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話 確認
《藥師少女的獨語》 · 日向夏 · 5247 字
回到西都一看,只見城裏滿目瘡痍。
(啊——的確是這邊比較悽慘。)
貓貓事不關己地,觀察西都的情形。
路旁或屋牆上都還有飛蝗的蹤跡。有些地方可以看到一團團的黑色東西在蠕動,但還是別盯着看爲妙。
單以飛蝗的數量而論,大概沒農村來得多。
可以看到一些被啃得千瘡百孔的攤販,以及白啃了一半掉在地上的果子。
(城裏人都嫌棄蟲子。)
這裏的人面對大羣飛蝗時的心態,想必無法與農村相比。走出家門外的人寥寥無幾。
農民會爲了保護寶貴的作物而努力驅蟲,但西都的人想必是恐懼都來不及了。
「混亂的情況有多大?」
貓貓向馭座上的李白問道。
陸孫似乎還要在農村待上數日,村民或許會覺得心裏踏實,但貓貓對於他在這種緊急狀況下不用回西都一趟感到很不可思議。
「簡直是人間地獄,呼天搶地啊。」
「難道都沒人警告民衆,說蝗災要來了嗎?」
貓貓這邊都收到告知了,以壬氏的性情理當會做些對策。
只是——
「這兒是西都。什麼事情都要講求順序,是吧?」
「……您說得是。」
總不好讓壬氏直接大聲疾呼吧。跟貓貓不同,他是有身分地位的人物。
不透過西都的高官大員,什麼事都做不成。
「嬤嬤還有何吩咐?」
(連官方稱呼都是羅半他哥啊。)
「醫官大人,您沒事吧?」
壬氏似乎也懷着同樣想法,此時臉上掛起了「月君」的面具。桃美似乎也是壬氏的奶孃,但也許是教育方針與水蓮略有區別吧。
被她這麼說,貓貓只能轉身回房間。
庸醫不解地偏偏頭。
(那邊是哪邊啊?)
不光是玉袁的別第,達官貴人的府邸每一棟都是大而無用,而壬氏的房間更是位於府邸的最深處。貓貓明白這是對貴客的敬意,但老實講,走起來真遠。
有幾家館子在做生意,但這場騷動導致貨不暢其流,似乎都賣不了什麼像樣的喫食。
有幾次他們在打掃時碰到,庸醫無一次不是嚇得臉色慘白。大羣飛蝗對他來說想必無異於地獄光景。
「妳的頭有無大礙?」
在廣場的中央,正在辦類似開倉賑糧的措施。本以爲飛蝗來襲竟使民生凋敝、財匱力盡到如此地步;但想想也過了數日,不是每戶人家都有多餘的米糧銀錢。
仔細一瞧,壬氏的下眼瞼微腫,嘴脣乾裂。
看來是馬閃把貓貓被雹擊中昏倒的事情,向他報告了。
「失禮……」
無論再怎麼認真拚命,也還是幫助不到最底層的百姓。
滿臉倦容的中年人跑了過來。在快要撞上貓貓之前,李白抓住了中年人的脖子。小老頭兒慌亂地擺動手腳。是庸醫。
是甘薯的香味。想必是與貓貓他們一同讓船舶運來的那些大量甘薯。如今都被煮熟,進了飢餓的西都子民的胃。
貓貓覺得不可能辦到,但同時又覺得假如牠敢在壬氏的房間裏便溺,鐵定會被桃美做成烤鴨。如果牠是感覺到有性命危險才學會到外頭如廁,那可真是聰明。
雀岔進他們之間。
「小姑娘妳沒出事吧?雖說妳待在安全的地方,但心裏一定還是很害怕吧。我都快嚇死了呢,那是怎麼回事?還以爲天要塌下來了咧。」
「那麼,情況如何?」
「明白了,李白你辛苦了。回去當你的差吧。」
天祐跟平常一樣滿口酸話,但不知道他對壬氏的說詞相信幾成。
「這樣啊。」
由於桃美在場,貓貓神色比平時更緊張,不敢有所鬆懈。
「呼。好吧,也罷。先不說這個……妳平安就好。」
大概是壬氏也還不知道他的本名吧。貓貓不禁擔心他要是這樣一去不回,墓碑上該刻什麼名字纔好。
「啊,沒事的。之前做了些殺蟲藥,拿手做實驗。」
「那麼,妳那右手又是怎麼回事?」
(高順應該會很喜歡。)
(若是隻有高順或水蓮在場就輕鬆了。)
也有不少人是當天做了短工,領了錢才能到攤販喫上一頓飯。
「不,就算再怎麼安分,會昏倒時還是會昏倒。唯有小女子的養父那般人物,才能醫治此種病症。」
「我已派出信使前往其他村子,但無論如何估計,收穫量似乎都將低於往年的一半。而一些信使還沒回來的地方想必災情更爲嚴重。」
「李白,你看每個村子大約需要加派多少人手?」
「那妳就安分點!」
「哦,帶來的東西派上用場是好事啊。薯農小哥在那邊一定也很欣慰。」
被馬閃拋下的家鴨跟貓貓他們一起回來了。牠一抵達別第就鴨不停掌地趕到馬閃身邊,分明是隻鳥,性情卻更像條狗。
「我有不少事情想去報告一聲的說。」
(羅半他哥。)
「小女子回來了。」
雀替貓貓與李白檢查衣服。貓貓看到雀的頭髮翹了起來,輕輕幫她撫平。
「對了對了,小姑娘。羅漢大人是真的很擔心小姑娘妳喲。」
貓貓被壬氏半睜眼瞪着。跟平常立場顛倒過來了。
壬氏關注的是飛蝗散去之後的事。
貓貓這邊也聞到了賑粥的香味。這股香味讓她想起一事。
貓貓很想當作沒聽見,但她不去,那人大概自己也會跑來。比起這個,庸醫趁着羅半他哥不在擅自把種薯煮了喫纔是問題。
馬車抵達了別第。聽到馬兒嘶鳴,有些人聚集到門口來。正心想都是些什麼人,就看到其中有庸醫與天祐。
貓貓對庸醫低頭致意。李白把庸醫放到了地面上。
「小——姑——娘——」
(不可以一直盯着家鴨瞧。)
天祐亂插嘴。
貓貓也想跟着離開,但水蓮一個箭步擋住了門口。
「是關於殺蟲藥的事。」
「作物損害嚴重,但不到斷糧的地步。據推測,小麥本身的收穫量尚餘往年的約莫七成。」
「竟然只有咪咪可以事先避難,會不會太狡猾了啊,真的是喔。真好,家裏有人當官就是不一樣。」
「兩者皆是。」
(畢竟家境愈貧困就愈是當天掙錢當天花。)
「是!」
「辛苦妳了。」
「好,衣服沒亂。可以進去了。」
「我怎麼以爲妳不會用慣用手試藥?」
「沒人顧藥房不要緊嗎?」
阿爹或劉醫官或許能醫治得來,但他們都不在西都。
這消息沒什麼用處。
「呵呵,妳就再陪我們一會兒吧。」
「大人好像很喜愛甜食,我看妳就帶着甘薯金團去探望他個一次嘛。上回他喫了好多呢。」
「實驗?小姑娘妳是蟲子不成?」
李白的講法讓人分不清是生是死。
李白從房間退下。家鴨不知在想什麼,跟在李白後頭。看牠屁股微微抖動,也許是想排泄。
壬氏姿勢有些歪斜地坐在椅子上。
「暴徒?還是盜賊?」
「能殺得了貓,要殺蟲還不容易?」
坐在椅子上的壬氏,月君的面具已經快掛不住了。
「嗯——我們那兒沒什麼事要忙。或許是因爲負責給月君看診吧。聽說楊醫官他們忙翻了。」
「……是實驗的傷痕。」
貓貓說出發自內心的想法。
「報告?」
羅半他哥再怎麼努力,還是有些地方救援不及。不,或許有些地方度過了難關,但看在旁人眼裏只會留下「上頭什麼都沒爲我們做」這種觀感。
他似乎看到貓貓纏的白布條了。
「那麼,羅半他哥的急報是發揮作用了。」
「這不能夠肯定。也有些例子是打到頭之後過了數日才昏倒。」
「畢竟光是一隻油蟲(蟑螂)就能把您嚇昏嘛。」
「小姑娘,妳怎麼受傷了啊!妳這手是怎麼弄的?」
貓貓才一進去的同時,就聽到一個器物碰撞聲。
貓貓也不知道什麼情況不情況,總之就把雀告訴她的情形報告出來。
「因此,小女子想把能做的事都做到。」
庸醫爲他們讓開一條路。天祐只是來打譯說笑的,似乎並沒有打算妨礙他們辦正事。
「噢,這樣呀。抱歉攔住你們了。」
(家鴨能訓練如廁嗎?)
貓貓望向李白,不知該由誰來報告。李白退後半步,意思似乎是要貓貓來報告。雀也退後了半步。
據說即使頭部沒有外傷,也有可能顱內出血導致死亡。
「下官看最少需要十人吧。除了要處理蟲子與重建民房之外,最可怕的是——」
發生天災會導致民不聊生。衣食不足則不知榮辱。不知榮辱,就會促使民衆行搶劫掠奪之事。
「羅半他哥,真是英年早逝啊。」
雀兩眼噙淚。竟然擅自把人家說成死人。
「看來大爺也沒有袖手旁觀喔。」
這位叔叔外表陽剛,卻很喜愛甜食以及小動物。家鴨一定成了很好的療愈。
(因爲負責給壬氏看診所以很閒?)
總覺得怪怪的。
雀讓亂翹的頭髮彈動了一下,等着壬氏也來問她,但始終沒輪到她說話。
「甘薯被拿去粥賑了呢。」
「好了好了,你們兩位。聊天就先聊到這裏好嗎?」
水蓮和桃美一如平素地在一旁候命,高順與馬閃面容肅穆地站着。旁邊還站着只家鴨「呱」地叫了一聲,不知道該不該吐槽。
(啊。)
貓貓心想,他完全從月君變成壬氏了。他把手掌緊緊握起又張開,有點孩子氣,流露出富有人性的一面。
「妳累了吧。回房間休息去吧。」
貓貓非常高興能聽到這句話。雀也差點高舉雙手錶示喜悅,但注意到婆婆的視線就作罷了。
貓貓很想立刻回房間,但得先把一件事搞清楚。
「壬總管對於這場蝗災,難道不打算有任何舉措?」
這話可能有些犯上。貓貓不慎把他叫成了「壬總管」而不是「月君」。只是,壬氏一直以來爲了蝗災想方設法,此刻怎麼想也不可能待在客房放鬆休憩。
「如今面臨這場史無前例的災難,壬總管難道沒有更多該做與能做的事嗎?」
他似乎聽懂貓貓的意思了。
「就如妳所看到的,我是客人,客居他鄉能做的事有限。所以,我隨手攜帶了份禮物給那些什麼都能做的傢伙。」
貓貓想起在街市上賑濟百姓的甘薯粥。
「是有人在街上賑粥。」
「看樣子他們有善加利用。」
「您說利用,就表示——」
壬氏帶來的糧食,已經轉交給了西都。而賑粥人就變成了西都之主。換言之,對城裏百姓而言,賑粥人才是恩人。
(根本是搶功勞。)
換言之,壬氏只有功勞被玉鶯攬去了。
「我也能明白他爲何任由我對村子發出信使。假如什麼也沒發生,說成皇弟無故擾民就沒事了。就算發生了什麼事,功勞也歸西都。」
壬氏長得風流俊俏,性情卻腳踏實地。而且從不結黨營私,一心只爲社稷着想。
只要懂得利用之道,必定是枚十分好用的棋子。
「可、可是……」
他們還得在西都逗留一段時日。
「不——」
「更有效的法子是……」
「怎麼了?」
「孤只是在恢復元氣,以免累垮而已。」
「妳準我用其他更有效的法子?」
「馬閃,家鴨在外頭胡鬧呢。」
打從生爲皇族的那一刻起,就沒有自由可言。貓貓反省自己不該問這種理所當然的問題。
壬氏已完全摘下了月君的面具。
但是,能力所及的事還是得做。
明明是人家的別第,卻搞得像牧場似的。
她大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貓貓不懂壬氏這樣做的意思,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的手瞧。壬氏有着一雙大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漂亮,用銼刀磨過。
壬氏甘願一次又一次地抽下下籤。身旁的隨從都看得出他難以掩飾的疲憊之色。
「此番我被找來西都,就是爲了這件事。看來他是想請我當個陪襯。」
(他最近言行比較拐彎抹角,害我都忘了。)
貓貓微微翹起嘴角,然後握緊拳頭,決心明天繼續製作殺蟲藥。
貓貓把變得亂七八糟的頭髮撫平。這數日來沒那多餘工夫洗浴,頭髮應該早已油膩不堪纔是。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應該有其他更有效的法子吧?」
「因爲牠已經習慣跟人相處了。」
「是。」
雖說是玉葉後之兄,但貓貓實在無法喜歡玉鶯。
「……孤沒有一刻沒在硬撐。」
「我早已料到西都的那些人會對中央有所怠慢。有軍師閣下自願首當其衝,已經算是不錯了。」
「……」
她還得在西都逗留一段時日。既然她叫壬氏不許硬撐,那貓貓自己也不能硬撐。
「雀姐,能否請妳來幫我準備晚膳?」
對於這件事,其他人比貓貓更懊惱。馬閃仍舊板着一張臉,水蓮與桃美的臉色也都鬱鬱寡歡。高順更是在眉頭刻畫出深深的皺紋。
(還是早點上牀歇息吧。)
她想走走讓心情平靜下來,就看到不只梟、家鴨與馬閃,還有山羊加入他們的行列到處亂跑。
「舒鳧怎麼了?」
「大多數會把身體弄壞到無藥可醫的人,都是那些一邊說着我還行,一邊苦幹的人呢。」
大手就這麼蓋到了貓貓的頭上。
(真是有夠自由自在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貓貓握緊了拳頭。
雀動作有些誇張地回答。
「……」
「您說得對。那麼我該爲您侍湯藥嗎?」
縱然桃美堪稱女中豪傑,面對歷練老成的侍女水蓮也得讓她三分。馬閃也擔心家鴨,離開房間了。外頭已是夕陽時分,雀點燃了燈具。蜜蠟的甜香滿室飄散。
(嗄?)
「是,事情都報告畢了。小女子告退!」
貓貓機警地閃開,離開了房間。
水蓮出聲說了。
水蓮闔起一眼看向了貓貓。
「若是如此,幫助那些人恢復元氣,不就是藥師的職責嗎?」
「那隻猴面梟又來了。也許想放生沒那麼容易吧?」
貓貓退後半步,用雙手比個叉叉。
壬氏把右手伸了過來。
就在貓貓準備開口,想結束這個話題時……
「既然您都這麼說了。」
「您有沒有在硬撐?」
壬氏的臉蒙上陰霾。
「那麼,您還能再硬撐多久呢?」
「壬總管。」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貓貓大吸一口氣,呼了出來。
那幅景象蠢笨到了極點,但同時也令人發噱。
(那是雀姐的山羊。)
貓貓被他當成狗一樣亂摸一通。她想打掉,壬氏的手卻靈巧地閃開。
(嗚哇!)
「您這是做什麼?」
壬氏行事作風向來強硬。而且做起事來六親不認。這陣子他對貓貓比較客氣,應該是因爲上次使的手段太過亂來。
(當自己是戲曲武生了?)
而且就這麼巧,還真發生了大災害。
「這個問題就難了。那要等到快累垮了纔會知道吧?」
聽到猴面梟幾個字,桃美笑逐顏開。看來她的確對那猛禽有了同類相惜之情。
「你們能不能幫忙去看看?你們很會應付那些鳥兒吧?」
壬氏抬頭挺胸,宣稱自己沒做任何壞事。
暫領西都之主玉鶯,竟不知天高地厚到想拿皇弟當配角。
高順也沒要做什麼,就跟着水蓮走。應該會站在有任何狀況都能立時趕到的位置吧。
壬氏的苦撐也是有極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