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適材適用

「……」

「那麼，小的失陪了。」

捎信來到藥鋪的男子，辦完事就速速走人了。貓貓面無表情地看完信後，把它放進信匣裏。

信是壬氏寄來的，不過內容與平素稍有不同。貓貓雙臂抱胸偏着頭。

（這下該怎麼辦呢？）

壬氏每次總是拿麻煩事來找她，這次還是一樣麻煩透頂。畢竟由不得貓貓拒絕，看來得作些準備了。

（問題在於如何說服嬤嬤。）

正在思考此事時，小孩子亂哄哄的吵鬧聲傳了過來。只見兩個手上拎着籃子的孩子，正是趙迂與梓琳。籃子裏裝有摘來的嫩草。

（對了，他們說過想喫草餅。）

貓貓漫不經心地看着，但看到兩人直接就往廚房走，急忙抓住了他們的後頸。

「妳幹麼啊！」

「讓我看看。」

貓貓把趙迂手上的籃子一把搶來，看看裏頭的草。

「……」

怎麼會錯得這麼離譜？貓貓眯起眼睛看着擺在籃子裏的草。

「到底要迷糊到什麼程度，纔會在這附近採到烏頭？」

貓貓看向趙迂。趙迂坐在那裏生悶氣，旁邊有個一臉擔憂的姑娘。那對貧民窟姐妹的妹妹梓琳，似乎已經確定成了趙迂的手下。

「誰叫它們長那麼像。」

「……用這個作草餅會喫死人喔。」

他們似乎是摘了嫩芽來想作艾草粿，結果拿來的卻是長得很像的毒草。

庸醫的呼吸總算平順下來，喝了茶。

這傢伙怎麼會在這裏？貓貓不禁心想。三花貓雖然隨處可見，但項圈卻頗爲精美，是絲絹加上來自海外的工藝鈴鐺。路邊野貓不可能戴着這種東西。

庸醫半睜眼死盯着她。

正如貓貓所料，左膳學得很快。簡單的藥方立刻就記住了，雖然不流暢，但也看得懂圖鑑的內容。貓貓把他帶到住處附近與外牆之外的田地，教會他田裏有哪些藥草。

「你識字嗎？」

（問題在於……）

「那種的醫不好就說醫不好啊。藥這種東西，治得病治不得命。與其亂開藥方，叫他另請高明就是了。多得是配藥本領比你還差的大夫。」

（雖然很想把毒草也教一教……）

「跟老先生學過。」

「妳這話的意思是……」

「咦？」

什麼？貓貓臉孔抽搐。至於左膳本人，到現在才手裏拿着布袋慢慢跑來。

「這是什麼？」

「哦哦，總算要免官歸鄉啦。」

「好痛──好過分，妳太狠了吧！」

（例如庸醫。）

「話說老叔怎麼會來到……啊，還是算了。」

由於庸醫還在上氣不接下氣，貓貓回到藥鋪準備了茶水。貓貓特別端上放涼的茶後，庸醫一口氣把它喝乾。

「死了這條心吧。」

貓貓指着下一種草藥，問同一個問題。左膳偏着頭回答，趙迂與梓琳從門口探頭張望。

是庸醫。

左膳從袋子裏拿出現採的艾草，然後又從中拿出一隻布包，交給貓貓。貓貓偏着頭打開布包，裏面裝着植物的根。

該問的都問完了之後，貓貓雙臂抱胸陷入了沉思。

「那是要作鍼灸材料的。」

「我看你好像不太擅長青樓男僕的工作啊。」

庸醫摸摸毛髮不太豐厚的腦袋。毛毛在他大腿上打呵欠。

熟悉的嗓音從遠處傳來。一名中年男子搖晃着沉甸甸的肚子，用不知算是跑步還是走路的速度靠近。

「不急就來不及啊。」

「我長年以來頭一次獲准返鄉探親，所以打算回老家看看，然而……」

「這沒什麼，您別介意。這種事情沒什麼不好意思。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嘛。」

「怎麼平白無故的講這些？不覺得太急躁了嗎？」

「拜託不要丟下我啦──我可沒少爺你這麼年輕啊。」

「記得是止咳或止瀉吧，其他還有一些功效。」

「那麼，你把這些背起來！然後呢，你這陣子白天都到我這兒來。」

（如果只有皇太后的話或許會準。）

左膳偏頭不解，貓貓親切地解釋給他聽。

「！」

「好啦，有閒工夫玩耍的話，還不快去把店門口掃一掃。書的內容要背好喔。」

庸醫氣喘吁吁，但笑容可掬地說。

貓貓都不知道有長這種草了，他們又是怎麼採來的？她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個男的有沒有那個意願？

「左膳有跟我們一起啊，左膳也在！」

既然如此，不如訓練這個男的還快多了。最重要的是，貓貓既然與壬氏有所往來，就時時得離開藥鋪，能有個備用藥師最好。

「呃，是這樣的……」

「……」

「有什麼功效？」

「總之，就這樣決定啦。」

藥師是一門頗受器重的職業。這個男的之所以會猶豫，應該是對自己缺乏自信。長久受到旁人否定，會讓當事人的個性變得自卑。

「咦？」

「呃，這個嘛，嗯……」

看來毛毛還是繼續由庸醫來照顧。皇帝的女兒鈴麗公主雖然似乎不大情願，但玉葉妃如今已是皇后，離開了後宮。今後她將居住在與皇太后相鄰的宮殿，似乎多得是規則得遵守。其實不過是一隻寵物罷了，照理來講應該不妨事纔是。

看到左膳若無其事地一口斷定，貓貓愣愣地張着嘴。

這樣貓貓會很傷腦筋。難得擁有知識就該善加活用。

「呃，是作得來沒錯。可是，如果來個病情嚴重的人怎麼辦？」

貓貓雖感到有些落寞，但沒繼續跟隨玉葉後看來果然是對的。不是貓貓要說，她自知比毛毛更會引起騒動。

「大致上知道的大概佔這些的一半嗎？」

「不是，我是說啊……」

但周遭的女官恐怕不會答應。侍女也是，肯定會嫌翡翠宮原有的七人不夠而增加更多人數。

左膳低頭盯著書瞧。他翻開書頁，神色認真嚴肅。

這真是喜出望外。

貓貓也算是教過趙迂，但死小鬼絲毫不感興趣，總是一回神就溜出去玩耍。零用錢似乎也賺得很順利，最近連其他青樓的娼妓都請他去畫圖。

「事情是這樣的。」

老先生說的大概就是那位再也無法恢復正常神智的前任醫官了。方纔的草藥知識只要想成是向醫官學的，就說得通了。

貓貓直接把這傢伙帶進藥鋪，然後把櫃子裏的草藥全拿出來擺好。

貓貓從藥鋪拿了昨天採的艾草過來。雖然有點枯黃，但形狀完好。她把艾草與趙迂採來的烏頭放在左膳面前。既然兩個小鬼講不聽，就只能教帶小孩的大人如何分辨了。

毛毛與庸醫應該待在後宮纔對，不該出現在這煙花巷裏。

烏頭根能當成藥材。貓貓依然面無表情地，一把抓住了左膳的手。

說完，貓貓把兩個小鬼趕出店鋪，然後將書籍堆在左膳的面前。

「幹麼忽然問這些？」

貓貓請左膳調配些簡單的藥方後，就拿着包裹外出了。她要把別處娼妓委託的藥送去給人家，但這時聽見了叮鈴叮鈴的鈴鐺聲。貓貓不解地一看，不曉得什麼東西從遠處衝了過來，原來是隻三花貓，在她腳邊繞圈子。

「乾脆來賣藥，應該比較合你的個性吧？」

講話口氣也未免太卑微了。左膳知道趙迂過去是什麼人，明明都阻止過他了，他卻還是忍不住把趙迂當成少爺看待。

梓琳也無言抗議。

「這是……」

「是好久不見了，不過老叔怎麼會來這裏？」

「誰過分了？你想讓綠青館食物中毒倒閉嗎？這不重要，我不是叫你不準擅自到外頭亂跑嗎？」

貓貓無意放棄藥鋪這門行當，不過這藥鋪本來就只有她跟阿爹兩人一同經營，再增加一兩個藥師也不算多。她本想訓練行動不便的趙迂調配藥方，但那個死小鬼對藥方毫無興趣，成天不是玩耍就是畫畫。

「……我只是個農民喔。只是沒飯喫不得已，纔會去那個城寨，字也只是跟老先生學的。藥材也都是他叫我拿什麼，我就去拿來給他而已喔。」

「嗚──那是不是作不成草餅了？」

左膳說過等生活安定下來後，要把圖鑑買回來。

趙迂與梓琳面面相覷，露出難過的表情。

貓貓抓住這隻長大不少的貓，等着庸醫慢吞吞地過來。

庸醫作爲醫官的知識應該還算馬馬虎虎，但不懂得如何應用。他雖然是個好人，但那樣子實在不行。

「咦？不就枇杷葉嗎？」

貓貓不理會左膳的疑問。她拿起櫃子裏的書籍，交給了左膳。

「毛毛，你跑哪兒去啦──」

「那又怎樣？世上還有一堆人用可疑的詛咒在維生呢。想治好風寒，與其跳什麼奇怪的舞，不如讓病人保暖並服用止咳散熱藥來得有效多了。這點藥你總作得來吧。」

貓貓砰地拍了一下交給左膳的書。

「小姑娘，妳是不是有所誤會啊。」

「當然是艾草跟烏頭啊。」

真可憐，看來是終於被掃地出門了。雖然庸醫的確不是個壞人，但完全是白領薪俸，所以恐怕是莫可奈何的。前宦官要找份新差事想必很不容易，就在貓貓打算盡力幫忙時……

（對了……）

「小……小姑娘，好久不見了。」

「我會向嬤嬤與右叫解釋清楚的。」

「喂，你知道這些是什麼嗎？」

「喂，左膳。都是你動作慢，害我被麻子臉罵了一頓。」

貓貓冷言拒絕後，趙迂故意噘起了嘴，梓琳也學他。貓貓毫不留情地把手指插進兩人嘴裏，拉扯他們的臉頰。

貓貓一言不發地一拳捶在趙迂頭上。梓琳驚慌失措地張着嘴，左膳嘴巴一開一合地想說些什麼，但貓貓瞪了回去。

「我本來是打算之後偷偷換過來的，真不知道小孩子怎麼都這麼急躁。」

「麻子臉妳昨天不是也摘了些來？分我們一點嘛。」

「烏頭根。我想大概是誰覺得花漂亮，就從山上帶來種，但我覺得危險所以都拔了。擺着任它枯萎太浪費了，這應該有用處吧。」

（不對，這附近應該沒有這種草纔對。）

貓貓是覺得左膳不會做傻事，但無意教得太多。他有興趣的話自己用功就能慢慢學會了，貓貓目前只教他常用的藥方。她教到墮胎藥的配方時左膳雖然蹙額顰眉，但得知這樣比「打掉或拿掉」來得好之後就不再有意見了。總強過把娼妓泡在冰水裏或是毆打腹部吧。

貓貓想起今早收到的書信內容後，無視於愣頭愣腦的左膳，站到兩個小鬼面前。

「小姑娘，妳是故意的吧？」

庸醫一臉沒轍地說。這樣下去永遠講不到重點，於是貓貓決定挖苦庸醫就到此爲止。

「那麼您怎麼會來到這兒？」

「這是因爲……」

庸醫一臉不解地看着貓貓。

「人家給我開了奇怪的條件。小姑娘妳有沒有聽說什麼？」

「……請問是什麼樣的條件？」

「也不是什麼難題，好像是有個人希望半路上與我同行。是宮官長拜託我的，所以應該不是什麼奇怪的人就是了。」

然後他說約定的地點就在這裏。

（……）

貓貓想起數日前收到的信。壬氏在信上單方面地寫着他要遠行一段時日，命令貓貓同行。既沒說多久或去哪兒，也沒寫到何時要去。貓貓實在不願每次都得讓藥鋪歇業，而且老鴇盯得緊，所以她纔會急着教左膳調藥。

（本以爲還有點時間的。）

所幸左膳學得快，貓貓也作了些藥擺着備用。

但是還有一個疑問，就是爲何要與庸醫同行。這個問題就之後再問吧。

「難得有這機會，我想把毛毛帶回去讓老家養。」

與其只有庸醫一個人照顧牠，這樣的確應該比較好。庸醫可能會覺得寂寞，但原本就是因爲鈴麗公主任性才養的，就這麼繼續養下去心裏也有顧忌。

「老家那邊很高興，說希望牠能幫忙捕鼠。」

十幾年沒回老家了，庸醫看起來喜眉笑眼的。記得庸醫的老家應該是造紙的，還供應宮廷使用。毛毛去了或許正好當個看守，讓老鼠不能咬紙。

「是這樣啊。」

可是，感覺路途似乎很遙遠。就在貓貓心想不知毛毛會不會乖乖跟去時……

以前庸醫的妹妹曾經寄過信來，說是紙質變差了。那件事應該已經解決了纔對，難道說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趙迂雖然依依不捨地看着魚，但也興味盎然地看着貓。他戳戳毛毛熱呼呼的桃紅色彈嫩肉球，「哦哦！」兩眼都在發亮。

的確，看壬氏的穿着就知道是微服私行。而這次以微服私行而言可能會曠日彌久，行程稍微趕一點也可以理解。可是，竟然連女子的替換衣物都準備了，馬閃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取了個討厭名字的貓穿過藥鋪的門縫，跑向綠青館的玄關。貓貓與庸醫把腳塞進鞋子裏，急忙去追貓。

「知道。」

來者是一名穿着土氣的青年。雖然五官端正，但右頰有燒傷痕跡，是個面有陰影的男子。貓貓一看就認出了這名把瀏海放下遮住燒傷疤痕，散發出陰暗氣質的人物。

關於造紙，壬氏從宦官時期就做了一些措施。也許是覺得可趁此機會實地觀摩，才決定跟去？話說回來，不知道這次又出了什麼問題。

「準備好了嗎？」

庸醫顯得有些尷尬。

貓貓變得很不開心，總之先把三花貓抓起來再說。貓兒嘴裏緊咬着魚，死也不肯放。

話說回來，是不是親弟弟不知道，不過皇帝也真會使喚人。除了後宮公務想必還有待交接，其他應該還有很多事務等着他去頭痛。或許是職責所在無可奈何，但這樣簡直像是……

「……明白了。」

「這是不得已的，有很多時期需要考量。妳的行囊我們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事實上，庸醫面對體貌閒麗的貴人，卻眯起眼睛充滿戒心地看着他，一副渾然未覺的模樣。

此人正是以前某人從綠青館召集衆多娼妓設宴之際，出現在現場的客人。那個對娼妓不理不睬，只顧喝酒的客人就是壬氏。他用燒傷掩飾臉頰傷疤，去除平素光彩奪目的印象，怎麼看都不像是同一人。以前貓貓教過他如何喬裝易容，如今被他拿來加以巧妙應用。貓貓若不是看過他陰沉的一面或是變裝易容之姿，想必也不會察覺。

「其實我這次回去，就是因爲這件事有些問題讓我掛心。」

毛毛穿梭於早上剛出浴而衣衫不整的衆女子之間，鑽過整理房間被褥的男僕胯下，一路直奔食堂而去。

「妳知道我的老家在造紙吧？」

趙迂咬着筷子，探頭看看這隻三花貓。梓琳也直眨着大眼睛看貓。貓把前腳貼到了趙迂腳上。

趙迂接着又說：

「呃，在這兒不便開口。」

娼妓邊笑邊用視線追着毛毛跑。

「我就是爲了此事告假，但有位大人物好像想看看我家村子。」

「這麼火急，要小女子如何準備？」

「喵！」

的確，貓貓數日前就收到信了，但信上並未寫明詳細時日。她什麼都還沒準備。

庸醫氣喘吁吁地跑來了。

「什麼毛毛，這啥名字啊。」

想到這裏，貓貓放棄了思考。

貓把趙迂的魚一掌打落。

幾名白日還沒客人上門的娼妓叫道。毛毛被她們的尖叫聲嚇到，用力抓了庸醫的膝蓋一把，就跑到藥鋪外頭去了。

總之貓貓先吩咐趙迂他們不要讓毛毛溜走，就交給他們看着了。貓貓沒忘記請一名男僕注意一下，所以他們應該不會做出什麼調皮搗蛋的事來。

皇帝年方三十多歲，還是個春秋正盛的偉丈夫。只要不出事，應該能活到東宮長大成人才是。貓貓決定不去做危險的想像。

（簡直像在培植儲君……）

「啊！這稼夥！」

「信上寫了些什麼呢？」

回到藥鋪後，貓貓問庸醫整件事的主旨爲何，於是他一邊把玩鬍鬚一邊說起：

「這隻貓是怎樣啊！你這大叔又是誰啊？」

魚悲慘地掉在泥土地上，毛毛狼吞虎嚥。明明喫的都是好料，這傢伙的個性怎麼會這麼厚臉皮又貪喫？到底是像誰啊。

喬裝易容的壬氏不動聲色地退後，改由馬閃對貓貓說話。馬閃的衣服質料比壬氏高級，而且壬氏的態度就像個隨從。可能是因爲如此，馬閃略顯侷促不安。不過貓貓也有種感覺，認爲他一半是怕被白鈴小姐瞧見。

（真有一套。）

「毛毛，不可以這樣啦。」

眼下玉葉妃……更正，玉葉後產下的皇子已是東宮太子。而且梨花妃也產下了男子。

趙迂看着貓貓，咧嘴笑得壞心；梓琳也壓低稱不上聲音的聲音在笑。

毛毛在趙迂他們的面前停住。

貓貓看見了四條短腿。原來是兩個小鬼在喫較遲的早膳。

「取的這什麼名字啊？」

「這傢伙哪來的啊？」

「你是要這個嗎？」

「好痛！毛毛啊，你等等！」

趙迂用筷子夾起了魚。雖然只是用炭火烤熟的青背魚，但不用加鹽就有鹹味了。

「哇啊！有貓！」

彷彿算準了貓貓答應下來的時機，外頭傳來了馬嘶聲。

「就容我到了當地再解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