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話 三訪水晶宮 下篇

周圍衆口喧譁，騷動不安。

她好奇發生了何事，往宮殿的玄關口走去。

雕樑畫柱的玄關，已經聚集了一羣宮女。甚至有些下女忘了正在擦欄杆，拿着抹布站着發呆。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事？」

一名宮女皺着眉頭說。在她的視線前方，站着後宮唯一一名醫官。

真難得。

那個醫官很少離開尚藥局，大概也有將近一年沒出現在這宮殿了。

這個虛有其名的無能醫官，在年幼東宮早逝之後，應該羞愧得沒臉來這裏纔是。只不過因爲沒有替代人選，他才能不用受罰，悠哉地賴在這座女子的花園不走。

而這廝事到如今跑來這裏，到底還有什麼事？

醫官誇張地拿着個大包袱，後面帶着個宮女。

那是個消瘦的宮女，體態苗條，動作秀氣地跟在醫官後頭。緊閉的嘴脣塗着大紅胭脂，臉頰也敷了淺桃紅色的妝粉。

怎麼不記得有這麼個宮女？

她無意間有了這個疑問。閹宦醫官身旁的人，一般來說應該也是個宦官，但看來也有例外。

不，畢竟後宮有二千宮女，就算有一兩個生面孔也不奇怪。

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不得已，她主動上前。

「太醫有何貴幹？」

注意到她的聲音，原本在講話的宮女都停住了動作。她不會漏看任何一個急忙回去做自己差事的下女。整座後宮也就罷了，在這宮殿裏服侍的人，她可是掌握得一清二楚。

這是她──杏的職分。

自從梨花確定成爲嬪妃後，她便隨同入宮，爲了得到皇帝寵愛而來到這裏。

「我想拜見賢妃。」

屋裏有梨花妃、壬氏與高順，以及身材苗條，五官端正的一位美女。貓貓請梨花妃屏退了其他侍女。雖然庸醫看起來也很想插一腳，但還有其他差事得做，因此貓貓請他以公務爲先。坦白講，他就算待在這裏也幫不上忙。

貓貓一邊生悶氣，一邊脫掉墊高的鞋子。

因此，杏不是很想跟這個人來往。

在打開的門內，瀰漫着一股獨特的臭氣。那跟以前梨花身上散發過的一樣，是即將不久於人世的病人臭味。

「……」

她都沒注意到，不曉得是不是園丁栽種的。

「竟然想調製墮胎藥，侍女長是何居心？」

杏想去追，但眼前擋着她不擅應付的小丫頭。不過她還是把對方推開去追宦官，但爲時已晚。

不知是怎麼回事。

宦官陷入沉默後，宮女又戳了戳宦官。

姑娘拿手絹捂住下女異常咳嗽的嘴，拿開之後，上面沾了紅色的斑點。

宮女拈了拈宦官的袖子，又跟他竊竊私語了些什麼。

「那又怎麼了？」

姑娘喀的一聲打開小瓶瓶蓋，抽動幾下鼻子。

白粉抹得厚重，眼眸陰影線條分明，睫毛過分修長的臉孔湊近。

宦官晃動着下巴贅肉，又跑走了。

他攤開寫在羊皮紙上的書信，信中寫着流麗的文字，要求對醫官放行。最後簽下的名字是「壬氏」。

杏很想早點把他們帶走，不明白他爲何要問這種問題。

宦官拿着門閂，啞然無言地呆站在那兒。

「這樣啊。」

嗯？杏忽然覺得奇怪，說到這個，庭園裏原本有那麼株樹木嗎？

杏屬於不怕她的那另外一半，然而日前這個姑娘跑來，冷不防地差點扒了她的衣服。

就只是間倉庫罷了，在這種地方久留無益。

杏一邊被箱籠絆住腳一邊想阻止那姑娘，但已經太遲了。

盯着自己瞧的眼睛，讓杏覺得眼熟。

其實貓貓很想洗個澡，但辦不到只能死心。

「小叔！熱水！請您去燒熱水。」

聲音發自秀氣宮女的嘴裏。

那又怎樣？杏伸手過去，要她快快把東西還來。

醫官頂多只有在嬪妃身體不適時，纔會來到嬪妃的寢宮。

宦官不情不願地從懷裏拿出了一件東西。

「……」

去年這個姑娘來過水晶宮。她不眠不休地照料染病的梨花，但過程中也突如其來地鬧過幾次事。

衣服也換了一件。因爲方纔照顧重病患時，衣服上沾到了痰。雖說此病感染力低，但穿着這樣的衣服到處走動似乎也不太好，於是她請人幫忙準備替換衣物。由於是水晶宮準備的，穿起來有點礙手礙腳，但莫可奈何。

她聽見一種耳熟的嗓音。

不準過去，那裏面有……

美女是梨花妃的侍女長，單名一個杏字。她與梨花妃是堂姐妹，由於血統尊貴，自尊心似乎也很強，是位即使待在後宮也能吸引目光的美女。可能是血緣上的關係，面容與梨花妃有幾分相似。

貓貓穿起比平素長的裙裳，底下再套上厚底鞋以掩飾身高，不過似乎是多此一舉了。

「侍女長說得是。可是……」

姑娘打開小盒子，裏面放着一排排的各色小瓶。

黑眼睛目不轉睛地看着杏。杏無言以對，本想悄悄調離視線……

「最近這陣子，有沒有人動過這個庭園？」

水晶宮的迎賓室裏，聚集着鬱鬱不樂的諸位大人物。每個無不是金枝玉葉，與五彩繽紛的各類什器相映成趣；卸了妝的貓貓進來，總覺得好像配不上這個地方。

就在她不知是怎麼回事，大惑不解時，隨後跟來的腳步聲消失了。杏回頭一看，只見醫官與隨行的宮女停下了腳步。

「那時爲了掩飾病人特有的臭味，屋裏焚了香。」

只注意到她濃妝豔抹，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生了一張渾圓而稚氣的臉蛋。

換了身清爽的衣物後，貓貓前往衆人等待的房間。

姑娘留下染病的下女，想往房間的更裏頭走。

水晶宮爲了養育東宮之用，做過大幅修建，即使在正房之外設置浴堂或倉庫也沒什麼奇怪的。再說，去年來了個奇怪的雀斑小丫頭，在浴堂隔壁做了個奇怪的設施，說是叫作蒸氣浴（三溫暖），但杏不是很喜歡，至多就是梨花偶爾用用罷了。

杏的母親是梨花父親之姐。由於杏與梨花同歲，因此得以像這樣入宮，身居目前居住的水晶宮管事一職。

那人的確俊美到即使是杏也不禁歎服，但她不像其他宮女，沒有更深的感情。只要想到自己是爲何來到後宮，就不會有那多餘工夫去理會什麼宦官。

宦官一臉不知所措地回過頭去，面無表情的宮女悄悄在宦官耳邊嘀咕了幾句。

爲了家族好，能得到皇帝的寵愛是件大事。這是杏與梨花自小聽到大的教誨。

「……是。」

「沒有，只有照慣例前來的園丁幫忙照料。」

宦官再次垂下眉毛，對杏說了：

「沒有，只是在想那是做什麼的小屋。」

「感覺好像是爲了掩飾芳香，纔會把病人安置在這兒。」

聽到宦官這麼說，杏眯起眼睛。她不想聽到這個男的嘴裏說出「賢妃」二字。

「侍女長爲何這樣對她？」

「即使每一瓶僅具微小毒性，混合在一起就難說了。」

姑娘可能是被杏推開時跌坐到了地上，在摩娑着臀部，但神情並不怎麼焦急。她只是皺着眉頭，抓住宦官拿在手裏的大包袱。

宮女咧嘴一笑，嘴脣歪扭。那以笑容來說太過邪惡，簡直就像野獸找到獵物時露出的猙獰笑臉。

杏委婉但明確地開口拒絕後，留着窮酸鬍鬚的醫官眉毛垂了下去。果真是個早已失去男性功能的閹人，留那鬍鬚看了都替他害臊。與蓄着漂亮長髯的聖上真是有着雲泥之別。

講到「那位貌美的宦官」，在這後宮內第一個會想到的就是此人。若是生爲女子，美貌能傾國傾城，但他並非女子。而且也並非男子。

「我有書信在手。」

杏常伴梨花左右，不可能沒察覺。她今天一樣健康，也喫了早膳。

「知道了，小姑娘。」

杏雖然不服，但無可奈何，只得帶領兩人前往宮殿深處。她本來可以交給其他宮女處理，但醫官是在後宮總管的命令下前來，情況有所不同。

姑娘一邊喂下女喝不知道是水還是什麼的東西，一邊望向杏。

他們看着庭園前方的一間小屋。梨花的寢室很遠，位於宮殿最後面的最高樓層。那是半路上的其中一間小倉庫。

「久疏問候，杏侍女長。小女子前日冒犯了。」

白粉塗在臉上實在不舒服。胭脂弄了半天都弄不掉，用精油定型的頭髮晚點也得洗乾淨纔行。爲了修飾毫無可看性的眼睛，她把髮梢剪得細細短短，編結起來用黏膠黏在眼睛上。

「請公公見諒，小女子以爲梨花夫人不會想見您。」

現在來想想該怎麼辦吧。貓貓一邊用手絹擦臉，一邊做如此想。

都已經說過只是間倉庫了，那個宮女卻不知怎地，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兒瞧。有什麼好看的？只是窗邊栽了株黃花樹而已，應該不算是什麼特別的地方。

「小女子進來這裏時，覺得情況很相似，只是這次恰恰相反。」

「怎麼了嗎？」

害得這座宮殿裏的宮女，有一半都變得不敢反抗這個姑娘。

姑娘像在唱童謠一樣，眯起眼睛笑了。

宦官突然衝進了庭園。他勉強移動着微胖身體，跑向那間小倉庫。

杏不由得伸手去抓姑娘的肩膀想阻止她，但姑娘閃了開來。

水晶宮那些傢伙，根本沒發現她就是貓貓。

「侍女長今日有擦精油呢。」

但姑娘目不轉睛地看着杏。杏忍不住慢慢地往後退。

宦官顯而易見地鼓起了臉頰，但宮女表情不變，轉向了杏。

就在這時候……

「水晶宮的侍女好愛藏東西啊，又要有可憐的宦官挨鞭子了。」

姑娘打開的是精油瓶，是日前她們向商隊買來的貿易品。這些東西幾乎都被宦官回收走了。

「這是會傳染的病，感染力很低，但是繼續這樣處置下去，最後是會致命的。當然，死了一個下女大概不會是什麼大問題吧。」

○●○

這次她不再講悄悄話，大聲說完，就進入了小屋。

「沒有爲什麼，把病人隔離起來以免傳染給別人，不是常識嗎？」

「小女子進入這個房間時，想起了那時候的事。就是梨花妃臥病在牀時的事情。」

但梨花看起來不像身體不適。

姑娘手裏拿着某個東西。是個小盒子。

屋裏有塊只以草蓆疊成的粗糙牀鋪，上頭躺了個病人。是之前負責洗衣的下女。

杏的全身凍結了。杏從經驗上學到，跟這小妮子扯上關係大抵沒好事。

姑娘──名喚貓貓的下女，對杏如此說。

「只是間普通的小倉庫罷了。」

水晶宮的侍女皆爲名門之女，都是配得上服侍皇帝的血統尊貴之人。

姑娘沒回應，大概是有話想說，卻不便開口吧。

雖說是侍女長，但從身分地位考量，就算當上箇中級妃也不奇怪。

（是刻意停留在侍女長的地位嗎？）

不只有嬪妃能得到皇帝寵愛。只要能讓皇帝看上，有時即使是下女也能成爲國母。這在歷史上並非沒有前例。

既然這樣，不如將好花全集結在一處，或許更能吸引聖上的目光。

服侍上級妃的侍女得到寵幸之時，如果身分堪爲嬪妃，想必立刻就能獲得地位。

（對她們當事人來說不知是如何。）

貓貓對梨花妃孃家的事情一概不知，只覺得在她們當事人之間，必然有着錯綜複雜的感情。如果這種問題能有深厚的信賴蓋過一切，天底下就太平了。

（玉葉妃真是好命。）

侍女長紅娘不是爲了那種目的送來的人才，一心只作爲侍女爲玉葉妃效力。可惜這讓她錯過了婚嫁的年齡，但願有朝一日玉葉妃能爲她安排個好歸宿。

其他侍女也是，雖然大家的確都長得五官端正，惹人憐愛，但貓貓不認爲她們會癡心妄想得到皇帝的寵幸。

反觀這邊梨花妃的侍女──

「這是怎麼一回事？」

壬氏眯起眼睛，伸手往桌上一拍。桌上放着幾種精油與香辛料。

這些都是從方纔安置病人的倉庫找到的，雖然每一種的香味都不明顯，好幾種混合起來仍形成了濃重的氣味。

名喚杏的侍女長身邊，散發着它們的殘香。

明明這位侍女長以前身上並沒有香味。

大概是因爲這樣，纔沒有像其他侍女一樣讓買來的東西遭到沒收。雖然就算不是如此，她大概也能藏得很好。

「……」

杏始終閉口不語，闔着眼睛。

（保持緘默是吧。）

「畢竟妳與我是到最後一刻，才知道誰能當上嬪妃的。」

「……妳在自鳴得意個什麼勁？」

「不分上級或下級妃。」

「是嗎？無論是哪個階級的嬪妃都一樣嗎？」

「你們要問她什麼罪名？」

什麼是梨花妃有，而杏沒有的東西？

「一個發燒而神智不清的下女，講的話有多少可信度？」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沒錯，是我叫人把下女搬到那兒去的。但比起我做的事，這兩人忽然跑來就說要見梨花夫人，還到倉庫去翻箱倒櫃，豈不是更大的罪過嗎？」

在旁人的騷動聲中，貓貓用拇指擦拭破皮的痕跡。沒出多少血，只是皮肉傷罷了。

是心胸差太多了。

貓貓淡淡地說着時，房裏衆人視線都聚集到杏的身上。

「這，娘娘……」

貓貓想抓住杏的衣袖，但杏甩開了她。揮手時，指甲抓破了貓貓的臉頰。她的指甲留得很長。

「就到這裏爲止，後面還是由我來吧。」

「卑賤宦官不準碰我！骯髒的東西！」

眼睛也是。雖然不像貓那麼明顯，但人的瞳孔也會放大縮小。色素較淡的玉葉妃，在這方面比其他人好懂，因此在與其他嬪妃舉辦茶會時，經常輕輕闔着眼睛笑。

（就差臨門一腳了。）

杏開口。她那眼裏似乎含藏着各種不同的感情，但不知爲何，就是感覺不到乞求的視線。

杏瘋狂掙扎，但就算是宦官，她還是贏不了一個男人。血統尊貴的嘴巴連聲不停地謾罵叫囂。

（只是尚藥局太閒，都變成宦官喝茶的地方了。）

讓貓貓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梨花妃。她眉毛下垂，只是看着自己的侍女長，愁容滿面。

就在貓貓往前踏出一步時……

貓貓雖這麼想，但身體自己動了起來。心裏不愉快到了極點。

杏對着嬪妃口吐詛咒之言，高順抓住她的雙手押住她。

高順也睜大了雙眼。

「妳想怎樣！」

壬氏的身體向前傾。

侍女長嘴裏冒出了口氣輕蔑的話語。

「這樣的話，就算身上沾到精油的氣味也不奇怪呢。」

（對了……）

下女的性命就是如此低賤。

貓貓覺得杏也是其中一人。

她不覺得這個單名一個杏字的侍女長腦筋不好，只是世間多得是聰明卻愚昧的人。

梨花妃這一句話，讓貓貓恍然大悟。她一直覺得奇怪，作爲嬪妃，梨花妃的才智無可挑剔，卻找不到像樣的侍女。她身邊應該要聚集更好的人材纔是。

貓貓正在這麼覺得時，梨花妃說出了超乎貓貓預料的一番話來：

「梨」與「杏」就像是成雙成對的名字。

「侍女長身上有此種精油的氣味，這個瓶子明明仔仔細細地收在箱籠裏。難道說香味濃到會從箱籠滲出嗎？爲謹慎起見，可否讓小女子做個確認？」

是坐在羅漢牀上的梨花妃站了起來。她讓長長的裙裳拖在地上，走向貓貓……不，是更前面的杏。

「杏，妳從沒有一次把我當成『嬪妃』看待，對吧。妳一直認爲我配不上國母的地位，是不是？」

「因爲妳是一家之主的女兒？我哪個地方不如妳？豈有此理。自小到大我都在接受嚴格管教，期望有朝一日能成爲一國之母。」

（就是有這種人呢。）

人一緊張就會冒汗。不是運動造成的流汗，是黏滑的汗。聞起來很臭，流汗的人也會覺得不舒服。

「那麼，我就問問待在那裏的下女。」

杏一瞬間變了臉色，大概是在想「妳少多嘴」。

梨花妃穿着的衣裳與玉葉妃最近常穿的式樣很像。如果是她在商隊進宮時買下的就沒有問題，但是……

「娘娘！您這是……！」

（不行，不要再強出頭了。）

（輸在胸圍上。）

梨花妃抓住捱了巴掌愣在原地的杏的衣襟，這次握緊了拳頭。

壬氏目瞪口呆。

「妳就當個石女，在花園枯死吧。」

壬氏點到爲止，闔起眼睛。

「我可以當妳這是認罪了嗎？」

「壬君，我要解僱這個侍女長。她對我這主子惡言相向，氣得我動手打她。」

杏不低頭，一直線望向了質問自己的宦官。

就算帶去病坊，也不能將下女就交給那裏照料。有些人就是看不慣女子醫治病人。

（哦哦，挺有耐力的嘛。）

她講話語氣堅毅不拔。的確東西是在倉庫裏，但不能證明是杏的東西。

杏咬牙切齒，眼中佈滿血絲。一股令人不快的汗臭味飄來，她瞳孔都張開了。

「請侍女長恕罪，我一個下女萬萬不該觸碰您這樣的貴人，還是請別人來檢查吧。」

「壬君是覺得一巴掌還不夠是吧？」

貓貓站到罵過一頓之後停下來喘口氣的杏面前，咧嘴笑了。

她的罪名除了偷藏精油以及香辛料等禁品外，還有企圖使用此等物品調製某些東西。

梨花妃激動得雙眼顫動，仍凜然難犯地這麼說。

她繼而站到杏的面前，高高舉起手來，直接給了杏一巴掌。

原來，這並不是梨花妃所導致的。

「梨花夫人……」

爲了預防感染而將病人移出大房間，是適切的處置方式。後宮只有一名醫官，下女的診治總是往後延。

壬氏想必也是清楚這點，纔會將證據物品擺在她眼前，能問什麼罪就問什麼罪。但名喚杏的侍女長擺出一副裝聾作啞的表情站着。由於她本身是皇親國戚，或許不管壬氏說什麼，以她的身分地位都能告狀吧。

最糟的是有人可能會因此喪命，但莫可奈何。

貓貓即刻回嘴。

而對於這個侍女長，梨花妃……

由於那裏有病人在，衆人應當只有在送飯時纔會靠近那裏，但反過來說，誰進去那裏面都不奇怪。

梨花妃所言點醒了貓貓。的確，杏從來不稱她爲「娘娘」。

「侍女長真是慈悲心腸啊，竟然特地來探望一個婢女。」

「假若侍女長有意調製墮胎藥，那就等同於謀害龍子。」

壬氏與高順急忙上前阻止，只有貓貓忍不住笑了出來。

至於將下女隔離至倉庫這點，想必無法問罪。

「杏，原來妳是這麼想的嗎？」

有些令人氣憤的事情，會讓人忘了自己的身分立場。

「不，只是我以爲您看起來像是愛着國母的地位，而不像梨花妃。」

貓貓毫不在乎地補上一句。

無意間，貓貓心想……

貓貓再度露齒而笑。杏嘴巴都闔不起來了。

「縱然只衝着我一人而來，也一樣嗎？」

貓貓爲自己感到可恥，竟然有這種念頭。杏的胸圍也不小。不對，錯了，現在不是在說這個。

（也是，生這點氣是應該的。）

（嗯？）

其中很多人都是感情用事，鑄下大錯。

那嗓音帶着傲氣，但並不傲慢。

而最後，梨花妃也做出了這個結論。

「不，沒什麼。只是原來杏侍女長對皇上如此一往情深啊。」

「這還用說嗎！妳說這什麼廢話！」

「我從以前就討厭妳這種態度。我詩書讀得比妳好，其他也是，我多得是比妳出色的地方，爲什麼大家都……」

這水晶宮的侍女集團盡是些三流人選，而網羅那種人選的，就是這名喚杏的女子。

梨花妃的聲調彷彿悲從中來。

對於壬氏的問題，杏拿起桌上的精油瓶往梨花妃扔去。高順一揮手將它打落，小瓶子掉在地上摔破。

「原來侍女長知道她發燒呀。」

杏暴露出野狼般的虎牙。貓貓怕她隨時有可能撲向嬪妃，急忙趕到梨花妃跟前，不過高順與壬氏已經介入兩人之間了。

過去發生那場毒白粉案時，僅有一名侍女遭到解僱。然而在她上頭管事的人，卻悠哉地繼續當差。

梨花妃視線低垂，看着杏。

現在昭然若揭了。

貓貓從桌上拿起一隻小瓶子。

大多宮女要是被壬氏逼問起來，光是這樣就會身子骨一軟昏過去了。看來面對這位侍女長，用不了此種妖術邪法。

梨花妃對杏有感情，但杏就難說了。她咬緊嘴脣，目光憤恨地望着梨花妃。

（真有一套。）

梨花妃已不再是昔日的嬪妃，不再是靜待自己珠沉玉碎的脆弱女子。

「我要解僱此人。還有，希望壬君今後禁止此人踏進後宮。」

梨花妃英氣凜然，公然說道。

杏就算當上國母，她愛的也不是人民，而是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她只要權力，不履行義務。誰也不要這樣的國母。

杏捱了揍，愣在原地。

不曉得這個女子究竟知不知道這是多大的恩情，只怕她會以怨報德。

（不，這不打緊。）

不管是如何尊貴的血統，鬧出醜聞從後宮被趕回老家的女子，不可能對嬪妃報仇。

貓貓覺得這樣做都太便宜她了，但像她這樣只有自尊心特別強的女子，受到此種待遇是何等的奇恥大辱，或許值得想想。

「可以問妳個問題嗎？」

「總管請說。」

壬氏一邊走在水晶宮的迴廊上一邊說。他的視線朝向關過下女的那間倉庫。

「雖說妳待過水晶宮，但也不可能立刻知道病人在哪兒吧。況且妳都特地喬裝易容，以便多造訪幾次而不會引起疑心了。」

正是，貓貓之所以做那種打扮，就是因爲水晶宮的人認識貓貓，怕顯眼才特別做了處理。由於不見得一次就能找到，貓貓做了些措施不讓自己穿幫。雖然她充當醫官的隨身宮女，勢必還是會引人注目，但她認爲總強過用貓貓的身分前去。

水晶宮的下女口風很緊，恐怕是上頭那些侍女堵了她們的嘴。也許有人在梨花妃看不到的地方受過罰。

「很快就找到了。」

以貓貓個人來說，她早已選出了病人可能待着的地方。她認爲病人應該會放在與下女寢室有點距離的處所，或是不顯眼的地方。

因爲貓貓待在這兒的期間，當有下女身體不適時，都會改變牀位以免傳染給別人。宮殿內也有這方面的專用場所。

（沒想到竟然是倉庫。）

貓貓看向了躲在柱子後頭的姑娘。姑娘看起來比貓貓年長，但顯得有點戰戰兢兢的。不知道是隻對貓貓這樣，還是對其他人也都是如此。

貓貓一直覺得杏身上的味道有些奇怪，但想不到竟然是這種情形。她只是正巧發現到罷了。

她不經意地轉頭一看，只見那人把半個身子藏在柱子後頭，望向他們這邊。

姑娘手上拿着簇新的白花。綠白相間，色彩分明。她雖然講話結巴又羞怯，但還滿有氣質的。

「請……請問，原本待在那裏頭的年輕姑娘……」

「就是那個。」

「那花怎麼了？」

「怎麼了？」

下女低下了頭，但看起來也像是安心了。

（不過話說回來，居然是白粉花。）

貓貓伸手指着的方向栽種了一株花，是白粉花。可能是移植過來時日尚淺，底下地面的顏色不太一樣。如果是園丁做的，栽種的位置未免太差了，就在倉庫旁邊。

躲在柱子後頭的人，露出一種心神盪漾，好像被什麼迷住了的神情。

記得水晶宮裏原本並無此花。貓貓不知道這是誰種的，只知道一定是爲了病人好才這麼做的。只要想到宮殿裏還有這樣的人，貓貓就覺得稍稍鬆了口氣。

「據說從風水角度而言，綠色之物對健康有益，又聽說適合搭配白色。」

貓貓想起與病人一起找到的東西，覺得有點諷刺。她大嘆了一口氣，這時感覺到了某人的視線。

「……她離開了啊。」

「您在會有所不便。」

姑娘離去後，只有小小的白色花瓣飄落在地。

梨花妃說自己有責任，表示願意提供醫藥費與目前的生活費用。

「請壬總管先走。」

貓貓清楚明白地一說，壬氏露出了有點不高興的表情。高順就像安撫一頭牛似的讓他平靜下來。

姑娘摸摸臉龐以掩飾含淚的雙眸後，向貓貓低頭致謝，就回去做原本的差事了。

懂得察言觀色的人真的很了不起，貓貓雙手合十對高順表達謝意。

「爲什麼？」

壬氏看向停下腳步的貓貓。

「她不在這兒了。雖然必須離開後宮，但是可以在更好的環境接受治療。」

開的都是白花。雖然名爲白粉花，但記得開的應該幾乎都是紅花。貓貓發現這是特地選出開白花的植株種下的。

莖枝結了黑色果實，裏面滿滿的都是可以製成妝粉的白粉末。

「怎麼了嗎？」