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整人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2790 字
在一個涼爽的秋日早晨,貓貓在尚藥局一如往常地當差時收到了包裹。若是禮物的話自然教人開心,東西卻讓人看了愉快不起來。
「妳該不會是被人欺負了吧?」
姚兒用平素少有的哀憐眼光看貓貓。她速速往後退,臉孔抽搐。
「倒也不是……」
會被這樣懷疑也不難理解。籠子裏裝滿了褐色的某種東西——大量的蟲屍。
是飛蝗。
本來要蒐集到這麼多應該是件難事。但既然東西擺在眼前,就表示有個地方能蒐集到這麼多。
「因爲是上頭拿來的我才擱在這兒,妳快拿走吧。」
年長的劉醫官神態冷淡地說。這位醫官在尚藥局裏地位崇高,不管對方是誰,態度都很嚴厲。
(我能拿去哪兒啊?)
她纔不想拎着一整籠的飛蝗回去。偏偏她又能猜到是誰送來的,這下更不知該如何是好。
劉醫官似乎也明白她沒法子,於是招手說:「過來。」
「妳就用隔壁棟的空房間吧。這本來不歸我管的,但妳就帶幾個有空的人過去,趕快把事情辦完吧。」
看來這事的優先順序高於尚藥局的雜事。
貓貓心想,既然如此——
「咦!啊,妳做什麼?」
貓貓拉拉姚兒的衣袖。她端正的臉龐歪扭起來。
貓貓咧嘴一笑,帶着臉孔抽搐的姚兒前往放着蟲子的地方。
姚兒臉色發青,把蟲子放到秤子上。
燕燕紅着臉頰,觀察姚兒的反應。
燕燕只給羅半上了茶。羅半熱衷於看數字,一點也不在意那成堆的飛蝗死屍,喝了口茶。
「那麼,我回去嘍。」
貓貓不禁用鼻孔連吸了幾下。
「的確是人蔘,但這是……」
貓貓高高舉起人蔘的布包,轉啊轉啊轉圈圈。
「可是……」
(真的有病。)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羅半打算立刻走人,被貓貓拽住衣袖。
這是條未剝皮,燙過曬乾的紅參。這麼大一根,想必是高級品。
貓貓終於停下了手邊工作。
雖是人蔘,但可不是普通的人蔘。此乃別直參,自古以來無法栽培,只能採自深山密林。又稱棒槌。
貓貓丈量蟲子的大小,同時把顏色不同的蟲子分開來。
貓貓半睜着眼看着兩人,繼續做她的事。
「嗯——貓貓,可以跟哥哥說說這是什麼數字嗎?」
一臉厭倦的姚兒好像總算是注意到了羅半,雖然疲倦卻也不忘略爲致意。貓貓心想也許該休息一下了,正準備泡茶,又覺得要姚兒現在喫喝未免有些殘忍。
燕燕似乎看出它是什麼了。

「收集的數字不正確,原本能看見的真相也會看不見。開頭必須計算得夠精確纔行。」
「人家並沒有請我調查飛蝗一事,只叫我確認記錄得精不精確。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忙的。」
羅半一邊翻閱紙張,一邊考慮某些事情。這些數字乍看之下不起眼又無趣,但數字對這小矮子而言卻比什麼都來得有趣。
羅半悄悄對她耳語。
「小姐……」
貓貓在滿是蟲屍的房間裏被驚慌的姚兒與冷靜的燕燕看着,跳起了久違的狂喜之舞。
羅半拿出繩索,放到地圖上。似乎是不想直接寫在地圖上,所以用繩索來畫線。繩索自西北方斜擺,拉向村莊的所在位置。
「呵呵呵呵呵呵呵!」
卻反而引燃了姚兒不服輸的性情。當然,燕燕想必也是故意這麼說的。
「……」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應該飛不了多遠吧?頂多應該就幾里。畢竟是蟲子嘛。」
貓貓默默地丈量飛蝗的腳或翅膀的長度。
羅半假惺惺地拿出帶來的東西。布包裏的東西是個根菜。
「小姐,貓貓她本來就很奇怪。」
東西已經到手,她不再需要羅半了。
姚兒探頭過來看。
羅半從懷裏拿出地圖。這是份大地圖,範圍涵蓋全國。
羅半一邊把玩棋子,一邊做出有些生氣的模樣,但毫無魄力。至於說到他在忙什麼,拿在手裏的棋子已經解釋了一切。做副業做得太賣力了。
戴圓眼鏡的捲毛矮男人笑咪咪的。不用說,正是羅半。
「就是北亞連的方向了。」
「我看也是——那麼,假設這些飛蝗在天上飛,能移動多大距離?」
「妳、妳是怎麼了?」
「喔喔,對了。」
貓貓明白他的意思。總之有用的數字已經到手了。
「……」
「這些棋子是?」
「大人是說,牠們是順風而來的?」
貓貓板着臉繼續做事。羅半顯得毫不介懷,看着貓貓她們查出的數字。
「沒、沒事的。這、這也是,差事之一呀……」
羅半把蒐集到數字的紙片捆起來。
貓貓瞄一眼姚兒與燕燕。姚兒沒注意到,燕燕注意到了但假裝渾然不覺。說的應該是瞞着她倆,對西都巫女進行的那場密查。雖然後因巫女的毒殺未遂案而不了了之,但看來羅半還記得。
燕燕假裝關心地對姚兒這麼說——
「何、何時才能弄完啊……」
「小姐,別擔心。那個的確是藥材,但不是什麼怪東西。」
是人蔘。
怕蟲子的姚兒用筷子戰戰兢兢地夾起牠放上秤盤。她們在秤盤上放十隻,以秤出平均重量。
貓貓一抱怨,羅半就搖着食指說:「非也。」
「方纔妳說過牠們是蟲子,所以只能飛上數里對吧。」
燕燕指着白棋說。
「……」
「小姐,受不了的話就換奴婢來吧。」
當蟲子處理了大約三分之一時,來了個訪客。
燕燕紅着臉,心裏小鹿亂撞,看着姚兒起滿一身雞皮疙瘩夾蟲子的模樣。
飛蝗在引起蝗災時,本身形狀也會產生變化。自遠方飛來的飛蝗,翅膀較爲發達。
「是遭遇到飛蝗災害的地區。據我推測,飛蝗應該是來自西北更遠之地,先到這附近再遷徙過來。」
「嗯嗯。」
一道冷汗慢慢流下。
貓貓不是這方面的專才。姚兒與燕燕也加入討論,偏着頭思索。
「嗨。」
姚兒只是陳述事實,並未察覺問題所在。羅半想說的是更久以後的事。燕燕好像懂了,但似乎沒打算管這件事,只是一味用視線欣賞小姐。
「我想不需要全部量過,但數量是愈多愈好。」
「是呀,說幾里都嫌多了。」
「對。既然如此,別說數里,要飛數十里都行。」
「我怎麼看就是不對勁!她拿到的那個東西該不會是什麼狂藥吧!」
「有意思的是,飛蝗大量出現的村莊周圍地區,並沒有別處受到飛蝗侵擾。飛蝗數量如此龐大,表示一定有地方讓牠們喫飽長大。」
「燕燕,貓貓怪怪的!」
「這是大約三百隻的數字。我們正在丈量牠們的腳與翅膀的長度、顏色、重量,同時數數雌蟲肚子裏有多少蛋。我想這些飛蝗是自遠方土地飛來的。」
「請。」
「……幹嘛不從一開始就這麼做。」
「這些是這堆飛蝗的數字。這邊的不是褐色而是綠色。從顏色、形狀或重量來看應該不是飛來的,而是土地原有的飛蝗,所以我們試着做了分類。」
「那是什麼呀,人蔘嗎?」
她充耳不聞。
「!」
「我把之前提過的酬勞帶來了,貓貓妳忘啦?」
「是人蔘耶——」
「呵呵呵呵呵呵。」
接着他把圍棋棋子放到地圖上。
「貓貓,這個數字是?」
但是,周遭的村莊卻未曾遭遇飛蝗。
「有這麼多數字,應該就沒問題了。後面讓其他人來接手就行了吧?」
但貓貓的眼睛專注地盯着這條人蔘,眼睛挪也挪不開。它充滿了難以抗拒的魅力。
羅半指出寫在另一處的數字問她。
兩人說的話,她全聽不進去。比起如今擺在眼前的物品,那都是芝麻小事。
姚兒插嘴說完,羅半邊點頭邊接着說:
「這附近會吹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