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話 天祐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3828 字
衆人針對如何解決楊醫官的怕羞問題商議一番之後,最後的解決辦法是請壬氏賞賜點東西給他。
「好吧,只是穿戴在身上的話還好啦!」
楊醫官也接受了。
貓貓覺得這樣反而更容易成爲拍馬屁的對象,但本人可能沒想到。
(給他個衣帶或玉環就是了。)
李醫官也沾光得到賞賜,但對此惶恐不已。看診結束後衆人對他提及此事,他卻力辭不受。
「沒、沒必要連我也領賞吧!」
「喂喂,淨丟給我一個人啊?」
楊醫官纏着李醫官瞎鬧。李醫官煩不勝煩地看着這位上司。
「只有兩位能領賞嗎?」
天祐插嘴道。
「李醫官不收,那就給我好了。反正都姓『李』嘛。」
李醫官與天祐同姓,很容易搞混。再者,貓貓不可能知道李醫官叫什麼名字。附帶一提,他們這兒還有李白這號人物,所以在座就有三位李兄。
「沒你的份!」
李醫官生氣地說。大概是上司下屬都是些奇葩,就不免要喫苦吧。
「那麼,時候不早了,都回去歇着吧。」
下午的診療也結束了,雀開始收拾隨身物品。說來說去這位侍女還是能幹,房間也已經幫忙整理好了。
「請問一下——這布包是什麼東西?」
雀詢問道。記得是天祐白天帶回來的。
「啊,那個啊……」
「方纔的事你們就當作沒看見啊。」
「這是怎麼回事?」
「那小子家中是獵戶。劉醫官和我去要熊膽時,看到一個還沒加元服的小孩,一個人在那兒支解一頭熊。那種面不改色、準確地只割取所需臟腑的本事,就連劉醫官看了也喫驚。那小毛頭就是天祐。」
「楊醫官與劉醫官讓他習醫?投門路?」
「但天祐說了。『我是華陀後人,醫官不就是我的天職嗎?』」
「因爲天祐兄比較屬於愛管他人閒事的性情,但不愛多聊自個兒的事。」
「……」
一個人在瀕臨極限時,有時能脫胎換骨。李醫官原本是個心靈搖搖欲墜的人,想不到竟變得如此令人刮目相看。不,如果是劉醫官早就看出他有天分才挑中他,那就太厲害了。
「跟我說沒關係嗎?」
天祐被李醫官拖着,去埋手臂了。病坊不再收患者,只等兩人回來。要是被患者瞧見兩名醫官在掩埋人的手臂,西都百姓不知道會如何議論。他們請一位護衛去站崗,避免掩埋時被人看見。
「人初生順從慾望而活,爾後經過哺育教化,方知倫理。即使如此,還是有人不敵慾望。」
(我要不是被阿爹養大,搞不好看在別人眼裏也是那樣。)
「照天祐那性子,應該只是沒被問到所以纔沒說吧。」
貓貓在這方面也有共通之處,沒資格說別人。
「不,就某種意味來說,確實是投門路沒錯。當時我對他那做獵師的爹半開玩笑地提了一下,說『不如讓你兒子做醫官吧』,結果他爹霎時臉色發青、渾身哆嗦。的確,假若知道醫官背地裏當的是什麼差,或許是會覺得這玩笑不能亂開。但那種害怕的反應實在太不尋常了。」
「不,還是先把事情問清楚吧。」
「啊——」
「嗯?怎麼了,咪咪?」
「少跟我囉嗦,這拿去好好埋了!還有,這種東西別放着不管!不怕發臭啊!」
「啊——你們看嘛,這斷口已經接不回去了不是嗎?」
慰問之行乍看之下像是順利結束。但就像人家說的,萬事常於幾成而敗之。
「什麼領回來……」
貓貓也沒打算問。
楊醫官一邊收拾出診用具一邊說了。
(哦,真夠兇悍。)
那場面彷彿歷歷在目。
貓貓誠實地問。
「對,不是傳說中的名醫,而是過去曾出於對知識的好奇而切開皇子的遺體,被處死的那個華陀。既然要跟醫官做同樣的差事,這事妳也有聽過吧?」
「我問他爲何驚恐,他非但不說,還立刻趕我們走。」
「是,雀姐不會多嘴長舌。」
李白冷不防地抱起貓貓往後退。
貓貓論立場不過是醫佐,沒必要跟她說這些纔是。
「好,差不多埋好了吧。可以回去了。」
「不得已我們正要離開時,天祐追上來了。說是不顧他爹反對要離家出走,請我們收他爲徒。當然貓貓妳也知道,劉醫官不是會隨便答應這種事的人,對吧?」
「聽過。」
「是喔?知道了,貓貓是吧,貓貓。好,我記住了。所以怎麼了嗎?」
「我說啊,小姑娘。」
過去那位醫官由於醫術舉世無匹,被美譽爲華陀。然而儘管身懷神技與上進心,卻因爲人性面輸給了好奇心而被處死。
相較之下,天祐在這種狀況當中雖然有點嚇人,但遇事不爲所動的心志或許倒是值得稱讚。還有,絕對不能賞賜任何東西給這傢伙。
貓貓不由得放下手邊的事,看着楊醫官。
「痛死了~我不過就是想多學着點……」
(他認識阿爹啊?)
天祐話說到一半,李醫官便把斷臂沒收去了,然後對着天祐的頭頂就是一拳。
李白的眼神是認真的。
「噢,妳說天祐嗎?因爲是我和劉醫官讓那小子習醫的,所以覺得自己得負點責任。天祐動不動就把投門路掛在嘴上,但其實他纔是最靠人提拔的那一個。」
「您爲何跟我說這些?」
患者斷了手臂,心情想必正絕望得很。貓貓認爲人家讓他拿走,應該是希望他能代爲好好埋葬——
「但若是這樣發掘了他的才華而提拔成爲醫官……我覺得那算是實力,不能說是投門路。」
貓貓偏着頭。
「就算當了醫官,不也有問題嗎?」
的確如果是實際存在的人物,即使子孫還活着也不奇怪。同時,子孫也會警惕自己不重蹈祖先的覆轍。
天祐撿起手臂,隨手就把斷口對着衆人眼前。的確皮肉已經破爛,就算縫回去也不可能成功接回。
「是。」
「劉醫官說了,如果他就這樣一輩子靠打獵維生,遲早會把人當成熊或鹿來支解。」
天祐垂頭喪氣、無精打采地回來了,但貓貓並不特別同情,只想踹他的屁股叫他快點回去。
(一聽到做醫官就害怕?)
楊醫官笑咪咪地看着李白與雀。
是小孩子的聲音。貓貓四處張望,想找到說話的人。
經他這麼一說,貓貓也覺得能夠理解。
「沒什麼好奇怪的。醫官的修業與蒐集藥材,向來都有獵師參與。就算說獵師的女兒與華陀有了男女之情也不見得是假話,況且要欺世盜名,也該挑個更像樣的對象纔是。」
「他說華陀嗎?」
「也沒什麼,只是覺得您似乎很照顧新進醫官。」
看在一般人眼裏確實是令人作嘔的行爲沒錯。但貓貓以爲若是獵師,應該會比較能夠諒解。
劉醫官邊說話邊做事,因此貓貓也邊做藥邊聽。
貓貓看着面帶笑容堵人嘴巴的楊醫官。
「是你們把蟲子帶來的!都是你們害的!」
「貓貓姑娘。」
「華陀的子孫後來成了獵師?」
醫官們進行解剖是犯禁忌,自然得保密。這兩人想必是明理人。
天祐依依不捨地看着李醫官的背影。
楊醫官把小刀擦乾淨,放進籃子裏。
貓貓覺得半信半疑,但對天祐的身世倒是恍然大悟了。
(李醫官變堅強了呢。)
「明白了。」
貓貓不想承認,但天祐跟她在某方面上性情確有共通之處。若不是羅門在煙花巷開藥鋪教導貓貓,真不知自己會長成個什麼樣的人。
「我是不是該把這傢伙捉拿起來?」
天祐想從雀手中接過布包,一不小心弄掉了。裏頭的東西滾了出來。
貓貓又看了一次從布包裏掉出來的東西。那是一條人的手臂。就只有一條手臂,人體的一部分掉在地板上。雖然血腥恐怖到了極點,但在場只有幾位醫官與貓貓、李白還有雀。
一團泥巴掉在貓貓腳邊,砸了個稀巴爛。
「的確。」
(的確。)
楊醫官已擔任醫官多年,即便與羅門認識也不奇怪。
「因爲天祐是華陀的子孫,所以才收他做醫官?」
貓貓也整理東西準備離開。
李白面色嚴肅地看着天祐。
「……」
「哦,妳不知道嗎?」
「沒什麼,只是看到羅門兄教導有方,想聊兩句罷了。」
「小姑娘!」
楊醫官大嘆一口氣,手裏拿着被人體脂肪弄髒的小刀。想必是出診時用到了。
貓貓一走出病坊,事情就發生了。
楊醫官雙臂抱胸點點頭。
「小女子不叫咪咪,叫貓貓。」
「咪咪也來一起解剖……」
貓貓不禁講得帶點酸味。但楊醫官沒有不高興,還是笑咪咪的。
「那麼爲了今後方便,妳想聽聽那小子的身世嗎?」
「有塊招牌的綁繩被飛蝗咬斷,掉下來把人的手臂砍斷了。原主說不要了,我就領回來了。」
衆人啞然無言。幸好馬閃與其他護衛剛好離席去解手了。
貓貓無法否定。她甚至還有種預感,覺得天祐一定會那樣做。
「這條手臂是哪來的?」
「天祐是贏不過好奇慾望的的人。劉醫官認定他一旦對獸類厭倦,就會對人出手。一個獨居深山的獵師,確實有辦法不爲人知地支解幾具人體。」
「照劉醫官的說法是,那要看怎麼開導。別擔心,加以循循善誘就是了。醫官他雖然爲人嚴厲,說來說去還是挺仁慈的。」
「不,並非如此。就算天賦異稟或者真是華陀後人,我們也不會擅自讓人成爲醫官。要說理由的話,就是他那雙眼睛吧。」
「真的嗎?」
雀就站在她後面。
「我看清楚那人的長相了,現在要逮住也行,妳覺得呢?」
雀之所以問貓貓,是因爲泥糰子是往貓貓扔來的。
(幸虧是我。)
大概是挑上了看起來最遲鈍的貓貓吧,但幸好不是馬閃。
「反正也沒扔中,雀姐就別麻煩了。」
貓貓用眼神示意:千萬別去捉人。
「明白了。」
這對雀來說應該也是最輕鬆的選擇。一時氣不過把小孩子捉起來,又能怎麼樣呢?一旦捉到了人,就非得處罰不可。倘若打兩下屁股嚇唬嚇唬就好是無妨,但萬一鬧到最後變成是對皇弟專使的貼身侍女施暴,少說不打個一百下不會放人。
那樣貓貓心裏會不舒服,雀想必也是一樣。
(雖然只要我要求,雀姐應該會照辦。)
但沒必要就別旁生枝節了。
貓貓自知這樣太心軟,但她感覺世間也需要這樣的心軟。
(那孩子說:是你們把蟲子帶來的。)
「可是蟲子是自西邊飛來的呀。」
這樣說不通。
「是呀,我們是打東邊來的。」
雀也跟着回話。
小孩子所說的「把蟲子帶來」並不是這個意思。
對於深信吉凶或詛咒的人來說,本來不在的人來到西都,又湊巧發生了蝗災,就會變成是來訪者的錯。
坦白講,貓貓也很想解釋清楚讓對方信服。但恐怕對方不會諒解,也根本無意諒解。
「真是劍拔弩張啊——」
貓貓側眼看着那團泥巴,往馬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