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話 大麻與民間信仰

「月兒此番西行，路上還順利嗎？」

眺望着天上明月，皇上對高順說。這裏所說的「月兒」並非天上玉盤。皇上帶着親暱之情如此稱呼那位貴人，不過在這國內除了皇上，無人能如此稱呼。

「殿下同時還得視察造紙村，因此大概還在路程的一半。」

由於名喚壬氏的宦官已經不在了，於是高順就這樣再次爲皇上效力。馬字一族世世代代肩負保衛國華之責，因此，如同兒子馬閃，高順也是自幼就與皇上交情深厚。若是在兒時，他還曾與皇上的另一名同乳姐姐三人一塊兒玩捉迷藏。

如今由馬閃來護衛皇上喚作「月兒」的貴人。高順曾經煩惱過是否該由另一個兒子護從左右，但最後仍派出了麼兒。馬閃儘管尚不成熟，但無論是誰至少都會有一項長處。日前兒子纔剛犯過讓「月兒」殘缺的失敗，不能說高順絲毫不擔心，不過聽聞藥鋪姑娘也是同行者之一，應該不致出錯。那個姑娘精神之強韌是掛保證的。

關於姑娘同行一事，高順以預防歹人下毒爲由，說服了面有難色的兒子。「月君」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至於當事人即使不情願應該也會接下擔子，況且到半路上還有後宮的醫官同行。高順知道那姑娘雖然對小鬍子醫官沒大沒小，但說來說去交情還是很好。

問題是與醫官道別後，一行人去西都的目的。

「那小子也不輕鬆啊，不知會有何種野草閒花慕名而來。」

「說花草主動上門，可真是有趣的形容。」

「說成招蜂引蝶的話他會生氣的。看看朕那花園就知道。」

之所以能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想必因爲此處既非後宮，也非皇太后或皇后居住的宮殿。此處是宮廷之外的離宮，也就是如今不再是四夫人的阿多居住之處。而這阿多正是皇上的同乳姐姐，也是高順的兒時好友。

皇上看起來有些寂寞，也許全因這個阿多不在。她也出發去了西都，而且帶着某人。

「月君」的內在並沒有外貌那般虛浮華靡，自他年幼就隨侍左右的高順很明白。高順與他相處的時間比他父母更久。他不喜奢華浮誇之物，性情穩健踏實。雖然後宮的職務已經結束，但今後他必須以皇弟的身分行動，必須代替無法離開京城的皇上執行公務。

「蝗災是吧。」

此種自然災害有時甚至能傾覆邦國。皇上的聲調中混雜着憂愁，想必是因爲雖然只是迷信，但他仍感覺到上天在責怪他缺乏九五之尊的力量。消滅了子字一族後，皇上的下一步就是將四夫人之一──玉葉妃立爲正宮。

蝗災在很多情況下，始自飛蝗順着西風而來。飛蝗會遠從幾百裏，甚至是千里以上的外地來臨。這些飛蝗會在國內繁殖，先引發小型蝗災。若是置之不理，翌年災情就會擴大。

或許只是杞人憂天。但預防措施不可不做，而擔負此一重任的就是「月君」。

但是，蝗災的範圍不會只限於國內。飛蝗乃是來自西方，換言之，西方也很有可能逢此災害。

所謂倉廩實則知禮節，農民在饑年變成盜賊之事並不稀奇。而這種事一旦頻繁發生，社稷就會禮樂崩壞。禮樂崩壞的社稷，會開始從富庶的地區掠奪財物。

貓貓向大娘攀談。

那還用說嗎？要是這比他平時喫的東西好喫，宮廷御廚就得捲鋪蓋了。

「聽說最近西邊官道常有盜賊出沒，連商人都躲着。」

壬氏從裏頭撿出一個，拋進嘴裏。

代替半睜眼瞪人的馬閃，壬氏把一隻錢袋放到貓貓手裏。

「打擾了。」

「無妨。」

白娘娘的事壬氏應該也聽說了，說不定還受命處理此事。臉上的燒傷疤痕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很陰沉，真希望他能離自己遠點。大娘都露出怪表情了。

「請給我一個。」

○●○

說完，皇上仰望明月，把酒一仰而盡。

「還不錯。」

過去有很多戰爭，就是如此發生的。

「這個跟這個，還有那個，差不多十頓的份。其他還有什麼新鮮玩意的話，也給我們一點。」

她指着柱子上的花紋。

貓貓朝馬閃伸出手，明擺着在央求零花錢。

「好喫的話。」

「壬……」

婚姻是一種政治手段。而身分地位愈高，就愈是處處受限。即使貴爲一國之君，有時還是得討好岳父。皇上之所以敢這樣抱怨，也是因爲信賴高順。

「壬總管這樣出外遊玩不要緊嗎？」

馬閃一副就是不善說謊的樣子，當壬氏的頂頭上司似乎累壞了他。會爲了這類事情胃痛的個性跟高順很像。

「怎麼了？」

我看你根本是想散心吧。貓貓邊想邊偷瞧臉部燒傷的青年一眼。

「先別說這了，還是來買糧食吧。」

離開庸醫的村莊後，貓貓得知原本的目的地時驚得嘴巴都合不攏。即使轉乘馬車與船舶，要抵達那兒也得要半個月以上。她開始擔心起留在藥鋪的趙迂與左膳他們來了。

表現出些許詼諧的皇上，晃着酒杯笑着。

「許久沒看到妳這種眼神了。」

在西方，治理西戌州的戌字一族已在數十年前斷了香火。他們在女皇時代圖謀不軌，因而被滅。現在代替戌字治理當地的是玉葉後的父親。目前還是無字家族，但再過不久，皇上應該就會賜他一字。按照預定在賜字之後，玉葉妃纔會成爲正宮。

鏢師就是承運貨物的行業，用馬替人運貨。

「今日就在這村子投宿。」

在客棧裏，安排好馬匹的馬閃正在喝茶歇息，馥郁的茶香陣陣飄來。馬閃一見壬氏回來，立刻坐正姿勢。

「這是試毒。」

貓貓雖不討厭蛇，但聽到白蛇也差點沒蹙額顰眉。那個形跡可疑的仙女後來不知道跑哪去了。

「有成癮性的藥是很可怕的，想祛毒也不是說祛就能祛。就算想停止吸食，那誘惑性可是比冬天早上的被窩還難以抗拒呢。」

不過，貓貓並不討厭這類信仰。只是擔心大娘這樣會不會喫虧。

馬閃險些沒叫出「壬總管」，趕緊住嘴。隨行的護衛所認爲的主從關係，應該正好是倒過來的。

貓貓看向擺在店面的麪包。可能因爲當地產油的關係，炸麪包特別顯眼。還有揉麪炸成的麻花點心，一旁寫着「華而有實（大麻仁）」詼諧一下。麻花感覺很耐擺，更何況壬氏也興味盎然地盯着瞧。

「等我一下啊。」

有個國家稱爲北亞連，位於茘國西北。該國坐擁廣大的穀倉地帶與森林資源，自古以來屢屢與茘國對立。目前邊疆民族之所以對茘國多方撓擾，原因就出在這北亞之國。

原來如此，說不定這架上的糧食也是要賣給那些商人的。與其擺着沒人買，不如像這樣賣給貓貓他們來得好。難怪待客這麼親切了。

「這些怎麼樣？」

「真不好意思，我們跟妳要，還給我們這麼好的東西。」

「哦──你們想要哪個？」

「喂，妳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看到貓貓露出讚歎的神情，大娘破顏一笑。

「別到處亂晃啊。」

「造紙村那件事，似乎把馬閃累着了。我暫且偷懶個幾日，也算讓那傢伙休息休息。」

貓貓如此心想，看向正在揉麪團的中年男子。

「小人跟她去。」

（算了，船到橋頭自然直。）

（可不曉得合不合貴人的胃口。）

「你們似乎是要往西方去吧？可得當心點啊。」

之所以提起此事，是因爲眼下貓貓正要前往西都。他們即將在那裏與外國的大人物進行會談。說是間接與該國有來往的大人物將會蒞臨該地。

「舉頭三尺有神明嘛。看，這兒也有呢。」

大娘雖然方纔品頭論足似的看人，但開的價錢卻比想像中低，而且選的都是好東西。

反正現在左思右想也不能怎樣，就放棄吧。相對地，她可得要求壬氏多給點蹦子纔行。

「會嗎？只要把房間弄暖，就不是什麼問題啦。」

因此馬閃纔會把這些麻煩透頂的政治問題講給貓貓聽。這讓她想起以前馬閃也跟她解釋過很多事情。貓貓一邊失禮地想「看來這方面的書他還沒白讀」，一邊吞下呵欠耐着性子聽他說。

貓貓道過謝後，看向壬氏說：「我們該回去了。」

「沒有，只是覺得他們似乎抽太多了。」

「偶爾也得讓他體會一下朕的辛勞纔行。」

貓貓一邊撫摸坐太久發疼的屁股，一邊下了馬車。這兒與其說是村莊，倒比較像是驛站，不過對馬閃來說大概全都是鄉下吧。

皇上正是爲此纔會讓西方胡姬坐上後座。雖說產下了公主與東宮這一對鳳雛麟子，但高順能充分理解旁人認爲操之過急的理由。離這寶座最近之人，原本應該是梨花妃纔對。

大娘一邊仔細地把乳製品包好一邊說。份量比貓貓買的多給了很多。

「有沒有賣什麼有意思的玩意兒？」

壬氏換了個聲調說。

貓貓再到處看了幾件引起她注意的東西。由於地方愈靠近西方，就有愈多人放牧家畜，因此可以買到乳製品。貓貓看看並排放在倉庫架子上的乳製品。有個像是這戶家裏人的大娘在給爐竈生火。廚房的柱子上有着奇妙的花紋。各地有各地不同的宗教信仰，而此地祭祀的似乎是蛇，花紋看起來是如此。壬氏見狀，眉宇之間稍稍歪扭起來。

貓貓一聽就發現自己錯了，拿庶民的價值觀跟這傢伙講話無啻於對牛彈琴。一定是老嬤子趁壬氏還沒起牀，就勤快地用火盆先把房間給烘暖了。竟然使喚已有點年紀的水蓮做這麼多事，真是個過分的主人，而且當事人好像還沒察覺到她的辛勞。貓貓不禁半睜着眼兇巴巴地瞪他。

壬氏悄悄在貓貓耳邊說道，以免讓旁人聽見。嗓音雖然優美到令人渾身酥麻，但聲調中有的卻是莫名稚氣的好奇心，神情跟上次逛京城市集時很像。大少爺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就是特別單純。

「好，別隻買一個，再帶一個如何？」

至於說到壬氏，他似乎很喜歡那燒傷妝，到現在還化着。由於路上會經過許多村鎮補給物資，他或許是覺得比起戴着奇怪蒙面布要來得省事。貓貓是覺得在這遠離京城的外地不會有人認出皇弟的長相，不過若是每次走在路上都要被年輕姑娘搭訕，一定會把他煩死吧。

「原來妳不是聽到什麼有毒就咬住不放啊？」

喫乾糧難免比較簡單粗糙。雖然份量帶得比實際天數多，但貓貓還是希望能再喫好一點。

假如戰火爆發，西方將成爲要地。

「是啊，白蛇出現的那一年會是豐年。」

「小女子去買糧食。」

兩國沒有邦交，不爲任何事進行直接談話，即使有，也會請他國擔任仲介。

「說是明天早上就能備齊了。只是必須僱用鏢師。」

適量的大麻可作爲藥材，但每日吸食會成癮，不建議這樣使用。就跟阿芙蓉也就是鴉片一樣，少量是藥，大量就成了毒品。

貓貓咬一口用竹葉包好的麻花。剛炸好的麻花又軟又燙。貓貓小心咀嚼以免燙着嘴。

（是喔──）

大娘說着，把架子上的東西裝進麻布包裏。

看到壬氏語氣中不帶責難，感慨萬千地說道，貓貓心想：這傢伙要不要緊啊？假如高順在場，必定會用手按住額頭，欲言又止地看着貓貓吧。

「這地方大家信仰的是蛇呢。」

（真沒想到跑到西都來了。）

「這附近似乎在種植大麻呢。」

「謝謝大娘，我們會當心的。」

「能否請大娘分些乳製品給我們？我們會付錢的。」

高順目光飄遠，心中爲遙遠西方的佳人擔憂。

貓貓正色回答。當然剛炸好的總是比較美味，不過味道真的不錯，這樣看來大家應該會願意喫。買的數量一多，用竹葉包不起來，於是老闆用粗麻袋替她包了。裏頭鋪了廉價的紙以免袋子吸到油。

（這傢伙……）

居民基本上似乎都穿麻布。可能是隻穿麻布太冷了，還搭配了動物毛皮。店裏賣的麪包上面也放了大麻仁。居民似乎還拿來榨油，可以看到甕子裏裝了黏糊糊的液體。旁邊那些人應該是工匠，在抽菸鬥。看到他們拿曬乾的大麻葉當菸草，貓貓蹙額顰眉。

「爲什麼呢？」

「什麼事啊？」

把毛毛與庸醫留在造紙村之後，旅途還漫長得很。

雖然應該只是迷信，但壬氏的神情更加陰鬱了。

壬氏講這種話挖苦貓貓，讓她不太高興。

「喂，就妳一個人喫啊？」

此次的侍從馬閃這時正忙着補充旅途所需。接下來即將進入更乾燥的地帶，說是想先安排些更習慣那種氣候的馬匹。雖然每天都會換馬，但聽說接下來要換成全然不同的種類。此處儘管只是個以客棧爲主，零星分散着數十戶人家的小鎮，不過畢竟地點就在官道上，這類需求似乎還準備得來。只是，想一次齊備馬車用與護衛用的馬匹看似得花點時辰。

她目不轉睛地瞧着貓貓與壬氏。

壬氏一進房間，立即癱到了椅子上。馬閃用目光示意貓貓快去備茶，她只好去要熱水。

「不，用那壺就行了，溫一點好。」

「可以嗎？」

貓貓心想本人說可以就是可以，於是重新準備茶葉。茶壺裏還有滿滿的熱水。

「聽說此地有盜賊出沒。」

壬氏邊啜飲溫茶邊說。

「是，人家也是這麼對微臣說的。因此對方出借馬匹的條件，就是得僱用鏢師。」

一概叫作盜賊，作風卻各有不同。此地的似乎是收取買路錢的那類。能不碰上最好，據說碰上的話只要有能商量的鏢師，就能用幾成貨物逃過一劫。

貓貓輪流看看壬氏與馬閃。兩人都是經過嚴格鍛鍊的武人，身分立場也容不得盜賊存在，但現在沒多餘心力去除害。貓貓側眼看着兩人有苦難言的神情，總之只希望別碰上盜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