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話 羅字一族 下篇

「還以爲發生了什麼大事呢。」

陸孫大嘆一口氣說了。後來這名男子闖進宅第，將老人與羅半的母親關到了另一房間。可能是看怪人軍師一身模樣實在骯髒不堪，不用等人解釋就明白了狀況。陸孫的確也是軍師發掘的優秀人才。

「若是羅漢哥哥能早早恢復正常，問題其實可以更早解決的，真是過意不去。」

羅半的父親語氣有些疲憊地說了。難怪貓貓感到有些懷念，原來是因爲這名男子跟養父羅門有些相像。不是外貌，是呈現的氣質很像。

衆人覺得繼續待在那間私牢裏不大妥當，因此換了個地方。同個房間裏有羅半的父親、羅半、貓貓、陸孫以及怪人軍師。另外還有陸孫帶來的數名男子，聽說這時候本來並未輪到他們當值，讓貓貓覺得很過意不去。

陸孫表面上只說：「在下是來迎接頂頭上司的。」但以實情而言卻近乎鎮壓。

坦白講，貓貓很不想跟怪人軍師待在同一個房間，但容不得她耍任性。她一回神就會發現怪人已經湊到自己身邊，不斷找話跟她講，弄得她很煩。貓貓本來是顧慮到他心情頹喪必須多包涵，但還是覺得難以忍受。

「貓貓，改日跟爹爹去做衣服吧。用很多上好的料子做，再給妳做些簪子。」

「……」

「幫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之後，就跟爹爹一起去看戲吧。就這麼辦。」

「……」

「貓貓妳很喜歡看書對吧？這樣吧，不只是用看的，替妳編一本書怎麼樣？」

無論貓貓如何充耳不聞，他照樣講他的。編書的部分讓貓貓差點做出反應，但她努力忍住了。

「哥哥，這樣大夥兒不能談事情，能不能請你坐着稍微安靜一下？」

做弟弟的羅半父親不是沒在勸戒，但語氣太弱了。養子羅半與部下陸孫也不好跟尊長強求什麼。結果，衆人的視線集中在貓貓身上。貓貓雖一臉不樂意，奈何別無他法。

貓貓轉向怪人軍師。

「你很臭，聞起來像被雨淋溼的野狗。」

貓貓捏住鼻子，目瞪口歪地看着他。

怪人軍師把鼻子湊向自己的衣袖，抽動鼻子嗅了幾下。然後，他看向羅半的父親。

「浴室在哪兒？」

「其實功勞不在我，是有個性情彆扭的傢伙來告訴了我。」

看他黝黑的肌膚與強壯的體魄，以武官而論似乎無可挑剔，但到頭來重點仍在個人性情。鐵鍬比刀劍槍矛更適合他，而且現在他這模樣看起來也活脫是個農夫。

「哥哥雖不是善人，但不敢做壞事的。」

陸孫有些哀憐地望向羅半那正在幹農活的哥哥。

「阿爹，東西拿來了。」

「嗯──土地閒置着也是閒置着，所以目前還在擴大範圍喔。」

「你說你想到的法子，莫非就是這個？」

「敢問種了多少數量？」

「姑娘這是做什麼？」

（這也是甘薯嗎？）

這話讓貓貓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看羅半一眼，只見他眼鏡底下一雙賊眼，腦袋裏鐵定在打如意算盤。

「有女兒真是辛苦。換作是我可振作不起來。」

如果採用種多少拿多少的實物支付方式，農民一定願意賣力。

「一千二百五十斤！」

說完，怪人軍師就離開了房間。

「不是，是以前人家給我看了一種有趣的牽牛花，於是我高價買下了花苗，是來自南方的花卉。可是種到最後發現不是牽牛花，是用根莖繁衍而非種子。而且不知怎地就是不開花，於是我千方百計想讓它開花。」

羅半的父親拿起泡在桶子裏的甘薯藤。

「然後，夫人就從算命師口中得知了那怪人現在的德性？」

羅半補充說道。

說是他們嫌甘薯藤不是人喫的東西，把菜都打翻了。又不是要他們喫樹根。

「去年一畝田就收穫了差不多一千二百五十斤（七百五十公斤）呢。」

貓貓有喫過用甘薯做成的東西，但大多都是蒸熟了搗成泥。這個可能是煮熟後曬成的。

羅半對陸孫說了。貓貓他們認爲既然陸孫在渡口的客棧等着，他們遲遲不歸自然會讓陸孫起疑，而前來宅第找人。但雙方分開連一天都還不到，動作還真快。

「務必儘快。」

「自從來到這兒，田地範圍擴大了不少。後來我得知它只有在偶爾條件齊備時纔會開花，卻連帶着採收到另一種奇妙的作物，就是這個啦。」

「除了塊根之外，還可以用莖蔓繁衍。現在插植想必還來得及。」

羅半很可能是想倚賴父親栽培的甘薯以解決這兩個問題。但是，縱然在再廣大的土地上栽種，以國家規模來想怎麼想都不夠多。就算有留下種薯，也還是讓人不放心。

羅半一邊眯眼一邊摸摸眼鏡。

羅半說出的話大致上如貓貓所料。他說想收購這些甘薯，還要種薯或薯苗，附帶着還要人家教他如何栽種，臉皮非常之厚。

羅半的父親從懷中掏出了一條旋扭起來的繩索。繩索由於被沾滿泥土的手摸過而發黑，但看得出來原爲白色。與羅半那母親戴在手腕上的飾品很像。

「大致能想像得到，八成是夫人迷上了哪位算命師吧？」

難怪羅半會認真考慮那女使節說的話了。

貓貓禁不住皺起眉頭，向羅半的父親詢問道：

羅半的父親落寞地說道。

「這樣好嗎？不先開好條件，搞不好會被這人揩油喔。」

貓貓本以爲就算是親爹也不會這樣縱容他，然而羅半的父親卻始終笑吟吟的。

聽貓貓脫口而出，羅半與他父親都面露苦笑。羅半之所以要求別把甘薯拿到市面上賣，一定是預料到今後會有更大的商機。

羅半的哥哥來到房裏，放下一個桶子後就走了。桶子裏裝了綠色藤蔓，大概是早就知道羅半會談起此事吧。準備得真周到。

養子羅半與親信陸孫都去了西都。也就是說即使怪人長期離府，兩個會特別擔心的人不在所以不妨事。貓貓厭煩地拿起放在桌上的東西。這是傭人端來的茶點，外觀有點像蘿蔔乾，上頭灑了白色粉末。既然盛在盤子裏：必然是能喫的東西。味道很甜，嚼起來黏黏的。雖然有點多絲，但喫起來還不錯。

「是啊，祖父爲何現在忽然說這些？如果是在等貪污證據消失，應該更早動手纔是。」

另外還有一事，就是如何因應今後可能發生的蝗災。

「後來一查才知道這叫甘薯，比栗子更甜，是一種在貧瘠土地也種得起來的作物。在這茘國之中，栽培這種作物的恐怕只有我一人吧。而且我照羅半說的，沒讓種薯外流。」

「爹，孩兒有件事想拜託您。」

「您說莖蔓嗎？」

「好，就擱在那兒吧。」

「是有位大人通知了在下。」

貓貓還不忘再補一記攻擊。最好半個時辰都別回來。

羅半的父親望向窗外。可以看到羅半的哥哥一副幹勁缺缺的樣子，在搬運綠色的藤蔓。

「啊！薯芋，薯芋啊。嗯，有啊。」

「啊！我有照羅半你說的，沒有拿到市集去賣。就算真要賣，賣的也不是生甘薯，都是經過了處理才賣。」

陸孫說着，將一隻手舉向羅半的父親。

「他嘴上說不想學農民幹粗活，卻還是像那樣照樣做事。雖然個性彆扭，但真是個乖兒子。」

貓貓飛快地寫出一份契文。

雖說如意算盤打得太早了，但暫且先估計能比原本多十倍吧。不，即使如此還是不夠多。只是薯類不同於稻米，塊根不會被蟲咬壞，這點很重要。

陸孫邊啜茶邊補上一句。

貓貓挺身向前，看着羅半的父親。

「如果要讓味道更好，就別讓藤蔓長得太茂盛，可以把藤蔓上長出的根剪掉。」

「啊！」

「呃，這我會考慮到的。」

但似乎並不會因此就決定大肆推廣。

「要是更早拿出來賣該有多好……」

羅半的父親說着，拈起貓貓正在喫的東西。

「呃……兩位似乎都無意稱讚他呢。」

羅半不解地說道。貓貓有些擔心似乎不該當着陸孫的面講這些，不過看樣子並不妨事。

「父親雖說是爲了兒子與孫子才這麼做，但其實差多了。因爲別說我，我那兒子也沒有政事才幹。」

他拈起甘薯幹給貓貓看。他似乎是覺得有意思，所以接着開始拿它的塊根做各種加工，享受其中樂趣。

「……但怎麼看人手都不夠啊。」

然而，羅半的父親回答了這個疑問。

「可是，這樣真是可惜了，好多甘薯剩了下來，倉廩都塞滿了。當成豬食可是大獲好評呢，聽說肉質變得更好了。」

「呃……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貓貓把頭扭到一邊。

羅半的父親望向窗外。

「請別忘了刷牙。」

「我是來見爹的，爹您不是說正在栽種有意思的薯芋嗎！」

植物除了使用種子或塊根，還有其他繁殖的方法。即使是切下的莖蔓，只要能生根就會越種越多。

「多出來的藤蔓還可以乾燒來喫。我是覺得挺可口的，可惜父親他們覺得難以下嚥。」

「話說回來，閣下來得可真快呢。我還以爲你會來得再遲一些。」

不過，甘薯能在貧瘠土地長大，用藤蔓也能繁殖，甚至連藤蔓都能喫，簡直像是爲了饑荒而存在的作物。當然，現在開始大量栽種也不確定能採收多少數量，但想到方纔的說法，除非真的來不及，否則收穫量應該能比米多。

「從這個房間往右走到底便是了。弟弟立刻讓人準備。」

「這真可口，我想應該是甘薯吧？」

貓貓聽到這裏，已經猜出羅半想跟他父親求什麼了。她想起砂歐的女使節在西都對他們說過的話──米糧出口或是助其逃亡，二者擇一。

說着，羅半的父親把甘薯藤拿給貓貓看。

「嗯，這是用甘薯蒸熟曬成的。砂糖或蜂蜜都沒放，卻比栗子或南瓜更甜，對吧？」

「雖然才幹平凡，但看起來人不壞呢。」

「那就沒有問題。」

「這是此地的特產嗎？」

「首先是甘薯的收購價格，然後還要決定薯苗的價錢。再來如果要教栽種法，這也得收錢。」

「就種在外頭。」羅半的父親示意他們看向窗外。原本還在好奇那是什麼田，原來是甘薯田。

聽着羅半與羅半父親的對話，貓貓一肚子疑問。難道說他們想獨佔甘薯生意嗎？所以貓貓只看過加工過的甘薯，難道是羅半造成的？要是能弄到生甘薯，貓貓早就開始自己種了。

「正是如此。」

「哈哈哈哈，反正剩着也是剩着，只要留下給農民的份就不礙事啦。如果可以免除一點稅賦就更好了。」

羅半的父親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我有請附近的農民幫忙，反正甘薯多到有剩。」

「妳很沒禮貌耶。」

「這我不大清楚，只說是因爲哥哥身邊沒人。」

「嗯，好啊。」

貓貓從羅半的父親手裏搶走毛筆。

「是這樣的，羅漢哥哥爲了娶妻一事請父親到府，這還不打緊。換作是平時的話父親想必會置若罔聞，不會爲此進京。問題是……」

貓貓此話一出，羅半好像想起某事似的挺身向前。

「隨便算算也有米的四倍。雖然也要感謝爹下過工夫，但還是很驚人吧？」

「……我不想再看到那個了。」

貓貓也知道他會想到，但就是覺得放心不下。他給人的感覺太像養父了。

羅半不情不願地瀏覽貓貓寫成的文字，似乎是在重新考慮金錢問題。這時只聽見喀答一聲，一個滿身泥土的男子走了進來。

「光用看的都覺得傷心。」

他想都沒想就一口答應下來，然後坐到椅子上磨墨，開始寫下栽種步驟。

「因爲父親臉色不是很好看，說這是學農民幹粗活。」

都已經開墾了這麼大片的農田了，老先生再不高興又怎麼樣？

「再說如果賣這麼多新作物，在稅賦方面會有很多麻煩的。」

羅半說了。的確假如要賣，說來說去都得納稅。米麥等作爲主食的作物，必須繳納幾成收穫作爲稅糧，比例視地方而定。

「以這附近地方來說，蔬菜只會從拿去市集賣的部分課稅對吧？」

「因爲容易腐爛的蔬菜，繳納了也只會腐爛而已嘛。」

在賣得了銀錢之後如果要納稅，這些甘薯不知道會用哪種標準課稅。既然能用塊莖繁殖，可見應該還算易於保存。若是不假思索地在市面上賣出大量生甘薯，也許會課重稅。

「我是覺得反正有剩，拿去納稅也不成問題啦。」

「爹，減省稅賦是很重要的。」

貓貓看着羅半心想：你分明是屬於剝削的一方，說這什麼話？

然而，羅半的父親似乎很享受這種農村生活。雖然從體格來看，即使投身軍旅應該也能有一番成就。

「大人似乎很喜歡目前的生活呢。」

貓貓隨口問了一下。

羅半的父親喜眉笑眼地看着她。

「我是很喜歡，快樂到對大家都過意不去了。」

他一邊把玩着甘薯藤一邊說了。

「說來對父親與娘過意不去，其實我很感謝羅漢哥哥。不然，我怎麼過得了如此閒適自在的農耕生活呢？」

「受波及的其他人可喫不消。」

怪人軍師把曾爲家主的父親與身爲後繼的異母弟弟趕出京城，繼承了家主權位，接着又收侄子羅半爲養子。雖然貓貓只知道這些，但應該是事實無誤。

只是對於羅半這父親而言，被趕出京城似乎反倒是種幸運。

「生的藤蔓不好喫喔。」

「……書。」

把茶喝乾的同時，老不修身體軟綿綿地一晃，然後就倒到了地板上。

「不知大人在說什麼？」

他的表情莫名地冷淡。

羅半的父親雖已步入中年，卻面露年輕爽朗的笑容。

貓貓不想再多看中年人的裸體一眼，於是從寢室拿了條被子來給他蓋上。羅半與陸孫一臉沒轍地把老不修搬到羅漢牀上。

「那也是無可奈何，父親的高傲就算再過十年也不會改的。這沒什麼，不過就是繼續過目前這種日子罷了。用父親的話來說就是枯燥無味的苦日子。」

他還是一樣不會喝酒，毋寧說感覺比之前更不勝酒力。

「請用。」

羅半的父親面露苦笑說了。

意思是說，怪人很想明確地告訴父親，這個女子便是他的妻子。

「看來我家只生兒子也許是對的。」

他似乎在說夢話，嘴巴鬆垮垮地動着。

說完，羅半開始計算農田的大小，以及能採收到多少薯苗。切下的藤蔓說是隻要泡在水裏，可以保存數日。

陸孫側耳傾聽。

「貓、貓貓妳！竟然願意給我倒茶！」

「假如這麼做能爲一些人解除飢餓之苦，那麼要拿多少就儘管拿去吧，讓舉國上下都種滿甘薯！」

「誰教祖父大人總是愛累積些不美的數字呢？」

「這兒真是個好地方，越是開墾田地就越多。不像在京城的府邸裏，頂多只能種種盆栽聊以消遣。」

「是是是。」

（是喔──）

一個幸好還沒忘記穿上合襠褲，其他地方一絲不掛的怪人來了。不，或許該稱他爲老不修比較貼切。他好像連身體都沒好好擦乾，渾身上下跟頭髮都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滴。

貓貓氣鼓鼓地，把甘薯藤又放回了桶子裏。

「祖父大人恐怕會反對喔。」

貓貓坐到椅子上，就像在說這些跟她無關。然後她拿起桶子裏的甘薯藤，試着咬了一口。

「只是酒精而已啦。」

「一般來說，買下娼妓都是納爲妾室，不需要父母允諾。更別說照義父與祖父大人這般關係了。」

老不修一副感動得涕淚具下的樣子，把茶仰頭一飲而盡。

羅半對貓貓說了。

他一副弄不太懂的表情。無意間，貓貓看了看桌上。羅半正在把方纔的奕局寫成棋譜。

「……我要編書，圍棋的……」

「想不到羅漢哥哥這人還挺感性的呢。」

「妳給他下毒了！」

「不知道爲什麼，大人似乎想編寫圍棋書。」

貓貓一臉敬謝不敏地倒一碗放涼的茶，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瓶子，往茶裏滴了幾滴，然後靜靜地將茶碗拿到合襠褲老不修的面前。

陸孫皺起眉頭。

他說這個睡昏頭老不修與娼妓對奕的棋譜另外還有一堆，多到可以編成一本書。

坦白講，即使現在立刻開始栽培也無法保證今年之內能採收。如同世上沒有萬靈丹一樣，也沒有政策能面面具到，只能比較利弊，對每件事做出較有利的選擇罷了。就在貓貓心想今後不知會如何發展時，砰的一聲房門開了。

「……」

老不修在夢中唸唸有詞，臉上浮現詭異的笑容。

「貓～貓～！爹爹洗浴回來嘍！」

「所以呢？」

「但義父大概還是很想拜謝父親吧，都把至今不理不睬的祖父大人請去家裏了。」

還真是活力旺盛。

睡着的老不修一臉心無掛礙的表情。貓貓本以爲他會再難過一陣子，結果並未如此。亡靈般的神態已經消失，這兒只有一個邁步前進的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