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話 梅毒

麻雀的啁啾聲傳來，貓貓從粗糙的牀鋪起身，就聞到熬藥的獨特氣味。

「早。」

她聽到穩重老婦般的嗓音，是阿爹的聲音。

（對了，我回家了。）

這是貓貓到外廷當差以來第一次返家。原本來說，貼身侍女沒有所謂的休假，因爲即使主人工作休息，日子還是要過，所以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假若壬氏還有其他侍女就另當別論，但他的生活環境較爲特殊，沒辦法多請侍女。

（真佩服那位侍女能一個人撐到現在。）

貓貓很欽佩初入老境的侍女水蓮，這次之所以能休假，也是因爲獲得了她的許可。只是相對地，平時都被她使喚來使喚去就是了。

貓貓爬出牀鋪後，坐到簡陋的椅子上。阿爹端來了熱過的粥，她喝了點裝在破碗裏的粥。雖然不鹹，但阿爹加了各種香草，因此具有強烈的風味。她加點兒醋調整味道。

「去把臉洗一洗。」

「喫了就去。」

貓貓用湯匙把粥拌勻時，阿爹開始準備調藥。

「今天有什麼打算？」

對於阿爹的問題，貓貓偏着頭回答：「沒什麼打算。」

「假若沒什麼事要做，可以幫我跑一趟綠青館嗎？」

「……好啊。」

貓貓如此說完後，替粥又加了一匙醋。

阿爹經營的藥鋪位於綠青館內，但阿爹所說的「跑一趟綠青館」指的不是這事。

貓貓熟門熟路地跟青樓前的男傭打過招呼，然後往裏頭走。她穿過華美的挑高玄關，走在通往廂房的遊廊上。

中庭整理得有如達官顯貴的宅邸，夜間各處會以燈籠照明。庭園經過悉心照料，有時一些客人下午來此挑選娼妓時，甚至會在這裏喝茶。

再繼續穿過這裏，會來到一處有些冷清的廂房，此處平素是不會有客人上門的。

做不了生意的娼妓，原本是會被攆出去的。沒被扔進滿是白粉與眉黛膏的骯髒水溝就算不錯了。

這數年來，老鴇一直想讓貓貓當娼妓，就是爲了剛纔上門的客人。假如貓貓沒受到壬氏僱用，恐怕現在早已被賣給那個客人了。

時機太差。

壬氏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那個藥師姑娘一定是知道而故意不說吧。

「啊？」

「那個大叔真是學不乖耶，真佩服小姐能聽得下去。」

貓貓放下圓形坐墊，梅梅坐到上頭，然後笑容可掬地看了看病人。病人毫無反應，不知不覺間已經睡着了。

爲了改變話題，壬氏思考有沒有其他可聊的。

「是啊，她叫我當娼妓八成就是爲了這個。」

羅門造訪青樓之時，這名娼妓的病情正好進入了潛伏期。

「使用那種藝品當成祭具，看起來會相當美觀。」

不接客就沒飯喫，這是青樓的慣例。

「宦官當中有過那般優秀的醫官嗎？」

「呃呃，是小姐叫我來的。小姐說假如妳在這裏，勸妳最好別回去，因爲有個戴奇怪眼鏡的人在。」

娼妓回到童年的心智，是否憶起了懷念的景色？

「……」

貓貓站起來，到房間角落抱着膝蓋坐下。

「那是在積攢前往極樂世界的船費，沒辦法啦。」

貓貓只說了這句話，然後呼地吐出一口氣。

壬氏之所以微服私行，是爲了一件不便公開的事。然而他們卻找貓貓幫忙，甚至還讓她與自己同行到半路，就連他也沒想到會這樣。

女子一語不發，甚至讓人覺得也許早就忘了怎麼說話。過去她無故嫌棄貓貓，總是趕她走，這幾年連這氣力也沒了。

沒想到相約見面的店，竟然在提供有如煙花巷衍伸出來的接客服務，壬氏嘆了口氣。他又不是去買笑的。

（也稍微焚點香好了。）

「不如自立門戶怎樣？」

娼妓所謂的好緣分，跟別人有些落差。

「先別說這了，總管覺得如何？踏街怎麼樣？」

此名娼妓就是在那段時期接客時，不幸染上了梅毒。

「高順，你是不是在盤算些什麼？」

今天戴單片眼鏡的怪人又來到了壬氏的書房，也不做什麼，只是躺在羅漢牀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果子露。

壬氏一邊翻動文書一邊說，這事軍師閣下恐怕早已瞭然於心。那件事之後，三兄弟乍看之下像是言歸於好，其實不盡然。至今遭到冷落的麼弟開始嶄露頭角，大家都認爲今後很可能由他來製作獻給宮廷的藝品。他所製作的纖細工藝，就連壬氏來看都覺得精美無比。

「我帶藥來了。」

聽壬氏這麼說，高順搖頭表示不敢。

綠青館是聲望高到有能力挑客人的店家，但也曾有一段時期擺不了高姿態。

假若在初期階段給予這種藥，早可痊癒了，然而如今女子的身軀已變得令人不忍卒睹。不只是外觀，身體內部也受到病魔侵蝕，記憶也被撕扯得破碎不堪。

壬氏一臉憔悴地替文書蓋印，看來是昨天發生的事把他搞得有點累。

羅漢摸摸下頷，把細眼眯得更細。

他長年侍奉壬氏，也因此常常會策劃某些事。他似乎是爲了壬氏着想，但同時也有些部分讓壬氏覺得奇怪。

貓貓知道戴眼鏡的人是誰，他是綠青館的客官，也是常客，但貓貓不想碰到他。

「怎麼了？」

錢應該存得夠多了，之所以不離開青樓，想必是因爲下定不了決心。

當時假若老實說出病況，想必不至於惡化至此。

如此提議的，是在壬氏身邊默默收拾文書的隨從。

「早。」

「只要看開點，其實是個不錯的客人喲。婆婆看他付錢付得爽快，也都沒說什麼了。」

「前日多謝總管關照，哎呀哎呀，事情變得挺有意思的。」

「妳知道一個娼妓有多難找到如意郎君嗎？」

「是啊。」

數年後，她的身體再次開始起疹子，然後腫瘤眨眼間就擴散到了全身各處。

「對了，那姑娘的養父，從前似乎是宦官兼醫官。」

由於平常房間門窗是緊閉着的，味道悶着散不出去。

過了一會兒，梅梅來告訴她客人回去了。梅梅不像方纔那個小丫頭，而是習以爲常地走進房間。

貓貓有某位貴人贈與的香，香味高雅，贈送者也說喜歡這種香味，但是會妨礙到調藥，所以她平常不碰。有很多藥是不能混入其他氣味的。

貓貓聽見沙啞嗓音唱出的童謠。

貓貓出生後的幾年，綠青館曾經掛着不光彩的招牌。

這時，鈴鐺叮鈴地響了起來。

少了鼻子的女子不再唱童謠，拿出了用小石頭染色做成的扁彈珠。她將扁彈珠一顆顆排好，像在整理失去的記憶片段。

坦白講，後宮醫官的水準並不太高。能夠成爲醫官的優秀人物，沒有必要特地去勢進入後宮，一般都是有着某些問題的醫官纔會被送進後宮。

貓貓將香爐放到房間角落，以免娼妓不慎弄倒它。這時，她聽見外頭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

小丫頭不願進入有病人在的這個房間，只在入口候命。大概是覺得少了鼻子的女子很嚇人吧。

雖然這麼做是遮醜，但已經算是相當寬宏大量了。

梅梅雖然還不到三十，但以娼妓而言已是該退休的年齡了。老鴇必定是想趁她們人老珠黃前賣出去吧。

就這樣，女子被關進房間裏，放在客人目光接觸不到的地方。

「這樣啊。」

「好啦，別擺出這種臉來。」

「就是這點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讓別人來看，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緣分喲。」

「換作是嬤嬤，會憑銀兩的重量把那種想法一腳踹開的。」

然而所有人都不可能平白無故信任一個突然出現的前宦官男子。

焚燒了帶有微甜芬芳的香後，娼妓枯乾的表情浮現出一絲微笑。

（傻女人……）

○●○

看到貓貓歪扭的臉孔，梅梅呼地吐出一口氣。

「貓貓，他又在提那件事了。」

「知道了，妳可以回去了。」

高順停下手邊工作站到門口前，等待訪客的來臨。

「這份行當，我再做一陣子吧。」

「您是指小貓嗎？若是受過前醫官的培植，會有那般知識就能理解了，不過還身兼宦官啊……」

「哦，這個嘛……」

梅梅一邊開懷大笑，一邊用手指梳理病人的頭髮，塞到耳後。

貓貓沉默地看着梅梅的側臉，她那依然美麗的容顏，感覺彷彿帶有極其複雜的感情，但貓貓不願去深思。貓貓至今仍然不懂那種感情，假如有所謂戀慕的感情，那她必定是留在生下貓貓的女子胎內了。

壬氏的書房做了機關，有人來訪時細微振動會讓鈴鐺響起，立刻讓他知道。

年近四十，沒有鼻子的女子，昔日曾讓人捧上了天。

一進去，就會聞到病人特有的氣味。

貓貓知道她說的是哪件事，光想都起一身雞皮疙瘩。

貓貓從盆子裏拿出布巾，擦拭娼妓躺臥着的身體。

「哈哈！我可不想被老太婆盯上。」

一名女子披頭散髮地躺着睡覺。是個有如醜陋骷髏的女子。

「對，就是宦官。」

「再過不久，她似乎打算將我們之中的一個賣出去，因爲年紀也不小了。」

高順摸摸下頷，沉吟半晌。只要講了這些，這個細心的男子就會幫忙去調查了。

即使如此，除了如此喂藥之外，也不知道還有什麼治療法了。

只要待在這兒，那個客人是不會過來的。老鴇不會讓客人看見藏起來的東西。

只有本人到來時，貓貓纔會略爲焚燒一點。她稍微借用一些。

「辛苦了──」

說完，梅梅笑了。

「想都不願去想。」

「看來那三兄弟當中，最有能力的果然是小兒子。」

一名見習娼妓跑了進來，記得她應該是在梅梅那兒做事。

壬氏不知該說些什麼感想纔好，總之先喝口茶含混帶過。看來高順的確在莫名地關心自己。

貓貓喂虛軟躺着的娼妓吞下帶來的藥粉，阿爹都用這個代替水銀或砒霜。這種藥粉毒性較少，而且很有效，但現在連安慰效果都沒有。

羅漢這個男子討人厭的地方，就在於他講話總是意有所指。像壬氏這種立場的男子，本來與祭器等事物應該是扯不上關係的。

「那位工匠最後製作的藝品也很令人讚歎，雖然不過是個金屬零件，卻製作得足以充當祭器。」

「我纔在奇怪軍師閣下怎麼會提起那位工匠的事，原來……」

「沒什麼，遭到埋沒的才能沒人發掘，豈不是可惜了？」

羅漢這個男人雖然形跡可疑，但只有這句話的確具有說服力。即使其中別有含意，羅漢只有識人的眼光是貨真價實的。他可以說就是憑着他的指揮若定，升上瞭如今的地位。好比現在雖然看起來像在偷懶，但壬氏認爲由他所挖掘出的人才，現在想必正在處理他的公務，萬事亨通。

就某種意味來說還真讓人羨慕。

「這跟誰爲兄、誰爲弟無關，只要有該晉升的才華就該提拔。」

羅漢講得理所當然，從這方面來說，他在某種意味上算是個可靠的人物，但棘手的地方更多。

壬氏把文書整理好交給文官後，命其從房間退下。

「話說回來，還請軍師把上次的話講完。」

壬氏指的是之前聽到的娼妓之事。難道羅漢在這件事上還打算裝傻？

羅漢以手貼着臉頰，笑嘻嘻的。

「那種事還是問局內人比較快。」

羅漢如此說完後站了起來，隨從官員呼了口氣，好像是高興他總算願意回去了。

「哎呀，時間不早了，待太久會被部下罵的。」

羅漢收拾起果子露，把另外準備的一個酒壺放到了壬氏桌上。

「就送給總管房間的宮女喝吧，不會太甜，很順口的。」

中年武官揮揮手說：

「那麼，明日再見。」

說完，就揚長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