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話 偷簪賊

表面香脆，裏層肉汁四溢。

光是回想起來都讓人垂涎三尺。

（昨天的雞肉實在是太美味了。）

貓貓一邊想起昨天的晚飯，一邊當差。她一面用藥碾子把藥草咯吱咯吱地磨碎，一面嚥下滿口口水。

燕燕的廚藝實在了得。貓貓自認爲還算會下廚，但比不上她。她好像說過她哥哥是位庖人，但本人的廚藝恐怕也不在庖人之下。

外皮烤得金黃香脆，底下藏着淡紅色的雞肉。一咬下去，嘴裏滿溢着肉汁。調味用了鹽巴與黑色的辛辣顆粒，莫非是胡椒？燕燕對姚兒的膳食要求不是普通的高，恐怕光是飯錢就用掉了她幾乎所有薪俸。

而且貓貓最近也常去沾光，飯錢恐怕花得更兇了。

「……」

想到這裏，貓貓稍作反省，心想或許自己也該出點飯錢。燕燕燒的菜比隨便一家館子都要美味，自己好歹也該出點買菜錢吧。

「嗯嗯。」

「妳怎麼在點頭？」

姚兒不知何時來到了貓貓身邊。

「劉醫官一直在叫妳呢。」

「這樣啊。」

貓貓把藥草與藥碾子收一收。

「我來做就好，妳快去吧。妳又做了什麼好事？」

「目前還沒有。」

對，貓貓還沒搞出什麼花樣。目前還沒有。

看姚兒的表情就知道她是在開玩笑。其中也含有妒忌。

貓貓作爲藥師的經驗比姚兒她們豐富，因此常分配到跟她們不同的差事。像是採藥等等，常常會讓貓貓跑一趟。姚兒似乎對於不能跟貓貓做相同的差事感到很不甘心。方纔的玩笑話也是這麼來的。

馬車把貓貓從尚藥局載到了玉葉後的宮殿。雖然都在同個宮廷內，但是讓貓貓獨自晃晃悠悠地從外廷走到內廷，總是不太好看。

「劉醫官有何吩咐？」

本來想下毒，但未能成功。於是就偷走簪子，用以威脅玉葉後。

但是——

人家跟她說今天已經很晚了，要她在這兒過夜。又說已經跟宿舍通知過一聲。晚膳也在房間裏喫了。

貓貓偏頭不解。

「許久不見了。」

紅娘插嘴道。

（是白羽。）

白銀會腐蝕。只要一怠於保養就會立刻失去光澤，因此需要隨時擦亮。

紅娘把布包放到桌上。把布掀開，裏頭是一支簪子。

從宮殿走到宿舍用不到兩刻鐘（半小時），況且要讓一個外人在皇后的宮殿過夜，想必更不容易。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皇后可不是直接戴着它去遊園會。」

換作是平素的話，她會用別種方式做書信往來，這次卻是由劉醫官捎來，不知是否有急事。

「是。」

玉葉後是否有接觸到砒毒？不，先不論心情，至少皇后的身體狀況大致上算是良好。不像是遭人下了毒的樣子。

貓貓感覺對這表情有印象。貓貓想起初次見到玉葉後時，她與梨花妃對峙時，以及受到原因不明的疾病威脅時不安的表情。

「這是？」

後宮時期的遊園會流程中，沒有安排更衣的時刻。不過，能接近衆嬪妃的人應該沒幾個。頂多只有侍女能接近她們。

「妳知道我爲何找妳來嗎？」

「似乎是希望妳立刻前往宮殿。」

「不，就妳一個人。」

光是隻叫貓貓一個人過來就不對勁了。

等玉葉後對她說話，她才抬起頭來。

「點綴啊。」

王公貴人都愛用銀食器。不，是非得如此。

（發黑的白銀。）

（這種表情是——）

還是說——

話雖如此，難道她沒有別人可以拜託了？

就連貓貓都嫌有所不足的首飾，在侍女當中格外挑剔的紅娘不可能默許皇后佩戴。也許是與衣裳做了某些搭配，纔會戴上這支簪子？

（辦不到。）

不同於老資歷的櫻花等三姑娘比較健談，三姐妹較爲沉默寡言而成熟穩重。看來她的意思是客套話就免了，快進屋裏要緊。

（有些地方發黑了。）

進去一看，玉葉後坐在臥榻上，紅娘就在她旁邊。

「在遊園會上，我第一套衣裳就是搭配這支簪子。上午爲了換一套衣裳，我暫時離席，那時簪子就已經不見了。」

玉葉後面露困擾的笑容，握成拳頭的手微微發抖。

（不過已經比以前溫和多了。）

貓貓搖搖頭。玉葉後的聲調聽起來比平時低沉，不像這位開朗的皇后平常總是兩眼發亮地問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

劉醫官也覺得奇怪，不過對方是皇后。縱然是統領醫官之人，也不能有意見。

（玉葉後。）

「這是請工匠趕造的，但做得很好。雖然如今發黑了，但原本自然是好端端的。而且小籠子裏放了顆東西點綴，差不多有籠子的一半大。」

貓貓下了馬車，站到門前。門扉自己打開了。來開門的是一位細瘦美女。

因爲它們接觸到砒毒時會變黑。

貓貓皺起眉頭。在公開場合配戴就更不適合了，首先紅娘就不會讓皇后戴這種東西。

貓貓緩緩低頭行禮。

小籠子網格細小，看起來不像是掉出來了。

不知是姚兒變了，抑或是貓貓對她的感覺變了。

「貓貓，妳能幫我抓到犯人嗎？」

貓貓這才發現，那並不是跟她熟識而說的客套話。

『妳隨時想回來都行。』

貓貓聽命行事。

「嗯，妳看這個。」

若是要爲皇后看診，身爲宦官的阿爹應該更爲適任。然而人家卻要貓貓獨自前往，讓她百思不解。

書信內容也是這麼寫的。沒寫細節。

玉葉後搖搖頭。紅娘代替她開口說道：

簪子是銀製的。形狀很有意思，一顆酸漿似的小籠子掛在上頭做裝飾。籠子作工精緻，看得出來不是所有工匠都做得了。

另外兩人則是赤羽與黑羽。貓貓跟麼妹赤羽以外的二人沒什麼來往。

貓貓本以爲玉葉後是個飄然灑脫的人。

那麼，簪子爲何會變黑？

「我想妳心裏可能有疑問，但既然人家這麼說，我也不便說什麼。妳快去吧。」

（以皇后的首飾來說好像略嫌粗糙。）

貓貓前往醫官所在的房間。

說歸說，其實上回按期看診時剛見過面，所以大概才過了一個月。

「就別拐彎抹角了，直接解釋比較快吧。紅娘。」

人家跟她講過好幾遍。也就是問她要不要在玉葉後身邊當差。

「許久不見了。」

玉葉後待在後宮時，曾遭到其他嬪妃下毒。如今她成了東宮的生母，宮殿也遷走了，貓貓本以爲不會再像之前那麼危險——

貓貓想起她來了。她們曾在翡翠宮做過同僚，一起當差。白羽是從玉葉後故鄉來到這裏的三名侍女之一。三名侍女是各差一歲的三姐妹，長得十分相像，但配戴着不同顏色的飾品讓人易於辨識。這一位侍女繫着白色發繩，所以就是白羽了。

（結果是我想錯了。）

「遊園會？」

縱然成了皇后並即將成爲國母，她終究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

貓貓在皇后宮殿的一個房間，檢查暫時借來的簪子。

「可是，裏頭最重要的東西不見了。」

以前後宮的宮殿已經夠氣派了，但玉葉後如今的宮殿可能比那大出了三倍以上。

「若只是遭竊還好。但簪子今天混雜在獻給皇后的貢品裏，還了回來。」

假設是運氣好偷走了簪子的侍女，在良心苛責下想物歸原主好了。她能夠再次走運，成功把簪子藏進玉葉後的貢品裏嗎？

皇后看向侍女長紅娘。

貓貓在人家爲她準備的房間牀上盤腿而坐，雙臂抱胸。

「是，久疏問候了。」

「我戴去遊園會的首飾。」

「……出了什麼事嗎？」

白銀腐蝕的速度快。發黑使得簪子的魅力減少了一半。而且作工雖然精緻，但整體看來莫名地不對勁，好像少了什麼。感覺就像缺了個零件。

（大概是找到對簪子下手的犯人之前，心裏總是不安吧。）

在後宮此一女子苑囿當中，別人對受到皇帝寵愛的女子下手十分狠毒。但她總是保持着笑容。她有着年輕姑娘般的好奇心，同時又有女子的強悍性情，貓貓原本以爲她沒有自己一樣能過得很好。

（簪子是在遭竊之後才變黑的？）

他們通過幾道門，抵達皇后所在的宮殿。

意思是：我能靠近玉葉後的近旁，還能將偷來的東西藏進宮中的物品裏。

說的當然不是侍奉玉葉後的侍女，而是來伺候用膳的衆侍女。

平常都是櫻花她們前來相迎，因此貓貓之前出診時沒見到她。

「會不會是其中有哪個侍女手腳不乾淨？」

「久候多時了。這邊請。」

看來白羽只想把她當外人。

（我想也是——）

「那麼，羅——」

「皇后就在這房間裏，妳親自問她吧。」

醫官給了她一封書信。信上蓋有蜜蠟，這印章她有看過。

砒毒等毒物，會讓白銀迅速變黑。砒毒雖無味無臭也無色，但因爲具有此種特性而易於發現。反過來說，銀食器就變得不可或缺。

這是威脅。

白羽領着貓貓來到迎賓廳後，就速速退下了。

平常貓貓過來時，櫻花她們總是會心癢難耐地前來相迎，今日卻很安靜。

在酸漿般的小籠子裏做點綴，也許是玉石？的確，假如裏頭有裝東西的話，看上去一定很美觀，走路時或許還會發出鈴鐺般的音色。

（不對……）

這樣太拐彎抹角了。

此事當中或許有着某種企圖，但貓貓無從想像。那人到底想做什麼？

而且還有一事令貓貓介懷。

「沒有被弄壞的樣子。」

據紅娘所說，裏頭原本裝了塊水晶。那塊水晶到哪去了？

（水晶是吧。）

貓貓試着搖搖簪子。石子不可能從縫隙中掉出來。

不過——

白色的小顆粒掉到了貓貓的裙裳上。

「啥啊這個？」

貓貓眯起眼睛，凝視顆粒。她嗅了嗅味道。

「……」

貓貓準備好水與手巾後，把白色顆粒放到舌頭上。

「……這是……」

當她嚐到一絲味道時，正好聽見了敲門聲。

「貓貓，可以打擾一下嗎？」

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櫻花。

「怎麼了嗎？」

換做是平時的話可能是來聊天的，但看起來不像。不過，她來得正好。貓貓也有問題想問她。

「要是宴會進行到一半碎了，那可怎麼辦？」

「那個，我想請問一下，用在這簪子裏的水晶——」

貓貓也忍不住拍手。也許是從玉葉後的宵夜材料借了一點。

「那麼，那個鍋子擺在那兒時，簪子已經不見了嗎？」

「不，妳是貴客，不能有所怠慢。」

「貓貓，怎麼看妳一副已經弄懂了的表情？」

玉葉後也許是在看旁人猜測簪子晶石種類的模樣取樂。或者是在享受鹽晶隨時可能碰碎的刺激感。

被櫻花逼問，貓貓低聲呻吟。

「所以我們安排好在那之前就先換衣裳。想說等半個時辰就能補妝了，應該撐得過。」

貓貓邊發抖邊換下寢衣時，聽到走廊上傳來聲音。

「我記得應該沒人看着。大概是準備給末席賓客的份吧。」

看來是不小心說出口了。貓貓把嘴巴緊緊閉起來。

「誰跟妳不夠啊！跟我說！」

貓貓待在翡翠宮時，曾經用小顆的鹽晶慢慢做出大結晶。她把幾顆做得好看的送給了玉葉後。只要不說是用什麼做的，別人一定會錯看成水晶。她們沒告訴紅娘，所以她不知道有這些結晶鹽。

她說簪子的樣式是玉葉後設計的。

看到令人懷念的幾人湊在一塊，貓貓也不禁微微展顏。

「……」

「有嗎？」

可是——

試過毒之後菜餚都涼了。貓貓每次都覺得可惜了那些好菜。

「……真不愧是貓貓，被妳發現了。」

貓貓用布拈起簪子搖了搖。

「我懂了。」

「這次宮殿就在附近，所以就去了那裏。」

「不能現在就說。我不想亂講，讓皇后惶惑不安。」

「貓貓，咱們去喫早膳吧！」

邊想事情邊就寢會無法徹底消除疲勞。貓貓揉着迷糊欲睡的眼睛，讓上半身坐起來。幸好人家有幫她多加一條小被。呼出的氣息泛白，耳朵都凍紅了。打開窗戶一看，外頭積着雪。

櫻花指指她自己畫的圖。

貓貓默默目送白羽離去，拿出方纔寫下的字條。幸好有藏進懷裏。要是被她瞧見，也許會引來一些疑心。

貓貓不太瞭解三姐妹當中麼妹赤羽之外兩人的性情。她只看過幾次她們挖苦妹妹的模樣。

「我明白了。只是，我還有一件事想確認清楚。」

（這次又是誰？）

「不好意思，請問遊園會當中皇后的周邊是什麼情形？」

「啊！這倒提醒我了，那時正好在準備菜餚。我當時有差事在身，暫時離開玉葉後的身邊，等回來之後大家就吵着說簪子不見了。」

記得州牧應該是州的最高長官。換言之可以視爲茘國以西都爲中心的西域全境太守。貓貓腦袋裏還留了一點應試時惡補的學問。目前丞相之位無人。本以爲壬氏會取代子昌任職，結果做的似乎是別的官職。

貓貓把櫻花說出的名字一一寫在紙上。

「難怪會冷。」

「是、是關於簪子的事。」

「記得鍋子是放在這兒，就在宮殿的旁邊。」

「玉葉娘娘最近都快被悶壞了。所以就想說，至少參加遊園會的時候可以有點玩心。」

白色的顆粒，嚐起來有點兒鹹。

「到底怎麼回事？現在就跟我說嘛。」

要是簪子裏的飾物壞了，會丟人現眼的。

櫻花已經來了。

「線索還不夠。」

此番遊園會的一大目的是給玉袁賜字，因此席次這樣安排不難理解。當然，其他重臣也各就其位。

「那就——」

櫻花神情顯得有些尷尬。

貓貓感到有些尷尬，站到窗邊。從縫隙往外瞧，就看到片片細雪正在飄飛。

白羽用符合端正面容的細心舉止，把貓貓的牀鋪好。

「謝謝姑娘，我自己弄就好。」

當然，這事沒告訴不知變通的紅娘。櫻花之所以尷尬地來找貓貓，就是爲了這個原因。

她想起之前待在翡翠宮時做過的東西。

「怎麼會想到用鹽做簪子？那一碰就碎了。」

櫻花一臉愣怔地點頭。

她很想讓玉葉後安心，但不知該不該據實以報。怕反而會徒增她的不安。

需要試毒的達官顯貴的菜餚會另外準備。

不只限於後宮之內，外頭一樣有許多女子想吸引皇帝的注意。

接着白羽替火盆添點炭。

「這次的早膳特別豪華，放了幹鮑魚喔！」

貓貓在把鹽晶送給玉葉後時，也提醒過她放在潮溼的地方可能會溶化，而且給了她木炭除溼。無論再怎麼美觀，鹽巴就是鹽巴。

貓貓恍然大悟，同時看看簪子。這下她知道簪子怎麼會發黑了。

貓貓立刻會過意來了。來得真是時候。

「只是，廚房有點兒遠。雖說菜餚涼掉是司空見慣的事了，但是要端那麼多人的菜餚過來光看都覺得辛苦。」

貓貓眯起了眼睛。

「不，妳今天是來作客的。」

「玉葉娘娘當時是在哪兒更衣？」

「天有點冷，怕妳會着涼，所以多拿了條小被來給妳。」

這顆形似酸漿的簪子形狀特殊，一定吸引了衆人的目光。大家想必會猜想，小籠子裏裝的究竟是何種晶石。尤其是負責宴會庶務的下女們。

「不了，不用。」

這事不能說講就講。貓貓還沒找到證據，只是猜測罷了。

白羽雖然動作熟練，但應該沒必要由她親自前來。記得曾聽說她是玉葉後在西都的舊識。貓貓在翡翠宮跟她一同當差過一小段時日，發現櫻花她們老資歷的三姑娘也對白羽抱持敬意。

說謎底揭曉或許有語病，總之她大致上知道簪子爲何會不見了。

（怎麼不讓更低階的侍女來就好？）

「妳知道當時有哪些人在宮殿嗎？知道幾個就說幾個沒關係。」

在後宮的時候，有衆多中級或下級嬪妃爲了像玉葉後一樣受寵，而模仿她的穿着打扮。現在恐怕也不少。

（該怎麼告訴她呢？）

就在貓貓想不出法子時，又聽見有人敲門。

「鍋子有人看着嗎？」

貓貓一邊感到心跳稍微加快，一邊決定早早上牀睡覺。

她說宮殿裏也有茅廁，所以侍女們的心情都比前次輕鬆許多。

「有！到底怎麼回事，跟我說嘛！」

「就是宴會席次的配置，或是背後的庶務如何安排。」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真摸不透這兩位姑娘的心思。）

「要焚香料嗎？」

「哦哦！」

遊園會同時也是衆女子互相品頭論足的時刻。從腳尖到髮梢都會被人審視一番。

「怎麼了嗎？」

把櫻花提供的消息，與貓貓的預測合起來一看，總覺得事情只會往可疑的方向發展。

說起來的確符合玉葉後的性情，但同時也是在玩火。

（這樣又有另一個問題。）

（會不會是哪個侍女想仔細瞧瞧而偷了簪子？）

不是沒有此種可能。不如說若是偷了之後心裏內疚而事後還了回來，還能讓人鬆一口氣。但這可不是說還就能還的東西。

可是她不說，照櫻花的性子可不會乖乖作罷。

「果然。」

櫻花走出房間，帶着筆墨紙硯回來。她流暢地替貓貓畫了宴會簡圖。

「莫非是結晶的鹽巴？」

貓貓決定恭敬不如從命。貴園與愛藍也在喫早飯的地方。貴園仍像以前一樣讓人感覺溫柔和順，而且有點兒發福。愛藍似乎又長高了，視線位置比之前更高。矮個子的貓貓很羨慕高挑的愛藍。

貓貓開門一看，白羽站在外頭。

「這兒是宴會的中心位置，也是皇上的席次。對面右方是皇太后與壬——我是說月君。左方是玉葉娘娘，稍遠處是玉袁老爺。老爺的官職目前還是州牧，卻已經跟丞相在同個位置了。」

「妳是指什麼情形？」

櫻花鼓起了腮幫子，但還是勉強接受了。

雖然只是風味十足的高湯加上點鹽味的簡單做法，但畢竟材料夠好，美味無比。米也是最上等的，不愧是成了皇后的貼身侍女，喫得出來就連侍女的膳食也提升了一個層級。

貓貓一邊四個人一起閒聊，一邊環顧四周。

「妳怎麼了？」

看到貓貓靜不下心來，貴園向她問道。

「沒事，只是其他人不喫早膳嗎？」

玉葉妃成爲皇后之後，除了白羽以及另外兩人，應該還增加了幾名侍女纔對。

「喔，白羽姑娘她們在別的地方喫。其他侍女都不在宮殿裏用膳。」

「嗯，我們是很想跟她們增進情誼，但她們三個都太嚴肅了。」

（我倒覺得是這三個姑娘太不拘小節了。）

不過也因此而容易相處。

櫻花她們作爲侍女，與玉葉後一同待在後宮的年月較長。但白羽她們原本就跟玉葉後認識，因此櫻花她們講起話來都比較客氣。

紅娘雖然以侍女長身分管束衆人，但貓貓總覺得論地位似乎是白羽比櫻花她們高些。

（好像比之前更明顯了。）

櫻花她們會與其他嬪妃的侍女較勁，但只限玉葉妃被人說壞話的時候。她們把白羽等人當成自己人，想必沒有敵視的意思。

「欸，貓貓。犯人還沒找到嗎？」

櫻花向她問道。

「——很難說。」

貓貓曖昧地回答。

三姑娘的神情頓時變得消沉。

「如果找不到，貓貓，妳就再回來當差嘛。雖然可能會不方便妳調藥什麼的，但我們會想法子替妳徵求許可的。」

皇后的房間裏，有紅娘與白羽，以及公主與東宮都在。

貓貓拿出昨晚請櫻花畫的簡圖。

「對呀，只是由於沒那工夫尋找，所以先急着換了衣裳。」

（可能猜錯了。）

這種調皮搗蛋的神情才符合玉葉後的本色。比起不安的神情要好太多了。

就在貓貓思考着該如何度過這一關時，綁着紅色發繩的女子過來了。長得很像白羽，但五官比她稚嫩一些。

（那只是他自以爲，我跟他毫無瓜葛。）

紅娘果然並不知情。否則絕不會拿來做成簪子戴去遊園會。

三人都搖頭。基本上餿水都有下女去倒，她們可能從沒聞過腐臭。

貓貓瞄一眼白羽。白羽的表情不變。

「假如我說簪子發黑，以及晶石不見都並非蓄意爲之，是否能稍稍減輕玉葉後的憂慮？」

「真的？」

「貓貓，妳要說的是什麼事？」

「雞蛋？」

「妳知道犯人是誰了？」

「爲何？」

（例如那個怪人。）

「玉葉後，您還有相同的晶石嗎？」

（果然。）

「……是否就在這附近？」

「妳看着殿下。」

搞不好單片眼鏡軍師會殺來皇后這邊。那個男人只覺得是來見貓貓的，但旁人的眼光卻不這麼看。

「也就是說晶石是在水裏溶化消失的嘍。那麼白銀怎麼會發黑？」

「有很多原因會導致白銀髮黑。例如——」

貓貓指出簡圖上的位置。

（舶來品！）

三人一臉不解。

現在說這也沒用，追訴限期已經過了。

於是她接受貴園的好意，把碗放着。

「赤羽，妳來帶公主殿下。」

「是，小女子只選了成功養成美麗晶石的幾顆。首先讓鹽巴在熱水裏溶化，愈多愈好，然後讓它冷卻。接着放一小顆碎片作爲核心，然後取出晾乾。重複這樣的步驟幾次，晶石就會慢慢變大。重點在於吊起晶石的線最好是絲線。」

這車斗也許就是放鍋子的地方。

「是關於這個。」

玉葉後把頭髮纏繞在指尖上，目光到處遊移。

白羽的表情不變。

對於這種有失禮數的舉動，白羽稍稍板起了面孔。

虛歲應該三歲了吧，好像已經會說話了。但她似乎不記得貓貓，細細打量這張陌生的臉龐。

「娘娘當時是否並不覺得簪子遭竊，而認爲是弄掉了？」

「就是呀。這兒的房間比翡翠宮多多了。還有好多爐竈呢。」

她把東宮從白羽的手中抱到愛藍手裏。東宮笑着拉愛藍的頭髮，被她苦笑着帶走了。

而且櫻花她們看過來的視線，也讓她坐立難安。

她明白玉葉後身邊的差事很吸引人。但她現在若是來到皇后跟前，很多事情在其他方面上就會調整不來。

「怎麼了，赤羽？」

「沒關係，放着我們收就好。」

貓貓在簡圖的角落畫上一個橢圓。

「是呀，因爲當時很匆忙。路上頭髮曾被樹枝勾到，所以我以爲是弄掉了。」

「沒有別的深意了。玉葉後之所以如此不安，是因爲『簪子在不知不覺間遭竊，而且以威脅般的方式還了回來』對吧？」

「……什麼意思？」

「應該也能夠弄到舶來品的藥吧。」

「但就算是岩鹽也不會有這麼美的形狀吧。」

「可否借用一個容器？」

「可以，這本來就是貓貓送我的嘛。」

記得這位姑娘應該與貓貓同年。她是白羽的妹妹，也是三姐妹的麼妹。不同於兩位姐姐，貓貓跟她多少有些來往。之前就是她替貓貓捎來了小蘭的書信。

貓貓喝點茶讓心情鎮定下來。

若是玉葉後只把貓貓當成可利用的下人還比較輕鬆，但她很賞識貓貓。

玉葉後不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貓貓與怪人軍師的關係。

「……溶化了？」

「小女子不知。但關於簪子爲何變黑，以及裏頭的石子爲何不見，這兩點小女子應該能夠解釋。」

貓貓向揮手的三人行過一禮，就去見玉葉後了。

「要不要嚐嚐看？味道是鹹的，因爲是鹽巴。」

「有什麼事嗎？」

（我不能不當回事。）

「玉葉後當時爲了補妝而來到宮殿，對吧。而在更衣時，發現簪子不見了。」

她差點就一口答應下來。不成，不成。

紅娘走到走廊上，叫住來到附近的愛藍。

玉葉後與紅娘並未問到爲何讓白羽留下。看來是覺得直接進入正題比較快。

貓貓拿起晶石，然後拿起水瓶。

「可以請姑娘留下來嗎？」

「可以讓小女子使用嗎？」

「等妳的好答覆喲——」

「……貓貓，難道說妳在翡翠宮一直在做這種東西？」

白羽拿了個茶碗來。貓貓把晶石放進茶碗裏，然後倒水進去。

「是，就是雞蛋。各位有聞過雞蛋腐壞時的臭味嗎？」

簪子發黑，而且其中的晶石不翼而飛。簡直就像在威脅主人也會有同樣的下場。對於王公貴人而言，白銀失去光澤會讓他們聯想到中毒。

「呵，呵呵呵。因爲它真的很美，而且也沒人察覺不是嗎？」

「小女子就直說了。竊以爲這簪子不是遭竊，而是弄掉的。」

聽了這平淡的回答，貓貓端起喫完的碗。

「妳就快快解釋清楚吧。簪子裏的晶石是怎麼不見的？」

紅娘心急地催促貓貓。

貓貓拿出暫時借來的簪子。

「……」

「想請姑娘一起聽小女子說這件事。」

並不是簪子一不見就引發了騷動。

「玉、玉葉娘娘，這是怎麼一回事？」

「是。」

白羽看着鹽晶慢慢溶化。

「鹽巴！」

「我還要玩。」

「玉葉後叫貓貓過去。」

皇后像是死了心，站了起來。她從房間後頭拿來一個小盒子，讓大家看見裏頭的透明多角晶石。

「還有，玉葉後您對晶石消失的原因，恐怕心裏有底吧？」

公主把玩具拿給滿地爬的東宮看。也許以爲自己在哄弟弟吧。

「……這……」

一看到貓貓來了，白羽把東宮抱了起來。

「是。」

「對，就是這兒。旁邊有個車斗，我就是繞過它的時候碰到了樹枝。」

老實講，貓貓懷疑其實自己是別的男客的種。她寧可如此認爲。只是不大可能。

貓貓感到有些落寞，但心想莫可奈何，於是輕輕揮手。

「我現在正在請養父與其他各位醫官教我做事。況且這樣會給其他同僚造成困擾，我不能輕易另謀出路。」

「雞蛋。」

「……看來是非得解釋清楚了。」

白羽也抱着娃兒準備離開房間。貓貓不禁抓住了她的衣袖。

爲貓貓帶路的赤羽去跟鈴麗公主牽手。

但讓她在場，解釋起來還是比較快。

貓貓一面覺得很難解釋，一面找別的東西比喻。

「煮蛋的味道應該聞過吧。」

「這個倒有。」

「它有種獨特的氣味，但其實有些溫泉地也會有同樣的氣味。」

「溫泉……噢，經妳這麼一說……」

玉葉後似乎有泡過溫泉。自西域來到京城的旅途之中也許有過一兩處溫泉地。

「有些溫泉含有硫黃。其實煮蛋裏也有，有時會導致銀製食器腐蝕變黑。」

「的確是呢。」

紅娘一副「我怎麼都沒想到」的表情。

她知道遊園會喫的是哪些膳食，早該想到簪子怎麼會發黑了。

「簪子掉進了裝了煮蛋的鍋子裏。於是簪子裏的結晶鹽溶化，白銀則被雞蛋弄得發黑。」

李白所說的「鹹得要命的湯」原因大概就是溶化的結晶鹽。

「那麼，簪子怎麼會在鍋子裏呢？是碰巧掉進去的嗎？」

「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碰巧掉進去的，也可能是有人放進去的。」

「妳說可能是有人放的，這麼做有何目的？」

白羽眯起眼睛。

「假設有人正在準備菜餚時，看到了簪子。這時假若有一位侍女來問『有沒有簪子掉在這兒』，那人會怎麼做？」

可能會說：「是這個嗎？」交出簪子。

也可能會裝傻。

或者是——

玉葉後面露苦笑。玉葉後知道壬氏根本不想要皇位繼承權。

「玉袁老爺才智過人，自然能夠看穿玉鶯少爺的膚淺企圖。」

這位哥哥又怎麼了？

莫非是有人送來了什麼危險的東西？

貓貓也很明白壬氏把自己的身分地位視爲包袱。

會不會是生下同年皇子的梨花妃？

不知爲何，白羽看向貓貓。紅娘露出一副「確實如此！」的神情。

（白羽過去看到了什麼？）

（戌字一族……）

玉葉後彷彿恍然大悟，頹然垂首。

「是呀，玉袁老爺才智過人，想必會選擇更有利可圖的一方吧。」

「什、什麼意思？」

而原本簪子只是遺失，卻變成了近乎要脅的一件事，原因出在歸還方式上。

「……各位有何指教？」

以立場而論，她們似乎會據實以告。玉葉後爲人寬大，不會因爲毀了一支簪子就施以重罰。

後來簪子究竟是如何回到玉葉後的手邊？

「玉葉娘娘應該要明白，您現在是四面受敵呀。」

「是，您說得對。」

「是嗎？那麼，當侍女一個又一個離去時，玉葉後知道是誰找遍理由不送新的侍女給您嗎？」

「白羽！」

（妳們這什麼反應啊。）

（是政敵寄來的嗎？）

「……照常理來想應該是他吧？」

所以她纔會請白羽留下來。

貓貓只能想像。她沒資格介入得更深。

白羽講得清清楚楚，貓貓感覺她的眼中彷彿微微蘊藏着火光。

白羽繼續說下去，一雙鳳眼對着玉葉後。

貓貓不會說白羽她們對玉葉後不忠心。但是在一件事上，她們與老資歷侍女們明顯不同。

白羽開口了。說出妹妹名字的聲調冰冰冷冷。

（不對。）

「既然玉葉後您不說出書信的內容，那就由我來說。當我自西都啓程時，玉鶯少爺收了一名異族的年輕姑娘做養女，如今已過了一年。我看也已經把她教育成了一個良家姑娘了吧。」

她也想過可能是宮殿裏的其他侍女，但在遊園會上陪在玉葉後身邊的人只有四位老資歷侍女與三姐妹。她向櫻花詢問抄下的字條上，沒有不認識的名字。

「我明白。可是，沒必要連朋友都這樣百般提防……我問妳，白羽，是父親大人命妳這樣傳話的嗎？」

（我待在這兒對嗎？）

「恕我直言，正是如此。」

她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黑羽……爲什麼？」

而玉葉後也猜出了犯人是誰。

「紅娘侍女長，我不會像黑羽那樣拐彎抹角，我有話直說。不管他是玉袁老爺的兒子，還是玉葉娘娘的哥哥，那個男人就是不能信任。他把一個長得跟玉葉娘娘如出一轍的姑娘送進後宮，誰知道有何居心？假如皇上看上了那姑娘，或是東宮看上了她，玉葉娘娘又在這時出事的話，您知道會有何後果嗎？」

「一時驚慌而想把簪子藏起來。」

「……不是，是我個人的看法——」

八九不離十，歸還簪子的犯人就是伺候玉葉後的侍女。

「請娘娘多多提防玉鶯少爺。求求您，我求您了——」

明明知道把原形盡失的簪子直接還回來，玉葉後會作何反應。

但是，假若她們有不加以解釋的理由的話——

那人想必不敢裝傻拿來還。

「所以妳的意思是，那人不小心把簪子丟進眼前的鍋子裏了？」

「玉鶯少爺的信上寫了什麼？」

這名字是頭一次聽到。從名字聽起來，也許是玉葉後的親屬。

「是。」

白羽用嘶啞的嗓音說了。

「啊！」

可是，白羽她們呢？

換成紅娘的話想必會據實說明。她瞭解玉葉後的性情，沒理由爲了怕受罰而慌張。

「就算丟進鍋子裏，遲早還是得撿出來。無論簪子是碰巧掉進去的，還是想暫時藏起來而丟進去的，拿出來的時候都已經發黑，裏頭的晶石也沒了。」

然而她看起來態度沒有可疑之處。也許是臉皮夠厚，也可能就只是真的不知情。

「供膳僕役很難把簪子藏進給皇后的貢品裏。我想一定是找了別人幫忙。」

「他是我的哥哥。信上並沒有寫什麼奇怪的事。」

「小女子有一事想問白羽姑娘。妳沒懷疑過偷走簪子並送回來的人，有可能是壬總管嗎？」

紅娘大感困惑。

白羽這番話不過是假設罷了。但將來也不是絕無可能發生此事。

玉葉後與紅娘的視線移向貓貓。

假如待在宮殿附近的某人看到了玉葉後身邊的侍女，會怎麼做？侍女要把簪子悄悄藏進貢品裏想必不是難事。

紅娘與櫻花她們也對壬氏備感親近，想必不會懷疑是他在騷擾皇后。

模棱兩可的內容讓貓貓有些過意不去，但仍繼續說：

（書信？）

那麼是曾爲東宮，又是皇上弟弟的壬氏？

自己是個外人，也許該立刻離開纔對。可是氣氛又不允許她開溜。

紅娘很喫驚。玉葉後的神情卻顯得恍然大悟。

「將來的事情難以預料。娘娘應該拉攏些值得信賴的自己人。」

「不覺得這就像是某位侍女爲了嚇唬玉葉後，偷偷把簪子還了回來嗎？」

「如同過去滅了戌字一族的時候那樣。」

「玉葉娘娘如此溫和，難保不會有奇怪的人在不知不覺間潛入娘娘身邊。」

「那不就沒問題了？」

「……黑羽偷看了信啊。」

櫻花她們也一樣。三人都知道結晶鹽的事，能夠解釋清楚，也沒理由隱瞞。

（玉鶯？）

紅娘回答，神情像是鬆了口氣。

白羽加重了語氣。不像她平素冷靜的性情。

貓貓聽說過玉葉後有個哥哥，如今正代替父親統治西域。怪人軍師的副手陸孫應該已經去輔佐他了。

（這也不可能。）

「玉葉娘娘對我們有恩。我們之所以在您身邊效犬馬之勞，也是爲了保護您。但是我……我們從來沒把玉袁老爺與玉鶯少爺當成主人。」

「大概是因爲日前那封書信。收了信拿來給我的是黑羽對吧。」

所以她故意試着講點站在白羽立場的話。

玉葉後替貓貓說出了她想說的話。

「白羽，妳之前不是說不會是他嗎？」

「沒別的意思了。玉葉後爲人開朗又溫柔，小女子十分敬愛皇后。只是小女子也認爲，也許有人會怕玉葉後處事如此溫和，無法在這羣魔殿堂中求生存。」

「父親大人不會讓他這麼做的。」

「原來是在警告我皮得繃緊點，別擺出會被旁人看輕的態度呀。」

那麼，白羽她們又是如何？

「我們不來，玉葉娘娘如何才能過上一天安心日子！」

貓貓有聽沒懂，只知道名喚玉鶯之人似乎是個狠角色。

記得那是昔日統治過西域的賜字家族。聽說他們招引了女皇的反感而被滅。

（偷看？到底怎麼回事？）

貓貓看向了白羽。

「噢，是這麼回事呀。」

貓貓變得有些尷尬。

貓貓不能確信。但她能猜到幾種可能。

「我看不是白羽吧。赤羽也不是那種孩子。那就是——」

「等一下。就算是供膳僕役找到了簪子好了，想還回來應該很難吧？」

白羽緩緩看向貓貓。

（！）

「恐怕是黑羽吧。」

玉葉後發出傻眼的聲音。她的視線緩緩朝向白羽。

「但娘娘難道認爲玉鶯少爺也值得信賴？」

「貓貓，期待妳的好答覆喲。」

玉葉後用小狗般的眼神望向貓貓。

「妳一定不會坐視玉葉娘娘中毒病倒吧。」

紅娘臉上浮現一絲淺笑。

「世上有些人說來說去，就是不會辜負他人的信賴呢。」

白羽恐怕是存心這麼說的。

貓貓一邊躲着三人令她尷尬的視線，一邊感覺到自己又被逼進死衚衕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