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話 棋聖

壬氏大嘆一口氣，看着進入殘局的圍棋棋盤。

壬氏一邊嘆氣，一邊回想起日前棋師對他說過的話。

「恐怕是行不通。」

向皇帝借來的圍棋棋師沒有看起來溫和，是個直話直說的人。

「至少得贏臣一局，否則沒半點希望。」

棋聖用看不出心思的表情，「丁」一聲放下了白子。

「唔……」

只能說甘拜下風。本以爲不分軒輊，誰知對方纔走一步就顛覆了局勢。

這是早就知道的事了。壬氏似乎屬於樣樣通，樣樣松的那類人。大多數的事情他是能夠做得不錯，但只是比他人稍稍優秀一些，並不傑出。

只會被說是秀才，不會被稱爲天才。

即使如此，總比什麼都不做來得好。

「月君熟讀定式，但定式之外的思路不出凡人的範疇，看到不曾見過的走法就會焦急。」

「……真是直言不諱。」

「是您如此要求臣的啊。」

棋聖一口吃下水蓮準備的甜饅頭。雖然看起來與他的風雅外表毫不相襯，但據說喫甜食對棋手而言是常態。動腦會讓人想喫點甜的。也許這就是某個怪人軍師成天喫甜食的理由。

壬氏向皇上借來了棋聖後，這數日以來一辦完公務就是不斷下棋。

「沒天分。」

「走法太單純。」

「白面書生的無趣下法。」

被講得一無是處。

「他說是覆盤……」

隨侍羅漢的男子神情顯得不可思議。

圍棋大賽結束後過了數日，壬氏在書房處理公務時，單片眼鏡軍師突然跑來了。

得抬起頭來纔行。

雖然有人從遠處圍觀，但他沒理由拒絕。

才差二目。卻是極大的二目。

觀衆爲之譁然。

「要撂倒氣力充沛的羅漢閣下，就連臣有時也僅有一半勝機。即使臣正值氣力充沛的狀態也是如此。」

「想不到月君有着這般相貌，卻喜愛土裏土氣的戰法。」

只有羅半一副吊兒郎當的態度，站到壬氏面前。馬閃雖神情怏怏不悅，但仍允許羅半留下。壬氏沒看過兩人說話，不過感覺不會太合得來。

壬氏抬起頭來。

「臣也是來教您取勝的。只是，不可能大勝。」

「這時怎麼會下在這兒呢？唔……」

無意間壬氏心生疑問，於是問道：

「我想勉強可以得勝。」

是羅漢的聲音。

他擺着棋盤不管，就這麼揮舞着酒壺揚長而去。

雖然講得模模糊糊聽不清楚，但明顯地是在做解說。

激將法更是用得妙。

中盤時不知拉開了多大的差距。壬氏取得的陣地已經確定，看似不可能顛覆。

「您認爲要有什麼才能得勝？」

壬氏譏嘲地歪扭嘴脣，懷疑自己被當成了傻子。

男子重新戴好單片眼鏡，咕嘟咕嘟地暢飲果子露，臉色已徹底恢復了健康。睡眠都補了回來，也沒有連續對弈造成的疲勞。飲料與點心也都不含酒精，神色清爽暢快。

而且壬氏在那之後，也並未走出什麼明顯的惡手。

「狼呢？」

「百回當中能贏一次也好，你想辦法讓我贏吧。」

壬氏咕嘟一聲吞了吞口水。

壬氏悔不當初。看來自己原本並不明白，羅漢雖非熊、狼或狗，卻是名爲羅漢的妖魔。

壬氏不太明白。

後來，壬氏想了好幾次如何才能進一步拉大差距，力求得勝。

「羅漢大人竟然在做覆盤檢討？」

怪人悄悄接近壬氏。

「嗯，這樣的話，臣也比較容易將祕策傳授與您。」

大概是聽到要續弈，就急着趕來了吧。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

棋聖再喫一個甜饅頭。

壬氏自感汗顏。

壬氏拈起黑子，一面煩惱着正確答案一面把棋子放到棋盤上。

總覺得受到的不是讚美而是貶斥。

棋聖放下棋子。

他爲何不說弈棋對手是「人」而是譬喻成「獸類」？

雖然是壬氏事前要他別客氣，但還真的是毫不客氣。

羅半刻意加重「讚賞」部分的語氣。

棋聖斬釘截鐵地斷言了。

羅半不知從哪裏冒出來說了。

壬氏只能笑了。

無論如何清點盤上陣地與提喫的棋子，都不比白子的地來得大。

壬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得佯裝成請人下了指導棋而落敗纔行。

『您一輩子別想贏過羅漢閣下。』

馬閃驚叫出聲。怎麼可能，這真是最貼切的一句話。怪人的腦袋究竟是用什麼做的？

「……總之我很盡興。」

「不，無論用什麼方法都行。端看義父覺得有趣與否。」

「祕策？」

「咱們繼續下。」

棋聖的本事在羅漢之上，所以纔會被稱爲棋聖。

要不是周圍有觀衆在，他早已當場一頭倒在棋盤上，連聲呻吟了。

壬氏正準備慢慢抬起頭來時，看到有個指尖伸到了棋盤上。

若是偷懶沒做事還另當別論，但此時是中午用膳的時間。

換成馬閃的話想必能戰得更巧妙。那小子搞不好連熊都對付得來，只是不免要身受重傷。

怪人一邊撫摸下巴的胡碴，一邊用指尖做解釋。

他以爲有了那麼大的差距，絕不可能輸棋。

是眼前大啖烘焙點心的人物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那差距縮短了起來。

「若是這招不管用，您就一輩子別想贏過羅漢閣下。」

「……」

壬氏想起棋聖說過的話。

「想毫髮無傷的話最好有突火槍（手槍），但恐怕打不中。我可能會想要把用慣的劍。或者是短劍，以及保護手臂的護腕。」

「狗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

「恕臣力有未逮。不過，義父似乎十分滿意。」

「但我還是想摸索出取勝的方法。」

「是，贏不了。月君過於耿直，可以說您着實是位老實人。」

「把這裏改成這樣。這麼一來，就會讓白子無處可走——」

「不，這不難懂。月君您手無寸鐵獨力與熊對峙，有辦法戰勝嗎？」

他當時明明應該因爲睏意、疲勞與酒意而神思恍惚，卻記得下過的每一步。

壬氏之所以像這樣請棋聖指導，是因爲只有他能贏過怪人軍師羅漢。

「你不是纔剛說過我贏不了？」

都用上了那麼狡詐的手段，結果竟然還是輸了。

怪人軍師一面覆盤，一面兀自反省。說的似乎是之前那一步壞棋，但本人好像不明白自己怎麼會下在那裏。

壬氏問他對其他人是否也都這樣說話，結果他回答：「臣說話會挑選不會處罰臣的人。」真夠精明。

鄰近書房的涼亭裏備好了圍棋棋盤與棋子。棋子已照日前大賽被打斷時的模樣擺好。

「想也知道不可能。」

雖然本來就沒多餘心力撐面子，但也太難看了。

「……並非喜愛。只不過是我缺乏劍術天分罷了。」

「這就表示月君得到了他的讚賞吧。」

壬氏在遊獵時讓人家教過。人類雖然高大，卻意外地柔弱。是因爲手持工具才能戰勝野獸，若是空手的話連一條狗都不見得能打倒。

馬閃與幾名侍衛圍着他們。

「……視狀況而定或許能勝，但想必很難。」

「……滿意是吧？那般拙劣的戰術他也接受？」

棋聖咧嘴邪笑，跟平素那副文人雅士的清高神態簡直不像是同一人。

「……我輸了。」

「這可不算違規。不過是合乎法令的盤外之戰罷了。」

「不，其實也沒什麼。只是告訴您在何種條件下，容易贏過羅漢閣下罷了。」

僅有的虛榮心讓壬氏裝出了優雅的神態。只有後宮時期練出來的厚臉皮值得稱讚。

「終盤的這一步，要是這時下在這裏就好了。」

若是在狹窄的地方，用劍可以戰鬥。在寬敞的地方，就難了。他必須將狗引誘至難以靈活行動的地方，待牠咬住護腕時，再對脖子下手。

「養父基本上是不覆盤檢討的。」

圍觀的人羣逐漸散去。雖然似乎有人妄想靠近壬氏，但馬閃以及其他侍衛都盯得很緊。

「我不知道你有何目的，但手段很有意思。」

只是，不知道是因爲血脈相連，還是同爲身懷異才之人，聽他的口氣像是瞭解一些壬氏無法理解的事情。

那種彷彿看透了壬氏下法的動作，讓他不禁又發出呻吟。

「照您這樣下去，有辦法贏過那怪人嗎？」

「……怎麼可能。」

旁人聽了開始議論紛紛。

「羅漢閣下何以會想到舉辦圍棋大賽？坦白講，我以爲他那人無論是否關乎金錢，都只會在想下棋的時候下棋。」

「是，正是如此。義父若是終身不娶的話必定是如此。」

羅半從懷裏拿出一本書。正是那引發一股風潮的圍棋書。

「書中的棋譜，許多是義父與某位女子的棋局。即使是二十多年前的棋譜，仍然留存於義父的記憶裏。明明連昨日纔剛見過誰都記不得。可見這些棋譜對義父而言是多麼無可取代的事物，也是再也不會增加的往昔遺物。」

「……是啊。」

某位女子說的是誰，壬氏心裏有底。想必是那綠青館的娼妓，也就是貓貓的母親了。去年羅漢重金爲其贖身，但聽聞女子已於今年春天逝世。

「伊人已逝，這義父也明白。只是，義父或許是在想，以過去的棋譜爲底，也許能夠出現像她一樣的棋手。」

「……所以他是在追尋過往嗎？」

「非也。真要說的話，或許比較像是追尋留給後世的事物。不，也許義父從來不曾想到那麼多吧？」

也許是開始懷疑自己猜錯了，羅半抓抓後頸。

「……不過，若是義父能像方纔那場棋局那樣，也與其他對手覆盤該有多好。要是人家要求臣退指導棋的錢，臣可傷腦筋了。」

「你說的指導棋是？」

記得之前聽說過，可以付錢與羅漢下圍棋。但應該因爲羅漢身體不適之故而延期了。

「這數日來，都是以指導棋爲優先。哎呀，要配合時日真讓臣費了一番工夫。義父纔剛跟別人對完一局，忽然又不見人影，原來是到這兒來了。」

難怪看羅半氣喘吁吁的，原來是因爲這樣。

「臣也有一事相問。」

「何事？」

「是棋聖給壬總管出的主意吧。」

不是問句。羅半當時也在棋賽現場，想必都看穿了。

「我佔用了皇上的時辰，請他指導我。」

「請妳立刻去寄。儘量保密，並且準備馬車去接她。」

「有何吩咐？」

「是。」

「麻美。」

東西上頭蓋了塊布，馬閃掀開一看，是軍事推演用的棋盤。這比之前擺在怪人軍師書房裏的那種要簡略些，但壬氏看到上頭的部署方式，挑了一下眉毛。

「我怎麼看不出來？」

「不想欠人情是吧。」

但才智平庸的壬氏一旦拖拖拉拉，什麼事情都會有所延誤。

壬氏呼出一口氣，坐到了公案前。

「……若能多賣點人情就好了。」

「因爲在與棋聖對弈時，義父總是抱怨對方淨只准備鹹點心。」

看來他是真的不願空手與熊搏鬥。

「可否請妳去寄這三封信？」

馬閃一面偏着頭，一面跟在壬氏後頭。

多得是要處理的公務。

「原來如此。」

「好，我知道了。」

回到書房，只見房裏放了件東西。

不過，說真的——

壬氏一面苦笑，一面開始繼續處理公務。

「真希望能再賣點人情。」

「原來如此，那就能夠理解了。」

麻美不是那種不識相地愛追問的女子。她手拿書信，離開了書房。

「那麼，臣也該告退了。不過，在那之前……」

「這是何物？」

「是真的。只是會忘記欠了人家人情。」

麻美偏偏頭，但看了收信人的名字後，角度偏得更大了。

「日前端上來的糕點，義父似乎相當中意，想請月君分享製法。噢，最好是不含酒精的製法。另外還有一事，別看義父那樣，他其實不大喜歡欠人家人情。」

「要不含酒精的，明白了嗎？」

羅半咧嘴歪扭嘴角。

他想在那之前下一着棋。

壬氏打開公案的抽屜。

「呃，是，這就去辦。」

「沒什麼，閒聊罷了。可否麻煩你去叫水蓮把糕點的烘焙法整理一下？」

馬閃有些不悅地走上前來問道。

「小女子不知道您在說什麼，但您休假時的公務還剩着，請儘早處理。年底將有許多祭祀儀式，可不能再休假了。」

手拿文書的麻美一進書房，就對壬氏苦苦相逼。

羅半小聲說句意味深長的話後，就離去了。

壬氏想起還有一件事得處理。

「或許略嫌急躁了。」

「謹遵吩咐。」

壬氏之所以再三提出強化軍備，是預料到日後國土北境與西境將動盪不安。馬良從房間角落探出頭來說：

「總管與他似乎長談了許多事情，結果如何？」

羅半點點頭。

「重新部署的位置相當巧妙。這樣一來，壬總管擔憂的地點也顧得到了。」

「寄給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