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話 怪談

先前提過的新進宮女總算來了。翡翠宮新來了三人，都是貓貓以外的侍女認識的人。

（唔嗯唔嗯。）

貓貓眯起眼睛看了看三位侍女，然後當場就想：

（名字與長相形象不一致。）

貓貓只會對自己有興趣的事物發揮記性，因此短期內可能很難跟新進來的宮女攀談。

不過貓貓本來就不怎麼愛說話，她想日後慢慢記住就是了，這事就擱一邊。比起這個，更大的問題是……

「貓貓，請妳快搬回房間。」

櫻花雙手扠腰，如此宣佈。

「可是侍女長命令我住這兒啊。」

貓貓緊抓着翡翠宮庭院裏的小倉庫不放，如此說了。倉庫裏放了一堆調合用具或是風乾的藥草，是她好不容易纔從房間全部搬來的。

「那當然只是在說笑！誰知妳卻當真……」

櫻花氣呼呼地，說這樣會教壞新進的侍女。

「不會有問題的，小女子打算就這樣住下。」

「就跟妳說不行了！妳看，其他姑娘都在用異樣眼光看妳了！」

就這樣，形成了貓貓巴着倉庫的柱子不放，櫻花試着把她拉下來的奇妙光景。

兩個宮女這樣胡鬧，侍女長紅娘自然不會坐視不管，結果兩人一塊捱了拳頭。

到頭來，貓貓還是得搬回原本的房間。

但是看到那一大堆調合用具與各種藥草，紅娘似乎死了心，就向主子玉葉妃報告。喜愛有趣事物的娘娘一邊呵呵笑着，一邊好心地說倉庫給貓貓用沒關係。

她們只叮囑貓貓就寢時一定要回房間，其他時候則隨她高興。

貓貓正在心想「有這種頂頭上司真好」時，櫻花還是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看着貓貓興高采烈地在小倉庫裏開始做事。茶會結束後，到晚膳之前沒有差事要做。由於新進來了三位侍女，每個人負責的差事頓時大減。

排列位置是東西南北各一人，每人中間再各安置兩人。

「晚點再跟妳說。」

這是在我家鄉發生的故事，我們那兒有個森林，自古以來就禁止大家進入。

「這兒是先皇時期使用過的地方。」

宮女說完，遞出用小棒子做成的籤。

就像這樣，故事講完了一半。發給大家的燈燭每講完一個故事就會熄滅一盞，如今只剩下一半。進入第七人的故事，貓貓邊咬魷魚乾邊漫不經心地聽着。

在走廊的底端，兩人進入一個大房間後，裏面早已有約莫十名來客。衆人圍成圓圈，披着布坐着。一人領到的一盞燈火閃爍搖曳，形成了有些陰森詭譎的光景。

她一把抓住貓貓的手腕，咧起嘴角，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歡迎妳們來，就妳們倆參加嗎？」

「請多關照。」

但是有一次，有人違反了這個禁忌。

貓貓覺得這種談話聚會不是很好，但在缺乏娛樂的後宮似乎受到了某種程度的默許。事實上紅娘準了，子翠人也在這兒。只是以子翠這個人來說，貓貓覺得她就算沒獲准搞不好也會跑來。

櫻花敲敲門，裏面便出現一名宮女。

所以就算有喫的，也只能死了這條心。

當晚有人看到，有一團幽光輕輕飄向那對母子的家。

這沒什麼稀奇的，既然會找貓貓來聽，一定是一個人不敢來。

「那我不客氣了。」

對方壓低音量，口吻稚氣未脫。貓貓有見過這個用布蓋住頭的人，原來是子翠。此處燈光陰暗，所以貓貓一直沒認出她來。

（哦，原來如此。）

即使如此，只要有人違反禁忌，當夜就會有鬼火進入那戶人家，吸走家裏所有人的魂魄。

「欸，告訴你們一件好事。」

貓貓嘆一口氣，看着這個有夠現實的侍女。

村人害怕受到詛咒不敢靠近，結果母子就這麼死了。

他跟他娘說：「那個森林裏有很多食物喔。」

「無所謂。」

「要不要喫？」

「是，請多關照。」

貓貓嚥下嘴裏泡軟的魷魚乾時，像抓準了時機一樣，新的一份魷魚乾遞到了她眼前。

若只是這樣還好，但櫻花偶爾會黏到貓貓身上，抓着她不放。櫻花個頭嬌小，力氣卻挺大的，偶而會勒住她的脖子。

故事一個接一個講過，貓貓漫不經心地聽着。坐貓貓左邊的櫻花緊緊抓住她的手，每次聽到什麼嚇人的地方就抱住貓貓。

雖然如今的後宮看起來人口已經夠多，但先皇時期有着更多的宮女。爲了讓她們生下龍子，朝廷從舉國上下召集了萬千女子，關進這後宮之中。

在門口迎接她們的宮女坐下來。這名女子似乎就是司儀。

「偶爾也得參加一下那種聚會纔行。」

「晚安。」

貓貓一邊把半個身子藏在牆後邊，一邊偷瞧櫻花。

「今宵，請各位享受十三篇令人膽顫心寒的故事吧。」

（這可不行。）

輪到第二人時，貓貓右邊的人戳了她一下。櫻花坐她左邊。

貓貓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一邊跟着櫻花走。

孩子笑眯眯地撿了好多果子帶回家。

（也就是又怕又愛聽了。）

她那咧嘴而笑的容顏，在搖曳的火光中教人不寒而慄。

子翠把一個東西遞給昏昏欲睡的貓貓。原來是魷魚乾，難怪有聞到海風的腥味。

「各位都準備了故事來吧？」

「……是無所謂，不過……」

據說那年作物歉收。雖然還不到鬧饑荒的地步，但不巧有戶人家死了養家活口的人，只剩下一對母子。

貓貓雖然偏頭不解，但還是照她說的做。

看樣子，接下來是要講鬼故事了。

「是怎麼了？」

櫻花雖這麼說，嘴脣卻還噘着。

在門口前，櫻花拿出一條薄布給貓貓。

子翠壓低聲音說。她也跟貓貓一樣，似乎沒被怪談嚇着。

「好了，我們開始吧。」

當夜，櫻花把她帶到了位於後宮北側的古老樓房。她原本擔心紅娘不會準她們夜裏外出，沒想到立刻就準了。

然後第二天，那對母子就病倒了。

聽着聽着，就輪到貓貓旁邊的人了。

說也奇怪，貓貓聽着這不怎麼稀奇的故事，竟聽出了其中的真相。雖然沒有什麼嚇人的結尾，但大家都聽得渾身發抖。大概是氣氛造成的吧。

（那種是哪種？）

儘管如今宮女減少，此處不再有人使用，但她說不時還是會像這樣拿來運用。至於說到用來做什麼……

櫻花這姑娘就是這麼體貼。

說書人讓搖曳的火光照着她蒼白的臉龐，開始娓娓道來。

「不要緊，之後就會變涼快了，喏。」

相傳一旦進了那兒，就會遭到詛咒，魂魄會被幽魂給喫了。

到了這節骨眼上，貓貓已大致能想像到了。

○●○

櫻花說完，轉過來隔着牆壁與貓貓面對面。

「……真對不起，我總是這麼任性。」

貓貓一邊用布擋住半張臉一邊吞下呵欠。第一人可能因爲第一個講故事總是比較緊張，語無倫次的沒什麼臨場感。故事也不過就是後宮內的傳聞罷了，不到令人膽顫心寒的地步。

說到盛夏的夜晚要做什麼──

但是後來，發生了奇怪的事。

「今夜只有我與貓貓有空呢！這下正好！」

「來，貓貓，披上這個。」

結果沒人知道她究竟想說什麼，直到現在，大家仍然將那座森林視爲禁忌之地。

樓房裏面就跟外頭看起來一樣老舊。與其說是日久年深使得房屋老化，不如說給人一種不再有人居住而急速傾頹的感覺。雖然有做最起碼的清掃，但有些地方門窗關不緊，或是地板嘰嘰作響。

貓貓放下手中的胡孫眼，從小倉庫偷偷看了看櫻花。

「這樣不會很熱嗎？」

然後──

（這是……）

「今天妳可要陪陪我喔。」

其他人家也沒有餘力幫助他們，孩子成天都在餓肚子。

後來有一天，據說那孩子進了禁忌森林，想找喫的。

「算是吧。」

這世上即使只是街談巷議，多少也有它的根據在。

第二人講的也是平凡無奇的老套怪談，內容沒什麼稀奇的，但由於跟第一人不同，講話有抑揚頓挫，所以有幾個人被嚇到。身旁的櫻花也用布蓋住頭，邊聽邊不時用布把臉遮起。

○●○

櫻花語氣喜孜孜地牽着貓貓的手甩來甩去。

作孃的笑着想跟村人說什麼，還沒說完就死了。

櫻花那樣說，對貓貓而言雖然是雞婆，但卻是爲了貓貓好。她必定是爲了讓貓貓早點與新進宮女熟識，纔會好心那樣說的。今天喫點心時也是，她總是在找機會讓貓貓與三位新宮女加入話題。

貓貓覺得現在揭曉謎底只會掃興，便如此告訴子翠。

「看妳表情好像豁然開朗似的。」

據說作孃的在孩子死去，自己也即將斷氣之前，講了這麼一句話。

「晚安──」

（我被坑了。）

兩人用小燈籠的燈光照路。不冷不熱的風吹得貓貓很不舒服，小飛蟲在耳邊嗡嗡飛得她煩不勝煩，但不能抱怨。

貓貓也跟着櫻花鞠躬。出來迎接的宮女面帶微笑，給了兩人一盞小燈燭。取而代之地要兩人把燈籠熄了。雖然在黑暗中也看得出是位貌美的宮女，但以後宮來說年紀有點大。

貓貓咬住了魷魚腳，注意着不要發出聲音，細細咀嚼。

作孃的叫孩子不許說出去，但已經太遲了。村長把他們叫去，嚴禁他們進入禁忌之地。既然已經被村長盯上，就不能再進入禁忌之地了，否則怕會被村人排擠的。

貓貓揉揉惺忪的眼睛。總覺得懶洋洋的，好想睡覺。不但在這麼窄的房間裏塞了十幾人，而且大家可能是怕有體臭，還焚了香。嗅覺靈敏的貓貓被這香味衝得有點頭暈。

子翠放下蓋住整個頭的布，將燈火拿到眼前。她個頭不小，卻有着女娃般的相貌，然而端正的五官在搖曳的火光照耀之下，竟然有種奇妙的魄力。

「這是發生在遙遠東方國度的故事。」

子翠壓低稚氣未脫的聲音，開始說起了故事。她那說故事的方式從少女的聲調，漸漸變成了說書人的嗄啞嗓音。

○●○

在某個國家，有一位名聲顯赫的和尚。鄰國的城主過世了，於是和尚前去做了法供。當他踏上歸途正要回寺廟時，發生了一件事情。

和尚必須翻越兩座山才能回到自己的寺廟，由於路程非一天可行，和尚決定在客棧投宿。

去時還好，天氣晴朗，一路暢行無阻。半路上他到僧人朋友的寺廟投宿。

真是失算啊。

和尚心裏這麼想。明明跟去程是同一條路，回程卻覺得腳步異樣沉重。才走到預定行程的三分之二左右，太陽已然下山，沒能抵達今宵打算投宿的寺廟。由於和尚是修行之身，沒帶隨從也沒騎馬。

周遭是遍地芒草的平原，聽得見野狗的遙吠聲。若是露宿野外而遭到成羣野狗襲擊，那可喫不消。

和尚正趕路前行時，看到一棟老舊的民房。和尚快步上前，去敲那茅草房舍的門。

叨擾了，不知是否可以打擾一下？

一對年輕夫妻出來應門了。和尚道出自己的困境，說即使是倉庫角落也好，希望能讓他借住一晚。

哎呀，師父遠路奔波，想必累了吧。

年輕妻子盛情款待和尚，說是粗茶淡飯不成敬意，端出了美味可口的茄子與小黃瓜。

相較之下，丈夫總是用狐疑的目光盯着和尚瞧。

這也是無可奈何，畢竟自己不過是一個旅人，卻厚着臉皮闖進一對年輕夫妻的家。

和尚手頭沒幾個錢。他只帶了最低限度的盤纏。

但這對夫妻卻將和尚視爲客人，在另一個房間爲他準備了被褥。

和尚一邊對柔軟的被窩心懷感激，一邊想想有什麼是自己能做的。

「是啊，那人似乎沉迷於詭異詛咒，將據說能治百病的人肝磨成泥塗在身上……」

「妳說方纔那個故事嗎？」

其間，和尚口中不停誦經。

咀嚼聲持續了一會兒。

伸長的影子形成奇異的形狀。那個異於常人的影子，與另一個奇異身影重疊了。

貓貓站起來，打開了緊閉的窗戶。

就在宮女打算進行下去，正要將最後一盞燈燭丟進火盆時……

是這戶人家娘子的聲音。

平素明明講話孩子氣，現在的講故事方式簡直判若兩人。從側面一看，火光照出的臉龐也像是別人。

坐在一起的宮女是四方各一人，兩人之間再各安插兩人，加起來應該是十二人才對。

女子心急如焚，不知道在急什麼？

不，他不要停止誦經，最好不要停下來。不知怎地，和尚有了這種想法。

宮女說了某個恐怖的結局，把周遭旁人嚇得發抖，但貓貓沒聽清楚。

但這名宮女一開始似乎說過是「十三篇故事」，那是什麼意思？貓貓肚裏尋思。

這怎麼行呢，夫君？我可不想獨守空閨啊。

快找，夫君，快找啊。不然，不然……

和尚一面誦經，一面側耳傾聽。

「貓貓，妳這是做什麼！」

坦白講，貓貓的個性就是不信邪。所以她想不到好故事，不得已，只好講起從前阿爹跟她說過的故事。

貓貓聽見了這個聲音，但宮女已經消失無蹤。

可能一方面因爲說故事的是貓貓，櫻花離開貓貓身邊，用布把自己包起來，只露出眼睛看着她。

「欸，方纔那個故事是怎麼回事呀？」

鈴鈴，和尚聽見了鈴聲。

貓貓奔向圍着火盆全身虛軟的宮女，一個個拍打她們的臉頰，把她們帶到有新鮮空氣的地方。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櫻花把嘴巴抿成鋸齒狀看着貓貓。貓貓覺得她若真的這麼害怕，大可以把耳朵捂起來。

關不緊的紙門被拉開了。

碰！這次櫻花的額頭撞在貓貓的額頭上。貓貓一邊摩娑額頭一邊說：「我說完了。」替故事作結。

故事說到宮女人數變得過多，其中只有一小部分的姑娘成了皇帝妾室。

就是森林裏出現鬼火的那個故事。貓貓那時說晚點再告訴她，看來她還記得。

在空氣不足的地方生火，會產生對人體有害的空氣。看來似乎就是因爲如此，貓貓纔會覺得頭昏。

他並未與年輕夫妻打招呼，也並未迎上兩人的目光，走出屋外一看。

上哪去了？逃走了嗎？

（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

貓貓心想，講故事時的抑揚頓挫實在很重要。

「什麼嘛。」櫻花鬆了口氣。

芒草叢中傳來昆蟲的鳴聲，又消失了。

「那人不過是在行一點盜墓之事罷了。」

什麼都不打算做，這樣有何不好？

最後他覺得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誦經，於是開始念起了佛經。

（要說什麼好呢？）

「這是大約幾十年前的事了，聽說有個墓地會出現鬼火。」

總覺得左耳進右耳出，頭暈腦脹。

咚的一下，櫻花的額頭撞上貓貓的肩膀。櫻花的視線目不轉睛地對着貓貓。

○●○

貓貓正漫不經心地望着那側臉時，子翠微微一笑，看向了貓貓。她噗地一口氣吹熄手中燈燭，把燈油與燈芯放進擺在中央的火盆裏收拾掉。

「一羣勇敢的年輕人覺得事有蹊蹺，去尋找鬼火的真相。結果……」

大家都聽子翠的故事聽得入神。

一開始出來迎接兩人的宮女，手上拿着最後一盞燈燭。

「盜墓？」

女子離開了房間。

「下一個，換妳嘍。」

那個和尚上哪兒去了？

夫君，你打算怎麼做？

門窗緊閉的狹小房間，加上不完全燃燒的木炭，兩者放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

貓貓一面怪自己爲何沒能早點發現，一面覺得對主辦人過意不去，轉向宮女那邊，卻發現那人已不見蹤影。

和尚對破碎的昆蟲翅膀合掌祈禱後，口中持續誦經，一直步行到天亮。

不知爲何，和尚全身毛骨悚然。好像連早已剃掉煩惱絲的光溜溜腦袋，都起了一堆雞皮疙瘩。

他們似乎以爲不會被和尚聽見，但和尚耳朵比一般人靈。他雖然覺得偷聽不太好，想專心誦經，但聲音依然飄進他的耳裏。

（奇怪？）

「好了，那麼說到第十三個故事……」

好了，我要動手了。

然後當聲音結束的同時，和尚來到外頭。

除了芒草隨風搖動的聲響外，還聽到某種像是鈴鐺的聲音。

接着輪到櫻花，但她從頭到尾講得語無倫次，最後僅剩一盞燈燭。

櫻花見狀，似乎也明白了狀況，開始幫貓貓的忙。

（說到這個……）

鈴……鈴……

和尚聽出那鈴鐺般的聲音，原來是丈夫的嗓音。

一聽之下，發現那鈴聲是人的聲音。

子翠臉上浮現天真爛漫的甜笑。

淡褐色的昆蟲翅膀掉在地上。

但她沒發現和尚就在這兒。

她想做什麼？

和尚只轉動眼珠看過去，口中繼續誦經。

熄滅的燈燭都放進了火盆裏。火盆裏有木炭，燈芯沒完全吹熄的火延燒到了木炭上。

在這聲音之後，是一陣彷彿揉紙團的咀嚼聲。

是昆蟲嗎？

女子沙沙作響地橫越和尚的面前。

和尚覺得這嗓音真奇特。但他一開始誦經就不會中斷。

就算夫君是這種打算，我還是要動手。

娘子出聲說道。

貓貓大吸一口吹進室內的新鮮空氣，然後吐出來。

宮女講起先皇時代的故事。

「……唉，就只差那麼一點。」

櫻花偏着頭，像是在說「這小姑娘是誰？」。子翠好像覺得蓋着布很好玩，一直用布把自己包着。

「根本沒什麼，就只是住在同個小鎮的男子在墓園裏走動。只不過是有人把搖曳的燈光錯當成鬼火告訴大家罷了。」

和尚的背脊一陣發毛。

（怪不得會頭昏腦脹了。）

換做平素的話，和尚只要開始唸經，就會專心念到結束，但今天不知怎地，外頭的聲響讓他心神不寧。

就在怪談大會不了了之地結束後，子翠跑來問貓貓。

（發覺得太慢了。）

櫻花試着阻止貓貓，但貓貓可不會這樣就罷手。風急速吹進室內，蓋在衆人身上的布啪噠啪噠地隨風拍動。

噢，對喔。貓貓點點頭。既然來到這種集會，自己也得說說這種故事纔行。

自己應該停止誦經，去阻止兩人爭吵，還是……

只見一名兩眼圓睜的女子，手裏拿着柴刀。

我就會把你……

很遺憾地，貓貓的故事不是大家滿心期待的那種怪談。

貓貓漫不經心地看了看放在面前的火盆。

「所謂的禁忌森林也許只是迷信，但也不能斷定絕對沒有半點起源。」

比方說，那座森林裏可能有着種種危險。森林雖然富含食物資源，但同時也有很多不能喫的東西。

假如該處被稱爲禁忌森林的由來就是來自這方面，那麼可以如何解釋？假設那座村子的居民大多來自外地，原本說不能亂採森林裏的東西喫，會害人生病的警告，經過長久的歲月變成了「禁忌」好了。

然後，假設正因爲村人都遵守囑咐，所以不知道森林裏有哪些東西可喫，哪些不可喫好了。

如此一來，就能做此種推測。

作物歉收而捱餓的母子，想喫森林裏豐富的食物資源。但是這樣會違背村裏的規定，所以他們避人耳目，偷偷進了森林。

傍晚即使外頭天還亮着，但卻是不易暴露行蹤的時段。母子利用這短暫的時間進入森林，採摘蕈菇或果子。

然後隨着太陽西沉返家。

卻不知道自己採收了什麼東西。

「有種蕈類稱爲月夜茸。」

此種蕈類外觀像極了秀珍菇。

「此種蕈類看起來美味可口，但是有毒，會喫壞肚子。而此種蕈類正如其名，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特徵。」

就是在天色變暗之時會發光，模樣美麗奪目。由於實在太美了，貓貓曾經忍不住掰了一塊放進嘴裏，結果被阿爹催吐，真是段美好的回憶。

母子在發光前採收了蕈菇，不知道它會發光，就走在夜路上。從竹簍裏透出的熒光，遠遠看上去或許就像鬼火。

而等到一回家點了燈，月夜茸就不發光了。於是母子點燈把東西放下，然後把它喫了。

即使是平常不至於致命的毒素，如果讓營養不足的人喫下會如何？孩子死了，母親也死了。

而母親最後想表達的是……

（森林裏有美味的蕈菇喔。）

她或許是想這麼說吧，算是對村人不願幫助自己母子倆的小小報復。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知爲何，紅娘瞭然於心地說。

只是當晚，櫻花嚇得硬是要貓貓陪她共枕而眠，熱得她睡不好。

「哦──根本沒什麼嘛。」

貓貓與櫻花一路前行，返回翡翠宮。

「這就不知道了。」

紅娘放下針線，呼地吁了口氣。她輕敲幾下肩膀。

貓貓看了看櫻花的臉。那原本堅毅剛強的表情漸漸開始發青。

「是，因爲起了點小騷動。」

「那麼，我走這邊了──」

世上仍然有許多神祕未解之事。

「因爲以前辦活動的宮女去年過世，我正在擔心今年會由誰接手呢。」

貓貓總覺得這故事有點耳熟，原來跟司儀宮女講的怪談有點像。貓貓不記得細節，不過看櫻花的臉色就知道兩個故事的確相似。

貓貓雙臂抱胸，偏了偏頭。

紅娘在等着她們，她正在細細密密地做針線活。公主的衣服總是很快就小了，要像這樣勤快地做調整。

她就跟個女童似的啪噠啪噠地跑走了。貓貓雖然沒資格說別人，但這人的個性還真是任性而爲啊──她心想。

總之幸好沒變成活生生的第十三個怪談──她心想。

子翠一臉心滿意足的神情，讓布輕飄飄地晃動。

（唔嗯。）

「……這事妳們別說出去，其實她是先帝的妾室。我不是很喜歡這種集會，但既然這是她的樂趣，阻止她也太不知趣了。說是這麼說，可是假如過世的第二年就停辦，心裏又覺得怪怪的，幸好有人接手。」

「請問侍女長，那位宮女是……」

「哎，我就知道。」

櫻花完全不像方纔那樣心驚膽跳，大大挺起了小小的胸脯。

「反正我看啊，其他故事一定也都是在裝神弄鬼啦。」

「哎呀，這麼早就回來啦。」

「那個宮女善良又貼心，我也受過她的照顧呢。只可惜她沒能離開後宮，就這樣結束了一生。」

紅娘把裁縫用具收進塗漆的木盒後，就一邊打着呵欠一邊進寢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