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話 回程

『也沒什麼，就是爭家業啦。』

這話讓貓貓莫名地耿耿於懷。

她不覺得有雀說的那麼單純，卻也沒理由讓貓貓來管人家閒事。

（現在做什麼好呢？）

貓貓看得見的各種問題得到解決，這會兒要回西都了，但待在馬車上實在閒得發慌。一道乘車的小紅睡着了。雀待在車伕座，因此貓貓除了看着車窗外發呆之外實在沒事好做。

（來整理一下目前所知吧。）

不知派不派得上用場，總之貓貓想起西都那四兄弟的事。

玉鶯的長男，鴟梟。此人受過英才教育但缺乏幹勁，目前在經營鏢局。只要本人有幹勁，貓貓覺得根本沒什麼爭家業的問題，好像一切都能順利解決。雖然本人沒傳聞那麼惡劣，但同時貓貓感覺他有些不夠精明。

長女，記得名字叫做銀星。她是小紅的母親，看似是個潑辣的女子，但生活在戌西州或許令她喘不過氣來。與護衛大叔他們告別時，貓貓託他們捎了封關於小紅的信給她，不曉得送到了沒有。貓貓讓他們白跑了一趟，打賞的珍珠也白白浪費了，也許晚點可以向鴟梟索討賠償金。銀星是四兄弟姐妹當中唯一的女子，對於遺產的分配恐怕不會服氣到哪裏去。

次男，飛龍。可能是拿長男引以爲戒了，這名男子爲人似乎相當切實負責。貓貓只見過此人幾回，也沒說上一次話，但沒聽到過什麼奇怪的傳聞。

最後是三男，虎狼。貓貓早已對此人有些疑心，這次的事件更是突顯了這傢伙的鬼鬼祟祟。現在回想起來，貓貓感覺玉鶯死後，大多數的麻煩事好像都是這三男帶來給她的。此人表面上像是一心輔佐次男，因此以暗殺長男的理由來說似乎是帶點說服力。

（可雀姐說這是爭家業。）

的確，如果說這是長男與次男在爭家業，那是可以理解。三男屬於次男陣營，想把長男打垮。這樣解釋的確說得通。可是——

（總覺得好像話中有話。）

雀有時候會不說真話。

貓貓一面左思右想，一面在馬車地板上寫名字。

（四兄弟姐妹名字裏都沒有玉字。）

她感覺新來的楊家彷彿有一套獨特的命名規則。

也許是男子以動物爲名，女子以顏色爲名？這樣很好懂，或許也稱得上是常見的命名方式。

（假若長男是自己捨棄了玉字，那我能理解。否則也不會取鴟梟這種名字。）

「我還是喜歡普通的路。」

不，在放牧綿羊或山羊等牲口的遊牧民族心目中，狼這個字不可能有太好的涵義。

「沒有矛盾。」

（的確是等着被吊死。）

他們佔據了一座城鎮，又殺害並奴役居民。豈止如此，他們還謀劃誘拐異國要人，這下是沒得爭辯了。

「是這樣啊。」

「是有說過這件事。」

（真是個找麻煩的死傢伙。）

貓貓再次環顧四周。此地與其說是草原更像是巖漠，兩側是懸崖。

「雀姐個人希望分量可以再多一些～最近都沒喫上一頓像樣的飯。」

「那件事好像讓夫人在各方面有些失常，生下虎狼少爺之後就完全失了魂了～」

「若是就這樣往前直走，會碰上跟鴟梟兄同年齡的叔父啦。之前我是不是跟妳說過他們倆之間的關係？」

看到鴟梟指揮部下有方，小紅兩眼閃閃發亮。喝熱山羊奶的模樣，就跟她這年紀的孩子沒兩樣。

不知道哪裏好笑了，雀一聽哈哈大笑，從沒看她笑得如此開懷。雀平素雖然總是笑容可掬，但這還是貓貓頭一次看到雀這樣捧腹大笑。可是繮繩還是穩穩地握着，駕車技術着實一流。

（這次最大的功臣，說不定是小紅。）

「更何況這次的事發原因，可以說都怪鴟梟兄辦事不夠漂亮。上回碰上熊貨時就該把他雙眼都弄瞎，而不是隻毀掉一隻眼睛。這回也是，何必把熊貨扭送給西都的官府，當場一刀解決就沒事啦。」

貓貓想了一下該說不該說，後來覺得反正都說開了，索性問個明白。

「沒什麼，只是覺得虎狼這名字還真像個反派。」

「反正都是要吊死，不如一口氣給他們個痛快比較好啦。」

「妳是說那件事嗎？好像說他們拿真刀真劍一決勝負？」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妳是不是在打什麼歪主意呀？」

虎狼，從名字來說就跟鴟梟一樣沒什麼太好的含意。主要是形容一個人貪婪殘忍。

無意間，貓貓產生了荒謬的念頭。

「所以就得走這種路？」

「哈哈哈，失禮了。絕、絕對沒有那種事啦。」

「脫不了罪責，況且就算受罰後再回到鎮上，恐怕也沒他的安身之處了。對異教徒見死不救的他不可能再恢復原本的地位啦。」

（倘若虎狼並非玉鶯之子呢？）

（但那個什麼老師的恐怕很難脫罪吧。）

由鴟梟吆喝衆人紮營。貓貓與小紅不用說，就連雀也像是來作客似的只旁觀不動手。

「老師會有什麼下場？」

貓貓關起車窗。還得再跟着馬車顛簸一段時辰纔行，她決定還是安分睡個覺好了。

「爲何要改變路徑？」

「難道說，虎狼少爺並非玉鶯老爺的親生兒子？」

可是，那三男呢？

「嗯——大概不能堅稱無罪吧。雖然是有酌情減刑的餘地……」

貓貓裝糊塗。看來不能像路上的小貓小狗那樣撿回家去。

同年齡的叔父，所以是否就是玉袁的六公子或七公子？

（什麼嘛，原來不是啊。）

雀語氣開朗，講話內容卻很狠毒。

「舅舅心腸好。」

他那時的行動簡直就像戲曲裏的決戰場面。

「噗哧！」

「也許是因爲在異國待了數年，感受事物的方式稍稍有了改變吧。」

「不過話說回來，大家做事真是俐落。沒想到野外紮營還能喫到這麼美味的東西。」

說是虎狼在四兄弟姐妹當中年紀差得最多就是因爲這個緣故。

小紅偷偷瞪着雀。她似乎認爲雀在講舅舅的壞話。

「就沒別條路可繞了嗎？」

鴟梟雖是梟的別名，但也會用來比喻「兇徒」。就某方面來說，她感覺長男像是自願扮演反派。

貓貓想起之前聽得不太真切的事。

貓貓喝了山羊奶。

雀始終握着繮繩，沒有左顧右盼。風聲讓她的聲音聽著有些模糊。

翌日，馬車走的是不同於來時的另一條路。

「舅舅好厲害。」

「這走的是不同方向吧？」

「噢，妳說他呀？好像是因爲是麼子，又最不適合成爲家主，於是夫人就給他起了這名字喔。」

「罪犯肚子也是會餓的，總不好在送到官府之前就先把他們給餓死吧？」

發生了這麼多事情，讓貓貓不敢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聽話的小孩。很多大人交代了事情都不見得做得好，這孩子卻吩咐什麼都做到了。貓貓開始動歪腦筋，心想回中央時若是把她一塊兒帶走，栽培成藥師說不定很有意思。

貓貓覺得人世間真是無奈。雖說是迫不得已，但人心並沒有那麼容易釋懷。

（不會是故意等我被熊貨追着跑，才闖進來的吧？）

次男名叫飛龍，這是很常見的名字。起這名字是期望兒子一登龍門，扶搖直上。

就是小紅的祖母，貓貓去爲她看診時見過面。

雀大概是覺得太好笑了，時不時想起來還在竊笑。貓貓跟她的笑點好像有點小差距，不明白哪裏好笑了。

雀假扮成女鏢師時飯量與一般人無異。假如她照平常那樣大喫的話，貓貓大概早就認出她的真面目了。貓貓甚至忍不住瞎猜她平素的那些特殊舉動，會不會是爲了喬裝易容不被看穿才刻意爲之。

「夫人起名字的方式還真是奇特。」

「雀姐，雀姐。」

因此，一些小嘍囉已經在鄰鎮扭送給官府了，聽說很快就會處以絞刑。土匪頭子熊貨與其他幾人由於罪大惡極，現在正要送往西都——

雀感觸良深地說了。

「這豈不是矛盾了？」

「貓貓姑娘不必爲此感到內疚。我想老師那人無論落得何種下場，都不會爲了保護同門而後悔的。」

他們把用火熱過的乾酪放在烤得微焦的麪包上喫。拉長的乾酪帶點鹹味，配着麪包喫美味無比。湯雖然幾乎沒有放料，但可能是用家畜骨頭熬的高湯，喝了讓人胃口大開。

「是呀，正在沿着山脈走～」

「妳怎能說得如此肯定？」

貓貓雖也這麼覺得，但仍難以去除內心的不安。

貓貓覺得穿越草原比較快，卻不知隊伍爲何要繞道。

（會不會是中央與戌西州對這個詞的解釋不同？）

有那麼多居民保住性命是老師的功勞。但是在過程當中，他以宗教異同爲根據篩選了人命。不只如此，他也爲了保命而選擇迎合那幫土匪。

「北邊的迂迴路在這個季節已經下雪了嘛。馬兒走那條路會累得很快，紮營時也會需要大量燃料。」

「是呀，小紅的大舅心腸好又能做領袖，或許是很適合成爲家主吧。可是呢，偏偏就是不適合做繼承人。」

「從距離來說是近道嘛。去程只有一輛馬車所以繞過了，但若是大陣仗的商隊就會走這條路。」

貓貓向雀問了。這天雀沒坐車伕座，和她一塊兒待在篷車內。小紅和她舅舅一起騎馬。這樣比乘馬車看到的風景更美，似乎讓她覺得很好玩。

「原來是這樣呀。」

「而且我覺得舅舅最適合做家主。」

貓貓從車窗探出頭去，看着在車伕座上哼歌的雀。

（夫人取的？）

「野外紮營要喫到飽腹恐怕有點難吧？」

「姑娘問這個做什麼呀？」

假如說他的父親玉鶯把自己錯當成了戲曲裏的英雄，兒子就是走上了正好相反的路。這又是一個負面的借鑑了。另一方面，此人故意耍壞卻爲人坦率，貓貓感覺他比玉鶯要來得更符合武生形象。

「不知被迫協助土匪劫掠的居民會如何處置？」

「是呀。鴟梟兄之所以來得比我們還晚，八成就是爲了躲他吧。因爲就某種意味來說，一家親戚當中就屬那兩人最臭味相投了。」

「他是在夫人回國一年之後出生的，所以不會是在異國暗結珠胎纔回來的啦。啊，當然，是在府邸裏偷漢子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雀講得好像很懂似的。從雀的反應來看，以前應該有在戌西州待過。

雀依依不捨地舔掉手指上的麪包屑，把山羊奶喝光了。

「可是，竟然連土匪也有飯喫耶。把他們那份給雀姐喫豈不更好？」

從這裏回到西都得花上幾天時日。人數比去程多出了許多，因此途中不在城鎮逗留，而是野外紮營。隊伍裏似乎有很多人原爲遊牧民，營地扎得又快又好，簡易帳篷沒兩下就搭了起來。貓貓發現那裏邊待起來超乎想像地舒適。

「嗯——這我不清楚～應該是沒有取個壞名字避免孩子早夭的習俗吧～」

假若是在異國懷上的孩子，會取個負面意義的名字就有原因了。

「妳好推崇妳舅舅呀。」

「雀姐雀姐，我可沒有胡思亂想什麼喔。」

「貓貓姑娘，貓貓姑娘，有何吩咐呀？」

「在戌西州，有什麼習俗會給麼子取不好的名字嗎？」

雀比看起來更爲博學多聞。貓貓也有聽說過一點這種習俗。爲了讓寶貝孩子不會被老天爺看上帶走，有些地方會故意給孩子取骯髒的名字。據說其中甚至有人被以屎尿命名。

人數少的時候走不得，換言之就是有可能出現土匪。不過現在隊伍帶着護衛，想必沒有人會笨到襲擊他們。

這是山邊道路。坐馬車顛簸得厲害，弄得她很不舒服。

既然是從整體判斷才選擇這條路就沒法子了。

然而，雀也同樣表情略顯陰沉。

「真希望能快點走過這段路～」

貓貓向外看，看到的是無邊無際的荒涼大地。

爲了不讓馬匹累壞，一路上需要頻繁歇腳。馬車當中有一輛負責搬運餵馬的草料與水。馬匹津津有味地喫着木桶裝的乾草。小紅好像也在餵馬，手裏拿着某種白色的東西。

「她在餵馬喫岩鹽啊。」

「是呀，因爲馬兒會流很多汗嘛。」

雖然很花錢但大概有其必要吧。聽聞棲息於遙遠北方的鉅鹿愛舔人尿。

「嗯——」

雀一臉複雜地張羅喫的。

「怎麼了？」

「也沒什麼，只是覺得有事掛心的時候怎樣就是坐立難安。」

雀靈巧地轉動用來削肉乾的小刀。樂天知命的她竟這樣憂心忡忡的，可見事情非同小可。

貓貓看到她的這副模樣，心裏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雀姐，在我面前說這些沒關係嗎？」

貓貓問問看做個確認。

雀表情一愣。

「……對耶，真是疏忽了。不過，我現在的責任是保護好貓貓姑娘，所以我一定會護妳周全的，請放心。」

連貓貓都看得出來雀罕見地心裏着急，這豈不是一件大事嗎？

「但我看妳好像很擔心。」

「別看雀姐這樣，其實雀姐是很講求完美的，所以會想把所有隱憂都去除乾淨啦。」

雀張大嘴巴學熊的動作。

熊貨似乎因爲眼睛被弄瞎而懷恨在心，多次妨礙鴟梟走鏢，這次要不是逮住了他，大概以後還是會繼續騷擾不休吧。

而且經過這次的事，他對貓貓必定也產生了深仇大恨。

「都做到這種地步了，諒他也不能怎樣了吧？」

雀的睫毛微微低垂。

（好吧，我懂。）

「但我看他應該逃不掉了吧。」

雀放下小刀。

「況且最可怕的啊，其實不是老虎那種猛獸，而是像鱉一樣緊咬不放的人～」

「雀姐若是跟那熊貨硬碰硬，是打不倒他的～因爲就算把手腳綁起來，熊這種生物只要張嘴一咬就分出勝負了。」

「真是如此就好嘍。」

「還有什麼隱憂？熊貨不是已經插翅難飛了嗎？」

「是呀。被五花大綁，兩條手臂也折斷了，想持刀弄棒也不成。只是……」

貓貓心想：最好什麼事都別發生。

然而，事情卻被雀的直覺猜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