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醜事 中篇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4399 字
「記不記得有看過這種故事?」
貓貓把她請裏樹妃寫下的文章,拿給了書肆的老大爺看。由於時間有限,貓貓只請她寫下大綱,以及印象深刻的部分。遺憾的是娘娘說不記得書名。她說她只有抄寫下女拜託她的部分,因此整本話本只是隨手翻閱。
貓貓能做的事情很少。爲了證明裏樹妃寫的不是情書而是抄本,首先得找出原本纔行。她問過裏樹妃,娘娘說那話本不是刷印品,而是手抄本。不過裝訂得很漂亮,她認爲可能是在市面上流通的商品,只是發行部數較少。
「嗯──看起來像是隨處可見的煙粉傳奇,但我對那類話本沒啥興趣。」
「買下的書你總會翻閱確認一下吧?」
「誰教最近書越來越多了,老花眼又嚴重。」
書肆的老大爺打個呵欠。這老先生如今已把較大的生意交給兒子做,算是半享清福了。大概是想早早把貓貓請走,好繼續睡午覺吧。
的確,內容就只是稀鬆平常的煙粉傳奇。只是內容隱約鍼砭時事,無論如何應該都通不過後宮的檢閱。故事描述兩家世仇的一男一女互相一見鍾情,然後在經歷諸多苦難後以悲戀告終。
事情沒有着落,讓貓貓按住了額頭。京城裏還有兩家書肆,都比這家來得小。搞不好其他城鎮的書肆也得跑一趟了。
就在這時,背上揹着大包袱的男子走進店裏來。
「歡迎光臨。」
男子對貓貓說道。他是店老闆的兒子。
「喔,你回來啦。」
「爹,你在做什麼啊?不會又是不想搭理客人的委託了吧?」
男子放下包袱,半睜眼睛看向了店老闆。他這兒子直覺可真敏銳。
「她來問我有沒有看過這種話本啦。但我再怎麼飽讀羣書,也不是天底下什麼書都看過啊。」
「我看看。」
店老闆的兒子拿着紙,眯起眼睛。
「這是……」
說着,兒子蹲下去,翻找他剛揹進來的包袱,然後拿出一本書。封面上繪有年輕男女的圖畫,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妳好貪喫喔。」
「裏樹娘娘,今天穿這件衣裳如何?」
「是這樣呀。」
裏樹一直在等阿多娘娘來看她,但她還沒來過這座塔。從上次探望算來還不到十天,講這種話恐怕是太任性了。
換言之裏樹妃抄寫的,很可能是在那之前流通的版本。
「這麼貴!你把這當成哪來的畫卷了啊。紙質這麼差,錯字又一堆。我看是抄書鋪一晚做出來的吧。」
(如果是商隊的話,要弄到來自西方的翻譯本不是問題。)
「哦,這是讀過了比這本更早的抄本吧。我還以爲我這本已經滿舊了。」
那個藥鋪姑娘或是父親,也都沒送來半點音訊。
最重要的是裏樹即使能逃出去,也沒人願意窩藏她。
侍女長河南拿一件青色衣裳給裏樹看。這是裏樹特別喜愛的一件衣裳,但她此時心情沮喪,沒那興致挑衣裳。
「就說了,這不能賣。」
「唉……是什麼料?」
「也不是什麼都不能喫,只是總覺得有點怕。」
『聽說比四樓更高的地方已經幾十年無人使用了,所以比我們這兒更破爛。然後呢,雖然樓下有看守擋着,樓上卻很容易通行。』
這種時候對裏樹講這種話,會讓她心生動搖。
『樓上的狀況。』
貓貓隨手翻頁,尋找此種奇特的名字。但沒找着。只是發現有一個地方的前後文與紙上寫的相當類似,其中寫着極其一般的名字。
『欸,只是從高樓遠望整座京城而已,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戲文?翻譯?」
「素貞的耳朵好靈喔。妳是聽見了我的聲音,纔會找我說話吧。」
『裏樹,妳在嗎?』
喫喫的笑聲響起。
裏樹也試着側耳細聽,的確可以聽見腳步聲。她本以爲是河南,但那人過門而不入,一路往上走。
「我應該還敢喫。」
『今天不知道是喫什麼?』
更何況裏樹多的是閒暇時間。裏樹曾不小心說出自己的名字,不過對方沒什麼反應,想必不知道里樹是什麼人,這才讓她鬆了口氣。
如今裏樹身邊只有侍女長河南一人伺候,她明白河南無法一整天陪在自己身邊。可是,此時此刻,河南會不會是放着裏樹不管,在外頭散心透氣?此種念頭無意間閃過腦海,她急忙搖頭否定。
突然有人從天花板上向自己攀談,起初讓裏樹喫了一驚,嚇得兩腿發軟。但當她知道從天花板傳來的聲音,並不是來自老鼠或鬼魂,而是年紀相仿的姑娘之後,意外容易地就與對方熟稔了起來。
『欸,妳想不想去最高的一層瞧瞧?』
忽然間,貓貓停住了動作。去年的那個時期,後宮發生過什麼事?
『應該是蝦米吧,還放了點火腿。』
「我要買這個。」
「九枚半。」
裏樹被關在塔的三樓,素貞在比她高一層的四樓。從外側看起來,這座塔有十樓以上的高度。
「這……」
○●○
裏樹回答後,一股幽香從天花板飄了下來。此種似甜若苦的香味起初讓她很不習慣,但嗅着嗅着竟覺得舒服了起來。想必是樓上房客使用的香料了。
貓貓也沒天真到隨人家開價。
『這兒真的什麼也沒有呢,讓人閒得發慌。』
經過這麼一番討價還價,兩刻鐘(半小時)之後貓貓以六枚銀子的價錢購得了書,一邊被擺臭臉的兒子瞪一邊離開了店家。
「兩枚銀子!這才合理吧?」
「昨天是什錦粥,所以今天希望是清淡的滑蛋雞肉粥。最好別放瑤柱之類的。」
雖說地板與天花板都已年久失修,但如果能聽得出樓下的說話聲,那耳朵是真的夠靈。因爲裏樹就連從樓上傳來的聲響,都聽得不甚清楚。
素貞所言雖讓裏樹打了個寒噤,但她無法出言否定。
不過話說回來,裏樹覺得河南迴來得真慢。她去取早膳已經過了蠻長一段時間,更何況素貞那兒已經送到了。這數日來裏樹總是如此覺得,只是河南迴來後她就不能再同素貞談天,所以沒特別介意。
兒子岔入貓貓與店主人之間。
也許是因爲不用面對面的關係,裏樹跟她講話不可思議地從不打結。
河南走出房間,可以聽到她下樓的聲響。在她回來之前,裏樹無事可做。只是這數日以來,她不再覺得這段時辰空虛無聊。
「裏面不是有些語句怪怪的嗎?是把西方盛行的戲文翻譯過來的。」
光是隨手翻閱,就能看出與裏樹妃寫的大綱很像。然後,她的手停在某一頁上。
「這姑娘真愛自言自語。」
真不可思議,一旦無事可做,喫飯就成了消遣。
裏樹抓起枕頭移動到隔壁房間,靠着五斗櫃的側邊坐下,抱着枕頭仰望天花板。天花板上插着奇妙的管子。老舊的塔樓有幾處地板或天花板已經腐朽。供衆人通行的走廊或樓梯是還好,但每個房間似乎就沒有多餘人力細細檢查了。
樓上的姑娘跟裏樹一樣,也是情非得已才被關在塔裏。這個自稱素貞的女子,在數日前向裏樹攀談。她聲音聽起來楚楚動人,卻敢把半壞的地板剝開,弄破腐朽的天花板插上管子,性情比裏樹要大膽多了。
「那就這件吧。」
裏樹沒問素貞是爲了什麼理由而受囚。只是,聽到裏樹用含糊的語氣說自己是受人誣害纔會被囚禁,素貞說她也差不多。
隔壁房間傳來了聲音。
『我懂。因爲聽得出來是誰的腳步聲,所以會忍不住對送飯的聲音起反應。』
「那麼奴婢暫時告退。」
『等我一下喔。』
「……」
「就是呀,聽到一點腳步聲都會起反應。」
「這本抄本上哪裏可以弄到手?」
雖然不是很喜歡,但不喫就要餓肚子了。現在耍任性只會讓河南困擾。
書肆的店主人與兒子窺伺貓貓的神情,但貓貓沒空理他們。
問裏樹爲什麼,她很難回答。只是覺得不知該如何解釋來自天花板的聲音,又怕河南會反對她同素貞說話。
『妳沒有把我的事情告訴那位侍女,對吧?妳爲什麼要瞞着她呢?』
「聽不懂在說什麼呢,真是個怪姑娘。」
「換句話說,她是湊巧在商隊商品中看到書,買下來,然後試着誣陷主子?那麼,那封書信又是怎麼送的?是否有內奸?」
「是啊。有幾處的描寫看起來怪怪的對吧。那是因爲咱們這兒的人不可能理解西方達官貴人眼裏的景象,所以在翻譯時順便改成了咱們這兒的規矩或名稱。每次抄寫時,抄寫人都會依自己的喜好改寫一番。」
「咦?最高的一層……」
今天一樣是喫飽睡睡飽喫,虛度光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貓貓把兒子交給她的書拿到店主人面前。
裏樹懶得請她拿別件衣裳過來。更衣之後,河南準備早膳。這座塔的汲水處位於裏樹所在之處的樓下,不過膳食是在其他地方調理的。河南似乎都是趕着去拿,但她每次都得喝涼掉的湯。
「十枚銀子。」
「我這兒有個侍女。我一不見人影,馬上就會被她發現的。」
貓貓接過書,開始閱讀。
『是呀,也許是因爲就算上了樓也逃不掉吧。』
貓貓不理會兩人所言,陷入沉思。但繼續這樣下去解決不了事情。
最重要的是,後來發生的墮胎藥騷動就足以證明,官員無法一一細查他們的商品。在當時的狀況下,要弄到一兩本書不成問題,更何況上級妃的侍女在買東西時會受到優待。
「這是我從抄書鋪買來的。不過我們店裏現在有在做刷印,所以去買的話會被轟出來。記得聽他們說差不多是在去年夏天到手的。」
『嗯,我耳朵非常靈的。就像現在,我可以聽見樓下好像有人上來了。』
「……商隊。」
店主人趁機敲竹槓,漫天要價。
塔的外圈有裝窗戶,但是從高度來考量,想破壞窗戶逃出去是不可能的。至於垂掛繩梯或類似的東西溜出去,至少對裏樹來說有難度,她也無意如此。用那麼顯眼的方法就算能溜出去,塔樓周圍一樣有看守等着捉人。
『好燙!今天很遺憾,是海鮮粥。』
經由天花板上的管子,可以聽到素貞用膳的當當碗筷聲。她說她的房間沒有什麼像樣的侍女。既然粥會燙嘴,可見一定是急着端來的。
這跟裏樹妃一邊回想一邊寫下的文章頗爲相似。雖然相似,但細節不同,用詞不同,不過以意涵而言可說幾乎相同。
貓貓聞言,看看娘娘寫給她的那張紙。有個地方寫到了登場人物的名字,但那名字看起來有點怪。難怪這名字聽起來生疏,原來是把西洋人的名字直接音譯了。
意思是說上樓不是難事。
『妳好像說過妳不敢喫海鮮呢。海鮮很好喫的,真可惜。』
『裏樹妳知道嗎?』
「不,阿爹,那不是要賣的,是要拿來做印版的。」
「嗯?怎麼啦?」
『因爲她會告我的狀?那個侍女不是都丟下里樹一個人,跑到塔外去嗎?』
「知道什麼?」
『三樓與四樓之間的看守,每天會換班三次。前一個看守去叫下一個看守過來的時候,這裏就沒人看着了。當然,樓下的看守會錯開換班時間,所以還是下不了樓就是了。以我來說,我隨時都上得去。因爲四樓以上沒有任何人看着。』
「爹,這樣太失禮了。」
「我在這兒,素貞。」
說裏樹操之過急或許沒錯,但她的心一天比一天焦急。要不是能像這樣同素貞說話,她想必會更焦急。
素貞說完離去後不久,發出清脆的當當聲回來。
隨着素貞的話語落下,說不上來是甜是苦的香味也飄散而來。裏樹雖然也想看看那景觀,卻仍然躊躇不決。
「她不會那樣的。」
『這樣呀。說得也是,那位侍女不可能會狠心丟下里樹的。』
素貞或許是顧慮到裏樹的心情,回話時也收回了方纔的話語。
『可是,我想讓裏樹看看從樓上俯瞰的景色。所以只要妳想,隨時都可以過來喔。妳就放侍女半天的假也不會怎樣吧?看守離開的時段是──』
裏樹低着頭,聽素貞說完了時段。然後,素貞就收拾粥碗離開了。爲了不讓河南發現,素貞體貼地拔掉了天花板上的管子。
「裏樹娘娘,奴婢來遲了。」
伴隨着腳步聲,河南進了房間裏來。她雖然臉上微微冒汗,但不知什麼時候似乎換了衣服,繫着不同的衣帶。
裏樹嚐了嚐擺到桌上的早膳。她拿起調羹,將她不是很喜歡的海鮮粥送進嘴裏。
粥完全涼掉了,滿嘴像喫了漿糊般黏答答的。她只覺得粥黏,什麼味道也沒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