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火焰

（果然有。）

貓貓一手拿着洗衣籃，面露喜色。

東門旁的松林生長着赤松。

在後宮內，庭園大致上來說管理得很周到。每年也會有人替松林除去枯葉或枯枝。經過細心照料的松林，能夠促進某種蕈類的成長。

在貓貓手裏的，是蕈傘只有小幅張開的松茸。

儘管也有人厭惡此種香氣，但貓貓很喜歡，將這種蕈類撕成四片用鐵網烘烤，灑上鹽與柑橘汁享用，人生樂事莫過於此。

雖然是座小樹林，不過貓貓幸運找到叢生處，籃子裏裝了五朵松茸。

（要到老叔那兒去喫，還是去廚房喫？）

如果到翡翠宮喫，可能會被追問食材的來源。到林子裏採松茸，可能不是一介宮女該做出的行爲。

因此，貓貓去找人好醫術差的老好人醫官。如果他愛喫很好，不愛喫應該也會放貓貓一馬。貓貓已經跟八字鬍庸醫有了交情。

半路上，貓貓還不忘順道去看看小蘭。貓貓朋友少，小蘭是她寶貴的消息來源。

貓貓爲了照顧患病的梨花妃而瘦了不少，一回翡翠宮就被前輩侍女養胖。待在勁敵妃子那邊長達兩個月，大家仍然這麼熱心讓貓貓很高興，但同時也很傷腦筋，每次茶會都送給她的點心也擺在籃子裏喫不完。

再多甜食都喫得下的小蘭兩眼發亮，在短暫的休息時間當中一直跟貓貓講話。

兩人坐在洗衣場後邊的木桶上閒聊。

雖然還是老樣子，多半是些空穴來風的鬼怪故事，然而……

「宮中宮女使用春藥，成功色誘了不近女色的古板武官喔。」

聽到這件事，貓貓莫名地直冒冷汗。

（嗯，應該跟那無關。大概吧。）

貓貓這纔想到，那時好像完全沒問要用在誰身上。算了，是誰都無所謂。

這裏的宮中，指的是此處以外的宮廷。

「什麼都行。」

「那麼，妳能做出驅邪解咒的藥嗎？」

他將木簡一一拾起，丟進了洞裏的火堆。

「就是啊，她常常幫我的忙。」

（如果他不排斥，我可以分個一朵給他。）

貓貓執起宦官的右手，仔仔細細地替紅疹子塗上軟膏。味道有點不好聞，但也只能請他忍耐了。

他的臉色又變得跟剛纔一樣鐵青。

下官們將垃圾扔進洞裏。

「那我這手是怎麼搞的？不是詛咒嗎？」

無意間，貓貓想起已經半年以上沒見到的阿爹。不曉得他有沒有好好喫飯？有沒有人買藥賴帳？

反正司空見慣了，貓貓打算前往隔壁有藥櫃的房間。

貓貓恍然大悟地點頭。

她撮起一點沾松茸的鹽加進去，火焰就變成了黃色。

橙色火焰變得赤紅。

貓貓點燃木炭，放上鐵網，用手撕裂松茸放在上面，又切開擅自從果園取來的酢橘。

可憐的病人被丟着沒人管。

「正是。」

他想早點做完差事，因此自己也同樣專心做事，把板車上的垃圾陸續扔進洞裏。

無意間，板車上有個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是女子的衣物。雖不是絲絹，但也是高級料子，丟掉可惜。

紅腫着手的宦官癱軟無力地跌坐在地。公公臉上掛着安心與驚訝。

（問題是這裏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哦，那真是了不起。」

庸醫面露好脾氣的笑容，出來迎接貓貓。

「好像是皮膚髮炎，能不能給他調份軟膏？」

他不知該如何處理，拿起來一看，發現裏面包着零散的木簡。

都說宮女的流言蜚語傳得比飛毛腿還快，看來此話不假。

「哦哦，小姑娘，妳來得正好。」

貓貓確認性地問道。

「哦哦！採來的這幾朵可真是肥美。豆醬清與鹽也不可少。」

貓貓灑入別種粉末，火焰變成了青綠色。

貓貓冷淡地說完逕自離席，到隔壁房間的藥櫃翻找。

貓貓正在咀嚼時，庸醫悠閒地開始話家常。

上回大概也是零散木簡上沾到了什麼東西吧。所以燒掉時纔會冒出彩色火焰。

「用這個也行。」

在那之前，她先將籃子放下，拿出松茸。

既然是庸醫愛喫的東西，事情就好談了。庸醫步履輕快地前去食堂要調味料。要是差事也能做得這麼俐落就好了。

「哪可能有那種藥嘛。」

貓貓拿木簡去碰燃燒的木炭，確定點着了火後，用藥匙舀起白粉灑入火中。

包着木簡的衣裳，袖口有一大塊燒焦的痕跡。

「那個火焰是不是這種顏色？」

簡直把貓貓當親生女兒了，讓人有點傷腦筋。

宦官手上的發炎，似乎是看到那種怪火後才發作的。他鐵青着臉簌簌發抖。

看着可憐的宦官，貓貓一邊咭吱咯吱地攪拌藥材一邊心想。

她不理會不知所措的庸醫與公公，把一些東西放到了桌上。有幾種粉末，還有木簡的碎片。

附帶一提，由於此處沒有像樣的男性，因此成了只能獨守空閨的職場。不過嘛，怎樣都無所謂。

（也有例外就是了。）

○●○

事情發生在前天夜晚。

公公似乎光是回想都覺得害怕，肩膀在打顫。

「什麼事？」

塗完藥後，鐵青的臉色似乎恢復了點紅潤。

「小姑娘，這究竟是？」

講到宦官，在一些時代會被當成挾勢弄權的惡人看待，但實際上那種人只是少數。大多都像他們這般性情溫和。

男子一邊撫摸發炎的右手一邊說道。

一張令人不愉快的臉閃過貓貓的腦海，她把它消除掉。

兩個大叔都喫了，所以已經確定是共犯。貓貓一直等到兩人都喫了，自己纔開動。

「有木炭什麼的嗎？」

「是啊，我看沒什麼藥是她做不來的。」

公公用哀求的目光看着貓貓，一副病急亂投醫的神情。

○●○

妓樓裏有個尋芳客是煙火匠。傳家密技一旦進了香閨，也變成了茶餘飯後的話題，甚至不知道隔壁就住着小孩子。

「小姑娘無所不能，幫了我好大的忙啊。除了軟膏之外，她還幫我做了各種藥呢。」

（嗄？）

在宮女當中，有些人會用侮蔑的目光看宦官。那種眼神就像在看不男不女的畸形生物。

「不然就是這個。」

「哎呀，真是個好心腸的宮女啊。」

貓貓正陷入些許感傷情懷時，庸醫竟然發揮庸醫本色，說出一句不該說的話來。

「結果火舌猛烈升起，變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顏色？」

公公摩娑着手向貓貓問道。

哪裏是什麼詛咒，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顏色是一下紅一下紫，又一下藍？」

等到庸醫拿着調味料與炭盆回來時，黏糊的軟膏已經做好了。

烤到獨特的香味飄入鼻腔，表面帶點焦痕後盛盤，灑上鹽與酢橘享用。

宦官睜大雙眼看着貓貓，表情顯得不苟言笑。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每天的最後一份差事都是收垃圾。

「什麼都行嗎？」

貓貓還來不及阻止他誇大其辭，眼前的宦官已經有了反應。

「拜託了，姑娘。就爲我調配一道解咒的藥方吧。」

本來傍晚之後是禁止生火的，不過這夜無風，空氣也潮溼，上面認爲沒有問題就準了。

原來今天小蘭告訴她的傳聞，就是從這裏來的。

「直接用手碰這個有時會起疹子，要不就是木簡上用了生漆。不管是哪一個，我想公公應該原本皮膚就弱，容易發炎吧？」

（明明是西側的事，竟然會傳這麼遠。）

兩名宦官睜圓了眼。

「……經妳這麼一說，的確。」

由於那裏有像樣的男性，因此成了競爭激烈的明星職業。不同於後宮宮女，要通過考試得到任用的菁英才當得上。

後宮各處拿出來倒的垃圾，會用板車收集起來，運至西側大洞燒掉。

兩名宦官悠悠哉哉地對話。

「那一定是以前葬身火窟的妃子作祟。就說晚上不該生火嘛，所以我的手纔會變成這樣。」

到了尚藥局一看，除了八字鬍的大叔，還有個鐵青着臉的陌生宦官。

「就如同染色的煙火，只不過是隨着燃燒的東西不同，火焰顏色也會有所改變罷了。」

「是啊。」

貓貓將白色粉末拿給他。

這實在不是掌管後宮醫藥的官吏該說的話。怎麼都不會想到自己來調製？

庸醫神色驚訝地問道。

宦官不知怎地頻頻摩娑着手。

貓貓的思緒被打斷了。

庸醫得意地用鼻子出氣，啊啊，難怪會是個庸醫。

雖然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但差事總得要做。

一陣啪啪拍手聲傳來。貓貓轉頭一看，只見一個頎長人影站在房門口。

「漂亮。」

不知是何時來的，一個討厭的訪客站在那裏。

壬氏臉上浮現一如平常的神仙微笑站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