加以縱容。這是規定。」

「那麼，接着立刻用水洗。否則留下蘿蔔汁的污漬就本末倒置了。」

貓貓檢查一下鋪在底下的布，示範給大感佩服的姚兒看。沾在白袍上的血已經溶解，移到了底下的布上。只是血液擺久凝固的部分能去除多少就說不準了。

貓貓也還沒收到羅門的覆信，兩人應該也是一樣。

「喔，好。」

（不是說是手術嗎？）

（有股臭味。）

貓貓一面心懷不安，一面拿着白袍回尚藥局。

尚藥局裏只有天祐一人。正在好奇他在做什麼，原來是在用火熨斗燙收進來的白袍。

（就只燙自己那件啊。）

貓貓注意着不要把話罵出口。

「我把白袍擱在這兒。」

「好——知道了——」

天祐一臉懶洋洋地用火熨斗燙衣服。看起來一副不想做的樣子，但衣服皺了會惹怒劉醫官，大概是覺得在家中準備火熨斗又很麻煩，就趁現在燙一燙吧。

可能是顧着專心做事，他看都沒看貓貓一眼，最重要的是大概根本沒那興趣看貓貓。

貓貓並不介意，把白袍先放在劉醫官的桌子旁邊。雖然還有點溼氣，但無可奈何。

（嗯？）

醫官的桌子上，放着早上寫過的日誌。貓貓拿起來隨手翻頁。這東西看了不打緊，只不過——

貓貓看了這幾日以來的紀錄。

（沒有紀錄。）

假設劉醫官的話可信，這幾日應該動過手術。既然是多名醫官共同參與的大規模手術，日誌上好歹也該提一下才是。

「一切如常」。

只寫了短短如此一句。

（果然在蓄意隱瞞。）

貓貓看向天祐。

「天祐兄，手術還辛苦嗎？」

「……可辛苦了。那個真的不好受。」

附帶一提，阿爹羅門之所以未被安排到軍府的尚藥局，是因爲怪人軍師會賴着不走。

（心技體？成爲醫官的必備條件嗎？）

（是那個嗎？在找前往西都的人員嗎？）

劉醫官這樣講話已經算是很尊重對方了。也就是說，對方應該是個身分更高之人……

劉醫官跟阿爹是老交情了，貓貓很高興有時能聽到這些回憶。她不禁期待哪天也能聽到在西方的經歷。

劉醫官表情苦澀地述說悲慘的過去。

「是客人，但不用奉茶。妳別準備了。」

看來的確是前往西都的人員無誤。

「我想把酒熬濃，提煉出酒精。」

「搞不好還想着偷喝一杯酒不會穿幫咧。」

「差不多吧。」

（從天女變成天仙了啊。）

看他急成這樣就知道抽菸斗的是誰了。貓貓是識相的人所以好心保持沉默。

（真要說起來，劉醫官也有在給皇族看診。）

貓貓一面後悔至少也該讓燕燕來問話，一面輕輕拍打折好的白袍。

（謝天謝地。）

「……明白了。」

鄰近軍府的藥房，其實對醫官而言是炙手可熱的當差部門。傷患愈多愈能讓醫官磨練本事。

劉醫官一臉傻眼。

結果事情似乎仍是以壬氏爲中心進行。大人物真是不容易。

（不曉得何時得去西都。）

壬氏在揶揄某人。

（會是誰啊？）

「是研習期間結束了嗎？」

『心志堅定者的話似乎有一個。』

貓貓雖感到不可思議，但仍聽話回去包她的藥……纔怪。

（我也好想被轉遷啊。）

貓貓替火盆添木炭，把蒸餾器放上去。這跟貓貓之前在翡翠宮用現有材料拼湊的蒸餾器不同，是好東西。上下各有一個鍋子連着倒過來的茶壺嘴，把酒倒進下面的鍋子，放在爐火上讓酒蒸發，蒸氣就會在上面冷卻，從壺嘴流出經過蒸餾的酒精。

「但那傢伙去茅廁時，有個傢伙抽着菸斗進房間……」

貓貓如此心想，但隨便開口恐怕會適得其反。她決定再看看情形。

貓貓一面作美好的想像，一面用包藥紙包藥。這個季節染上風寒的官員總是比較多，所以要開藥給他們。藥跟喫的一樣，不趕快用掉就會腐壞，不過一定很快就開完了。

大概是要她邊煮邊包吧。看來基本上是不會讓她偷閒。

醫官們已經瞞着旁人開始觸碰禁忌。

（怪了？）

「是什麼樣的手術？」

「是做過大掃除嗎？」

（要是宿舍裏也有一個該有多好。）

這人直覺着實敏銳。不愧是跟羅門一同有過留學經驗的人物。

「以前羅門也這麼說過、做過……」

（被封口了？）

「不管是哪種手術都沒幾個人愛做。」

見習醫官們首先，會被分配到這個炙手可熱的部門。結束了數個月的研習期間後，就轉遷到其他官署。愈有能力者，愈容易被安排到繁忙的當差部門。

「那小子轉遷了。」

今後要是壬氏沒叫他去，可能會引起他的疑心。這個醫官直覺太敏銳，不能不提防。

（等舊了要替換，不知道能不能給我？）

（是否該拜託姚兒她們？）

話是這麼說，但也不能疏於處理日常差事。今日姚兒她們負責洗濯，貓貓負責顧着藥房。

直覺怎麼能靈成這樣？

『要挑選的話，臣以爲最好是身無牽掛之人。若是有個沒來由地保護過度的爹孃，會讓事情變得麻煩。況且臣以爲不是誰都喜歡前往遙遠外地。』

「啊！對了對了，這妳也拿去吧。」

貓貓勤快地包藥時，隔壁房間似乎有人來了。她心想也許是傷患，正想回劉醫官待着的房間時……

隔着一塊門板都能聽出那美妙嗓音。儘管不再像後宮時期那般甜美，卻具備了某種吸引他人的特質。

（是不是找錯人說話了？）

照常理來想，當然是大爆炸。貓貓不禁脫口而出，卻讓劉醫官不高興了。

「不是，那得怪羅門什麼都沒提醒啊！」

「那樣火力太弱了。」

「妳繼續幹活。」

她想把壬氏要用的分量準備好。

貓貓邊看着外頭開始變暗的天色邊走出尚藥局，準備把白布條也收進來。

『不能以實際操作的方式讓他們學會嗎？』

他慢了一拍纔回答。難以判斷是因爲正在做事，還是心情困惑導致反應較慢。

只有日子無情地一天天過去。

『請別提出此種強人所難的要求。您要我多找一個能做事的醫官？』

（被說中了。）

（如果是怪人軍師就討厭了。）

「哇啊，怎麼有人這麼笨啊。」

壬氏想要醫官，但劉醫官以人手不足爲由不肯放人。他在等年輕人磨練出本事，但這種事急不得。

不，在弄清楚姚兒她們如何回覆羅門之前，這事做不得。羅門跟她們說過若是沒有意願，就把這事忘了。

劉醫官站在房門前不讓貓貓過去。

話中有話。應該說講的根本就是某某人。人家說的就是她。

壬氏說過是兩個月以後。

天祐對燕燕的態度讓他像是個輕薄而不識相的傻子，但這人最起碼聰明到能通過醫官考試。而且此人的口才比其他見習醫官好，隨便都能講個藉口糊弄過去。

但貓貓的疑問即刻得到了答案。

「總共一百份，妳就包一包吧。」

再加上衆人都在傳貓貓只要跟任何人說話，怪人軍師就會緊盯不放，害得她不能跟別人單獨談話。

心裏急死了。

藥房有塊地方空蕩蕩的。那兒原本是供一名見習醫官使用的儲物處，以前放着一些藥碾子或經籍之類，如今卻收得乾乾淨淨。

『我知道這是強人所難，但還是得請你幫忙。這邊還需要兩人。』

需要增加醫官除了是想把貓貓安插進人員中，想必也是因爲此番規模將會大於上一回。

貓貓雖有所確信，但過了數日仍未能找出醫官們的祕密。貓貓想跟見習醫官攀談，但又不能主動問：「各位是否在做解剖？」況且多數醫官都不像天祐這般輕薄，大多性格內斂。

他把一大堆東西放下來，有剪刀、包藥紙與調合好的藥粉。

這種時候就該有點感恩的心。

「用不了那麼多吧。反正我看妳只是太閒了想找消遣。」

難道來了個連上茶都嫌浪費的人？

她悄悄把耳朵貼在門上。

（找其他見習醫官問問看吧。）

貓貓搬着較大的火盆、像是茶壺上生了根管子的蒸餾器與消毒用的酒，又裝了一桶冷水過來。

劉醫官回答她。

自從貓貓被分配到尚藥局以來，單片眼鏡老傢伙幾乎天天賴着不走，但上回可能是要跟壬氏下圍棋的關係，變得不常來讓她很高興。圍棋下完之後好像還是繁事纏身，都沒來了。不管是什麼原因都讓她很高興。

劉醫官正在記帳。

『哈哈哈，您說實際操作嗎？您不能設身處地想想被拿來試驗的患者心情嗎？醫術講的雖是懸壺濟世，但也不是神仙。有時也會失敗，遭到患者或死者家屬的辱罵。心志不夠堅定之人，恐怕很快就會一蹶不振了。』

由於形狀太過特殊，製作起來很花錢。現在使用的這個是陶器，但就算是金屬想必也很貴。

『我已經照您的吩咐在鍛鍊見習醫官們了，但恐怕只有一半能成氣候。有體力但缺乏技術，有技術但缺乏心志。心志與技術都需要時日培植。』

（是不速之客嗎？）

「妳想煎什麼藥嗎？」

「現在沒事做了，可否準我使用爐竈？」

不用說，正是壬氏的聲音。

他表現出模棱兩可的反應。

「勸妳還是別用爐竈了，搞不好會有哪個偷懶不做事的傢伙抽着菸斗靠近。這樣吧，妳到隔壁房間去用火盆好了。」

順便提一下，現在藥房內有張貼禁止吸菸的告示。

貓貓一面折起白袍一面問了。

（索性直接跟劉醫官說——）

搞不好增加醫官人員只是藉口，其實是在催促劉醫官帶上貓貓。

打掃結束了。短缺的藥膏調好了，牀鋪的褥子也換好了。

（畢竟上一回幾乎是微服出巡。）

貓貓那時也是不明就裏地就被帶去了。雖然儘管如此一樣是勞師動衆，但從壬氏的皇族身分來想可以說人數極少。

再加上地點也特殊。西都的地理位置容易引起是非。

該地西鄰砂歐，北接北亞連。荔國與北亞連之間有條大山脈，要翻越那據悉有數里之高的羣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來自北方的多數大軍都會自西北山脈的開口出現——女官考試有考到這個問題。

換言之北亞連如果要來，就會從西都的北方來。

（多虧老鴇的教育，我還記得。）

不準人熬夜一晚就上考場可不是說說而已。

貓貓一心顧着偷聽，使得她沒能及時注意到蒸餾器已經燒乾了，開始冒出不正常的煙。

貓貓抽抽鼻子，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被冒出的煙嚇了一跳。她急忙潑水澆熄火盆。

雖然處理得十分迅速，但隔壁房間的人不可能沒聽到這麼大的水聲。

「妳在做什麼？」

果不其然，傻眼地說話的人是壬氏。

貓貓尷尬地拿着手巾，擦乾潑出來的水。

「呃……我在顧火盆，不小心打了瞌睡。」

「哦！但我怎麼看妳臉頰上有門板印子？」

聽到劉醫官此言，貓貓驚得按住右臉頰。

「……」

偷聽的事早就露餡了。

貓貓目光閃躲，但劉醫官死盯着她不放。劉醫官抓住貓貓的腦袋，直接用力勒緊。

「就破例這一次！拿出點度量來，別斤斤計較的。好啦，快去收拾隔壁房間。」

妳在說什麼啊。她感覺得到劉醫官的此種強烈視線。

（我畢竟還是個開藥鋪的。）

「但藥師就是藥師，有些問題靠生藥知識恐怕應付不來。」

壬氏的嘴角微妙地上揚了。

貓貓與壬氏相處至今，已經漸漸摸透了他的想法。當然也有些地方摸不透，但她知道壬氏接下來想說什麼。

劉醫官盯着貓貓瞧。表情只差沒說：「快拒絕。」

看樣子果然聽羅門說過了。

「這兒就有一名開藥鋪的，總管意下如何？」

（恕難從命。）

（這個混帳！）

貓貓現在該做的事，是什麼？

貓貓在壬氏跟前單膝跪下。

不過，她還有身爲藥師的傲氣。

馬閃始終安分，只是有些歉疚地看着劉醫官。

他以爲是誰捅出的漏子，讓貓貓在替他擦屁股？

「……」

劉醫官橫眉瞪眼，把煙吐掉。

「這個叫貓貓的只是死皮賴臉罷了。更何況還是個女子，不可能當得了醫官。」

「……一次就好，腦袋過來一下。」

「……」

「……殿下此話何意？女官終究只是女官啊。」

「劉醫官不是說過，小女子的調藥本事比隨便一個見習醫官更好嗎？」

壬氏似乎終於笑夠了，用一副十足認真的態度清清嗓子。

（難道說他原本打算裝傻？）

（痛痛痛痛！）

劉醫官有些煩躁地坐到椅子上，拿出菸斗。

羅門將貓貓培育成了一名藥師。作爲拯救更多人的手段，她想要醫官的技術，但藥師終究纔是她的本分。

「在這兒能抽菸嗎？」

「哦，她的心志夠堅強嗎？」

她忍住不咒罵出聲。

壬氏離去後，劉醫官盯着貓貓瞧。

「這樣就行了，放妳一馬吧。啊——羅門那混帳，塞了這麼個大麻煩精給我！」

貓貓對於想找藉口卻又不能開口的現況感到焦慮，但只能設法度過這一關了。

貓貓也並非想成爲醫官。只是迫於所需，需要醫官的技術罷了。

「但我聽說見習醫官與醫官貼身女官的差事內容幾乎是一樣的。換言之，只要心技體齊備，升爲醫官也並無不可吧？」

壬氏強忍着一副快爆笑出來的表情，身旁跟着馬閃與另外兩名像是侍衛的武官。外表好看有時候也真辛苦。

（女官成爲醫官……）

（哎喲，拿人出氣。）

「那就有勞你多費心了。」

旁人用一種大喫一驚的表情注視壬氏。

這本來是不可能的事。當然，劉醫官不會把皇弟所言照單全收。壬氏究竟是憑什麼認爲女官能成爲醫官？可是現在追問這種問題只會對貓貓更不利。

「你說見習醫官有一半成器，那麼新設的醫官貼身女官呢？」

壬氏揚長而去。

「殿下請說。」

舒服的酥麻感、令人不適的冷汗、心跳次數的上升同時來臨。

貓貓只能面露僵硬的苦笑。

話雖如此，再多嘴就要惹禍了。貓貓前去隔壁房間，一看到泡水的火盆與壞掉的蒸餾器就頭痛起來。

劉醫官瞪着貓貓。在評估做事能力上，她本以爲劉醫官對見習或醫佐都一視同仁，看來貓貓的女子身分可能還是成了問題。

「這是你這上級醫官該解決的問題。你得設法讓她學會技術。」

「劉醫官，可否問個問題？」

貓貓握緊拳頭。

「這兒就有一名醫官貼身女官，殿下覺得呢？」

（信不信我真的扒了你的屁股皮？）

壬氏對貓貓咧嘴一笑。不是微笑，是一種促狹的笑臉。

貓貓捱了個重重的拳頭。痛死了，跟老鴇的拳頭有得比。

「她是這麼說的，你覺得呢，劉醫官？」

就某種意味來說，壬氏來這一趟着實算她幸運。

從貓貓的位置看不到，但可以想見劉醫官此時一定是一副咬牙的表情。

蒸餾器讓貓貓賠了半年的薪俸。

劉醫官堅持拒絕。

「是……」

老實說，貓貓認爲是因爲被聽見不要緊纔會讓她留在隔壁房間，但看來偷聽還是不對。

他帶來的大多是麻煩事，但同時也含有滿足貓貓好奇心的內容。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只要此刻能說服劉醫官，貓貓想必又有機會獲得新知識了。

「事已至此，不是醫官也行。只要是與醫官擁有同等技術之人，無論是村鎮大夫或是開藥鋪的都行，我特別批准。所以，能否再準備個至少兩人？」

貓貓按住腦袋蹲下去。

壬氏話中有話。給人的感覺與後宮時期多次給貓貓找麻煩的時候很像。

貓貓指指張貼的告示。

（是這樣沒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