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話 醫佐

包含貓貓在內，醫官的貼身女官有五名，第一個月先讓她們在軍府練武場旁的尚藥局學做差事。

之所以選在軍府旁邊，是因爲這兒差事最多。

貓貓雖然有壬氏舉薦，但並未得到特別待遇。因此，貓貓如果想進出後宮，必須在當差方面獲得讚賞纔行。

每日總會有些練武人因爲各種原因被抬進來。擦傷金創都是家常便飯，很多時候還得用針線縫傷口。正適合用來熟悉差事。

（原來這衙署設立得還挺認真的。）

貓貓還以爲只是表面設立個衙署，也以爲其他新進女官都是爲了覓得姻緣纔來當差，然而……

（有兩個人意外地賣力。）

其他四人當中，有兩個人勤快俐落地做事。就是看似集團領導的女官，以及另一名乖巧文靜的女官。

其餘二人別說有沒有幹勁，第一次看到流血時就已經昏了過去。儘管過了幾天之後漸漸習慣了，然而臉孔還是扭曲的。貓貓是覺得她們最好別一看到滿身大汗與泥巴的武官就蹙額顰眉。

「燕燕，把白布條拿給我。」

「是，姚兒小姐。」

喚做燕燕的文靜女官，似乎是名叫姚兒的女官的貼身侍女。在這裏她們名義上是同僚，但看現在這種態度，身分誰高誰低不言而喻。

姚兒是個出落得豐潤娉婷的活潑姑娘，即使找不到差事，想必也多得是官人想娶她。

燕燕這位姑娘，隱約給人一種晦跡韜光的感覺，表情鮮少變化。只是，她生得一張標緻臉蛋，從顯露的氣質就知道是位才女。

貓貓一個勁地洗濯白布條。這是要用來包紮傷口的，必須隨時洗乾淨備用。洗好之後，要煮沸消毒再晾乾。

同僚們還是老樣子，對貓貓不理不睬。她們極盡所能地不跟貓貓說話。不過只要對方不來攀談，貓貓也不找她們說話，所以或許該說半斤八兩吧。

醫官使喚起女官似乎毫不留情，不過貓貓早已習慣了這類差事，不需要找別人幫忙，都是獨自淡然幹活。

結果貓貓沒跟任何人混熟，就把自己的差事做完了。

她正在把煮沸消毒過的白布條晾起時，一位醫官來找她說話。

「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看來又有女官沒傳話給她。醫官板着一張臉，叫貓貓也來排隊。

後宮雖然有庸醫在，不過最近羅門也在後宮進出。其他醫官由於還沒少掉命根子，只有前宦官羅門能進後宮。

「你用膳時好像也是獨自一人。」

難怪覺得這位醫官眼熟，原來是以前貓貓在壬氏那兒當差時認識的醫官。

阿爹的眉毛困擾地彎成了八字形。

「呃不，那……」

毋寧說最困擾的是教她做事的醫官們。真有點不好意思。

貓貓覺得這樣的生活還不壞。只是，飯食必須各自準備。雖然附近有家館子，不過貓貓經常都是借用爐竈煮粥喫。

「毫無瓜葛。」

阿爹也跟貓貓一樣住在宿舍裏。不過正式的醫官常常需要值夜，也有不少人直接在尚藥局附近的假寐房住下。阿爹似乎也很少回宿舍。

「這姑娘成天只會洗布條，倒沒看她做過什麼像樣的差事。喔，對了，還有打掃也做了呢。」

另一封書信，是壬氏寄來的。

可是，說也奇怪。

貓貓自認爲循的是正規考試途徑，但看在旁人眼裏或許並非如此。

「我今天打算前往後宮，需要幾名幫手。」

「我對走後門更是深惡痛絕。」

「與其說是女官，我看是下女還差不多吧？」

「雖然要跟大家交朋友很難，不過關於應付怪人的方式，小女子倒有點心得。」

「這兒的膳食真是美味。」

「什、什麼意思？」

就在貓貓考慮着是否該反駁時，另一位醫官笑咪咪的，把手放在兩個不知其名的女官肩膀上。

（這該不會是說……）

醫官一說，姚兒眯起了眼睛。

她不稱名字，只是瞄了貓貓一眼。

「很不巧，我們已經決定好帶誰去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她們這樣明顯地冷落你，你不難過嗎？」

「話是這麼說，但只有她們問我怎麼做可以輕鬆點，我卻沒什麼需要問她們的。」

等到數日後貓貓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此時此刻她無從知曉。

「……教教我吧。」

「說得對，你們倆可以走人了。」

「姚、姚兒小姐！」

困擾的是她們。她們偶爾會不把重要的傳言告訴貓貓，但是由於窗外有個怪人死瞪着斥罵貓貓的醫官，後來醫官就不敢說什麼了。那怪人每日來個數次又被部下帶回去，天天都是如此。

原來如此，難怪羅門會來了。

說話口吻雖然穩重，卻散發一種不容分辯的氛圍。

「小女子願意同行。」

「毫無瓜葛。」

「我可否再問個問題？」

她們看向姚兒求救。

總之，貓貓先搬出了羅門的名字。雖然對阿爹過意不去，但貓貓可不樂意讓那老傢伙成天黏着她。還有，只要給那老傢伙一本棋譜，他就會安安靜靜地讀上一段時間。只是如果棋藝太差，他會出言糾正。

剛剛纔把怪人領走的阿爹羅門又回來了。正在猜想他是否忘了什麼東西時，就看到他走進了尚藥局。

房間不大不小，放張牀跟五斗櫃之後還有能擺下書案的空間，貓貓就滿足了。

貓貓收下晾着的幾條白布條走進屋內。貓貓以外的女官已經受到召集，排成了隊伍。

阿爹腿腳不方便，人家似乎覺得讓他一再往返不好意思，最近都用板車載他。阿爹一副侷促不安的模樣，但畢竟一邊膝蓋沒了骨頭，不得已。

更何況自從貓貓來到這兒，怪人軍師就時常流連不走，坦白講確實妨礙到大家當差了。

就像在附和姚兒似的，一個記不得叫什麼名字的女官插嘴了。

另外，還安裝了個簡易書架。書是貴重物品，貓貓買不起幾本，不過聽說只要獲得准許，尚藥局的書可以外借。

自從在尚藥局當差以來，貓貓就住進了宮廷附近的宿舍。雖然以距離來說，從煙花巷往返也不成問題，但畢竟住的地方較爲特殊，她想避嫌。儘管煙花巷的藥鋪令她掛念，不過克用會去，讓她還算安心。

一臉傷腦筋表情的阿爹低頭致謝。

醫官一邊在意仍舊躲在樹後偷窺的單片眼鏡老傢伙，一邊說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來了。老傢伙眼睛瞪着跟貓貓說話的醫官，好像想把他一刀捅死似的。

就在貓貓漸漸習慣了尚藥局的差事時，今日怪人軍師又不厭其煩地從窗外偷窺，被阿爹領了回去。

「因爲我分明說過，要你們好好做洗濯的差事。但你們卻單方面認定這不算差事而什麼都不做，難道我還會留你們下來嗎？我向來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態度。」

「你與軍師大人是何關係？」

貓貓清楚明白地斷言後，就繼續去幹活了。

「你們好歹考試是通過了，但是不適合在尚藥局當差。我會把你們調到其他衙署，不過別處洗衣打掃的差事可多着了，勸你們心裏最好有個準備。」

「如果你沒有，就表現出你的本事讓我看看吧。好了，我言盡於此，你們要去後宮還是哪裏就快去吧。」

「請說。」

不像後宮，在這裏可以添飯，而且喫的跟武官一樣，所以調味下得夠鹹。

「好了，既然安靜下來了，我要再補充一點。」

「奇怪？」

四名女官當中的頭兒——姚兒上前自告奮勇。燕燕也跟着上前。這麼一來，另外兩人也走上前去。

貓貓不在乎人家叫她下女，反正她的確是當了很久的下女；但那些事情明明是上頭吩咐的差事，貓貓覺得說那些不算差事恐怕不太好。

（不是，那是因爲你們不做吧？）

老鴇有在對克用保持戒心，不過信上說他目前還沒做出什麼奇怪舉動，與左膳也處得不錯的樣子。

「還好。」

醫官看看剩下的兩名女官與貓貓，然後看向阿爹。

那女子的確是個不簡單的人物，但畢竟是隻身進入後宮，爲何需要這樣百般提防呢？貓貓讀完了信，把它收進信匣。她沒從愛凜的所作所爲看出什麼異狀。

結果阿爹只得把剩下的貓貓與另外兩人，加起來總共三個人一併帶去。

忽然被這麼說，兩名女官睜圓了眼。

他正是貓貓等人初來乍到時，測試過她們的老醫官。

「你不覺得差事做起來不方便嗎？」

書信是以高順的名義寄來的，但字是壬氏的筆跡。內文乍看之下就像是平凡無奇的近況報告，被人看到也不妨事。但實際上提的卻是自砂歐乍到後宮的，名叫愛凜的新進中級妃的近況。爲了預防遭人偷看，信中將她比喻爲異國花卉。

貓貓坐在牀上，攤開似乎是白日寄來的書信。書信有兩封，一封來自煙花巷，告知她藥鋪的現況。

貓貓並不需要人家記住她的名字，只是希望別阻止她去後宮。畢竟貓貓就是爲了這份差事，纔會成爲女官。

「太醫說的，是這位姑娘嗎？」

老醫官把話講明瞭之後，就指示年輕醫官將兩人帶走。

兩名女官一同嘻嘻竊笑。

姚兒與燕燕只是不予置評地看着她們倆。之前看她們像是一夥的，原來之間的關係如此淡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