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話 浴殿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697 字
「上哪兒才能找到好差事呢~」
小蘭一邊替洗衣籃裏的衣物分門別類一邊問。地點一樣在老地方洗衣場,兩人正從宦官手中接過晾乾的衣裳。
「欸,貓貓有沒有什麼好門路啊?」
再過不到半年就要期滿退宮了。每到這個時期,宮女要麼就是老家那邊有人談親事,要麼就是靠自己覓得良緣,不然就是獲得上級宮女或嬪妃的歡心,決定繼續留在後宮。
「門路啊……」
要門路不是沒有。煙花巷的綠青館對於年輕貌美的姑娘來者不拒,若是可愛討喜的姑娘就更歡迎了。
貓貓按着下頷看了看小蘭。雖然稚氣未脫,但五官還算標緻。儘管講話有點口齒不清,但愛好此道的風月子弟倒也不少。尤其是她天真活潑的性情最是討人喜歡。老鴇都說這種姑娘最好調教,常常向女衒──也就是人口販子收購。
可是──
「如果妳真的找不到任何營生,我再替妳介紹。」
老實說,她不想介紹這份工作。
「咦!真的嗎?」
小蘭兩眼發亮地靠近貓貓。貓貓別開目光。
(妳別這麼期待好嗎?)
那不過是最終手段罷了。貓貓很清楚煙花巷或娼妓是何種存在,所以無法輕易推人入火坑。貓貓出身的綠青館算是比較珍惜娼妓,所以還好,但是觀察整條煙花巷,就知道這不是一種長命的職業。像是長期睡眠不足、營養不足,還有被客人傳染性病──有許多原因會縮短娼妓的壽命。其中還有人想從良卻失敗,結果被人用草蓆捆起來丟進河裏以儆效尤。
小蘭是被爹孃賣來,出了後宮就得獨自謀生。想到這點,貓貓可以諒解她焦急的心情。
真希望能替她找到個門路。
(有沒有什麼人可以投靠?)
貓貓雖想到可以拜託壬氏等人,又搖頭打消這個念頭。要是把小蘭介紹給他,難保不會害她被捲入麻煩事。
(可能只剩庸醫了……)
就在貓貓雙臂抱胸唸唸有詞時,有個人忽然探出頭來。
一旦成爲皇上的妾室,有時可能會遭受其他嬪妃或宮女欺凌。她們會變得很有戒心,不會讓陌生下女像這樣爲自己按摩。
「新來的?」
貓貓試着跟那位嬪妃的侍女談談。侍女雖然顯得有點懷疑,但還是聽完貓貓的話。然後侍女坐到石臺邊緣,伸出手來。
「是~」
「嗯──再右邊一點。」
浴場大致上分成三處,有供衆嬪妃入浴的小間浴室與露天浴池,另一處則是此時映入眼簾的大浴池。下女主要都是在大浴池裏摩肩接踵地洗浴。
此外,雖然有些疾病會經由浴場傳染,但這裏是女子園囿,不常有人感染性病;而且這兒盡是些年輕健康的人,聽說染病的人不多。
「來,這給妳們。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就是了。」
子翠也學貓貓一樣泡澡,小蘭則是去泡涼水。農村子女基本上沒有泡熱水的習慣,泡涼水或許比較能放鬆。
子翠指向外頭的露天澡池,那裏基本上都是供衆嬪妃或侍女等上級宮女入浴,與嬪妃專用的小房間相連。
子翠笑着回答。
「話說回來,原來門路不是那麼好找的啊。」
嬪妃像只章魚似的渾身癱軟,完全是一副心神盪漾的樣子。
在後宮此一人口密度較高的場所,容易流行疫症。因此後宮很注重衛生,其中一項措施就是這棟浴殿。
因此,貓貓她們就這樣撿到了這份差事。
「這個時段人果然很少呢~」
小蘭巴着子翠追問。子翠悄悄移動視線,用食指指了指後宮的南側中央,那裏有棟平坦而寬敞的建築物。貓貓很清楚那是什麼設施,是浴殿。這裏是這座後宮動工擴建之際建造的設施,據說是仿效遙遠西方國度的後宮(Harem)所建。
嬪妃與侍女一臉滿足地離開後,早已有下一位客人在等着讓她們按摩了。
侍女似乎覺得還不錯。本來在做之前最好能先清潔過身體,不過她似乎泡過熱水澡了,應該不要緊。
「貓貓,那個借我用~」

因此在這個還有點暑意的時節,沒有人會七早八早就想來入浴。但是因爲來得晚了就得人擠人,所以想早點入浴的人都能優先使用。貓貓等人之所以能這麼早就來到浴場,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怎麼啦?」
小蘭像小狗一樣用力甩臉,水花濺到貓貓臉上。
子翠伸出手來,於是貓貓把裝在酒壺裏的沐發露倒一點在她手心裏。小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貓貓。貓貓頂着滿頭泡沫,拿桶子往小蘭身上潑水,用沐發露幫她洗頭髮。
「用力一點。」
貓貓用方纔拿來的線滑過她的手臂。可以看出體毛纏在細線表面,被一根根拔掉。
子翠拿起收下的精油倒在手上,慢慢塗抹在躺着的嬪妃背上,然後動作熟練地開始按摩背部的肌肉。
「嗯──那就先觀察一陣子吧。妳下次什麼時候來?」
浴殿很寬敞。具體而言,此處有間一次可容納千人的浴堂,浴池一次可供數百人浸浴。
「啊──子翠──我問妳喔,妳知不知道哪裏有好空缺啊──?」
「與其說有空缺,不如說要自己生出一個。」
「咦?真的嗎?」
貓貓在浴池裏找到水溫較低的地方,從腳尖開始慢慢泡進水裏。她感覺有點要頭暈了,於是用桶子盛起涼水,一邊替臉降溫一邊泡澡。
貓貓姑且不論,小蘭與子翠由於提早入浴,因此用過晚膳後還有差事得做。現在是能放鬆休憩的寶貴時間。
小蘭小聲詢問回來的貓貓。貓貓手上有一根大約二尺(六十公分)長的細線。
「嘿嘿嘿,我平常都是更晚纔來。」
「那個又怎麼了?」
「很快就知道了。」
貓貓也站到石臺前,替小蘭把手巾綁到頭上。就在小蘭一頭霧水地站着時,有兩名女子一起往這邊走來。
來者是頭髮微卷的高個子姑娘。原來是講話有點口齒不清的宮女子翠。
子翠肌膚被熱水燙得泛紅,脫掉肚兜直嚷嚷。貓貓拿起木桶,從涼水浴盆裏舀水幫她潑潑身體。
宦官一天只會替浴池加一次熱水,因此一開始盛的都是燙水。隨着時間經過,纔會慢慢變涼到適合的溫度。
小蘭偏頭不解。
「啊!這樣會捱罵的!得先把身體洗乾淨纔行!」
老實說,貓貓她們本來就有洗衣差事得做,所以這下事情更多了,不過她們可不是白做工。
「啊──好幸福喔。」
畢竟天還亮着,浴場裏只有寥寥幾名宮女。
「……會不會很痛?」
「什麼東西啊?」
「大概後天吧。」
只要能喫到甜的就覺得幸福,真是個怡然自足的姑娘。
城裏有時會將浴堂女傭當成私娼,但此處乃是女子園囿,沒有那種事。不過,可能是基於此種刻板印象,或者因爲是肉體勞動的關係,很多宮女不願意當這份差。
一問之下才知道,以往在這兒替人按摩的宮女似乎期滿退宮了。聽說她得到一位中級妃的歡心,目前在嬪妃老家做事。
子翠從浴池裏起身,拉着小蘭的手臂往外走,然後把她帶到露天澡池旁的石臺去。
「等……等等啦,進去那邊不要緊嗎?」
貓貓把熱水與涼水盛進木桶裏,一邊攪勻一邊潑溼身子。她用從尚藥局摸來的沐發露搓出泡沫,弄溼頭髮,用指尖仔細地搓洗頭皮。
畢竟是位嬪妃,容貌還算美麗,但貓貓感到有點在意。這位嬪妃的肌膚略嫌粗糙,而且有些地方的體毛沒刮乾淨。
「真是,妳沒在這時辰洗過澡嗎?」
「若是肌膚出現異常,我就停下來。」
子翠一邊邪笑着,一邊活力十足地跳進浴池。
「把眼睛閉起來。」
「來浴場要幹麼啊?」
小蘭含着糖果說。按照小蘭的預定,她似乎以爲這時候已經有很多人搶着要她了。
子翠一聽,得意地露出笑臉。小蘭搞不太清楚狀況,還在揉捏嬪妃的小腿。
小蘭看得兩眼都亮了,二話不說就往嘴裏扔。
從高高在上的態度來看,想必是位嬪妃了。「是。」子翠笑容可掬地回答,嬪妃一聽,就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躺到了石臺上。另一名看似侍女的女子將瓶裝精油交給她。
(看了手好癢。)
在煙花巷長大的貓貓,看了就是覺得在意。貓貓倏地走進室內,拿了一樣東西來。
總之貓貓先拿一隻手試試。仔細替她除去體毛後,再塗滿精油。精油是好貨,香味適中且較不刺激肌膚。
小蘭偏頭不解。她一手拿着手巾,身上除了用帶子套在頸後的入浴用肚兜之外,什麼也沒穿,缺乏凹凸的身體曲線一覽無遺。
「這妳馬上就知道了。」
「我說啊,這跟找差事有什麼關係?」
子翠說完,咧嘴一笑。
「好燙!燙死了!」
「說有或許不是沒有。」
貓貓用力搓洗小蘭的頭皮,弄出滿滿泡沫後,看差不多可以了,就用熱水沖掉泡沫。
「我不是很喜歡洗澡呢。」
「跑到眼睛裏會痛耶~」
「是滿痛的,但比不夠鋒利的剃刀好多了。」
三人結束浴殿的差事後,坐在外頭欄杆上納涼,冷卻發燙的身子。太陽仍然高掛天空,離晚膳還有點時間。其他宮女都顯得很忙碌,想在太陽下山前把差事做完。特別是負責備膳的僕役都忙得不可開交。
沒有門路就自己製造機會。浴殿正是個能夠跟平素難以親近的嬪妃接觸的好地方。
嬪妃一邊微微發出嬌喘一邊說。貼身侍女在一旁看着,顯得懶洋洋的。
子翠也是一樣的打扮。只是她五官雖然稚氣未脫,身材卻發育良好,胸部大到讓貓貓的十指忍不住蠢蠢欲動。看來是屬於深藏不露的類型。
「稍安勿躁,妳看那邊。」
「什麼時候好?」
常言道飢不擇食,看來果真如此。子翠也是個下女,立場跟小蘭大同小異。貓貓本以爲得不到什麼好答覆,然而子翠卻給了個意外的回答:
「是嗎,可是很舒服啊。」
小蘭傻眼地叫道:
對一般老百姓而言,入浴就是沐浴。平民不會浸浴,都是用木桶汲水直接清洗身體,或者用溼布把身體擦過一遍就罷。貓貓是在煙花巷出生長大,平素就習慣用浴盆泡澡,但是有些剛來到後宮的宮女連怎麼入浴都不會。
貓貓一邊把精油塗在手上一邊想。她有樣學樣地把精油揉進嬪妃的腿上。小蘭也跟着照做。
小蘭把手放在浴盆邊緣,抬眼看着兩人。
(我看這位嬪妃沒受過寵幸。)
(哦,那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相較於慌張的小蘭,子翠只是咧嘴一笑,站到石臺前,把手巾綁在頭上。
使用大量熱水的洗浴方式本身就是種奢侈享受。
宮女被要求冬季五日入浴一次,夏季則是兩日一次。貓貓認爲洗去身上的污垢或體臭,是在後宮度過舒適生活的必需條件。此外還聽說這種措施也有助於確認衆嬪妃是否有責打下女。在綠青館也是,老鴇總是會檢查商品有無遭到客人動粗使得賣相受損。
學浴堂女傭做事算得上是件力氣活兒,按摩全身肌肉很耗費體力。如果只有一個客人還好,但一回神才發現已經大排長龍了。
出浴的侍女悄悄給了三人一隻布包。當然並不是每次都能拿到。侍女似乎很滿意細線除毛的成果,所以才送這份小禮物。打開一看,裏面是糖果。
「我贊成。」
貓貓大致上猜到她要做什麼了。
侍女斜瞟放鬆癱在石臺上的嬪妃一眼,如此問道。
「倒也不一定。在期滿退宮之前,妳可以跟常照顧妳的嬪妃偷偷提一下,說妳的執役期限就快到了。」
「這樣會有用嗎……」
「就算不願意收留妳,說不定還是會幫妳延長期限啊。就算不行也沒關係嘛。」
說完,子翠從懷裏取出了一件東西,是一把缺了齒的梳子。以玳瑁製成的梳子,即使缺了齒仍然很值錢。
「也可以拿這種東西去變賣啊。」
「哦哦!」
這姑娘真精明──貓貓心想。不怎麼嗜甜的貓貓把人家送的糖果全給了小蘭。
(說到精明……)
貓貓侍奉的嬪妃也是個精明之人。
貓貓兩天來一次浴殿,而且其實只是陪子翠她們來,但像她這樣服侍其他嬪妃,換作一般嬪妃早就不給好臉色看了。然而玉葉妃卻說:
「哎呀?在那種地方可以聽到很多有趣的事呢,晚點妳可得講給我聽喲。」
就是這麼回事。真是位女中豪傑。
的確,心情鬆懈的嬪妃或侍女常常隨口告訴她們一些耐人尋味的事情。
可能是不知道貓貓是翡翠宮的侍女,也可能是在蒸氣氤氳的浴堂難以察覺,她們經常會跟貓貓說些老家的生意往來,或是其他嬪妃的祕聞等聳人聽聞的小道消息。
貓貓也聽說過玉葉妃的傳聞。看樣子在直覺敏銳的嬪妃之間,嬪妃有喜早已不是祕密。甚至還談到了胎兒是男是女,以及何時臨盆。最可怕的是偶爾還會聽到有人猜測梨花妃也有了身孕。
但是除了這些之外,還有其他傳聞。
那就是有人懷疑樓蘭妃也有了身孕。
理由是那位嬪妃原本以奇裝異服而聞名,但最近她常穿些寬鬆的服裝,而且開始深居簡出。
(唔──)
樓蘭妃是在今年年初進宮,已經滿八個月了,現在是她在宮中的第九個月。皇帝也不便冷落大張旗鼓地進宮成爲上級妃的樓蘭妃。
真不知該說是可喜可賀還是山雨欲來,實在可怕。
「對,受到娘娘的差遣。」
「說到這個,貓貓,妳常跟壬總管──」
日前隨着增收宮女,宦官人數也增加了。在當今皇上即位時,應該已經宣佈過不再徵募宦官纔是。
兩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不過事實上的確不關她們的事,所以莫可奈何。
貓貓差點沒從靠着的欄杆滑坐到地上。「妳怎麼了?」小蘭湊過來表示關心。「我沒事。」貓貓一邊拍拍裙裳一邊站好。
(裏樹妃?)
(……)
子翠雖然感覺有些孩子氣,又是個喜愛蟲子的怪姑娘,但其實頗爲聰慧。在很多情況當中,奴隸逃亡總是與這些散發火藥味的事情直接相關。記得去年確實發生過那方面的騷亂,也許就是那時救出的奴隸吧。
(那是……)
是個顯得有點畏畏縮縮的姑娘,以及跟隨左右的宮女。姑娘的相貌五官生得惹人憐愛,但最具特色的還是那給人怯弱感的八字眉。
子翠心直口快。雖說奴隸制度應該也廢除了,不過她所謂的奴隸大概並非這個國家的奴隸。在邊疆民族當中,有些部族會強擄異邦之人,去勢迫其爲奴。那些人可能是逃了出來,或是有幸獲救。
「雖然可能沒有壬總管那麼俊美就是。」
「真是不容易呢~」
「欸,現在不是都不收宦官了嗎?」
小蘭的兩眼閃閃發亮。有沒有那重要的一根,對她來說恐怕無關緊要。還是個小姑娘罷了。
貓貓下意識地把左手在裙裳上擦了擦。因爲之前抓過青蛙的那種觸感又回來了。
這麼一來,四位上級妃當中,就有三位即將生下龍子。
「人數多達三十人,可見應該是大軍討伐過哪兒吧。」
「那些人原本是奴隸啦。」
除此之外,要說還有什麼有趣風聲的話──
「人家是宦官耶──妳不在乎嗎?」
「就是啊~」
子翠問道。
(那是青蛙,青蛙。)
貓貓強調着這點,就像在說「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
這話好像以前在哪兒聽過,讓貓貓表情不禁僵硬起來。
自從日前在避暑山莊發生過那件事後,貓貓還沒見到過壬氏。差不多是定期訪問的時候了,但貓貓只覺得有些尷尬。
貓貓聽出小蘭想說什麼了。
她怎麼會來到這裏?貓貓邊想邊望着裏樹妃與她的侍女長。
就在貓貓誦經似的在腦中唸唸有詞時,兩名熟悉的人物一同走進了浴場。
「對了,聽說有進來一位俊俏的宦官喔,好想去看看喔。」
「可是很俊俏不是嗎?啊,我想起來了,浴場的熱水都是宦官在打的對吧!」
貓貓如此安撫自己,讓心情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